陈宇画在小图上的那条线,顺着干河床一直通到双槐口。
河床两侧都是陡坡,能走人的地方不少,车却只有前后两条路。东路官军堵在南面的出口,白石岭来的追兵正从北面往林中搜索。两边只要各推进几里,十几辆车便会被夹在中间。
先把车上的粮药卸下来。陈宇把图递给凌飞燕,能驮的放到牲口背上,剩下的拆成小袋,让还能走路的人一人带一点,从兽道上山。伤员和孩子先走,到了山腰不要停,一直绕到双槐口西面的林子里。
钱老抠听见要卸粮,马上蹲下来翻粮袋。一人带一点说得容易。这几日新添了这么多张嘴,车上的粮本来就只够吃七八天。谁少拿一袋,后面就得少吃一锅。
所以才让你盯着。陈宇说道,药、盐和粮食全带走,铁锅只留两口,空水缸和坏木架不要了。等人上山以后,车留在河床里继续往前走。
钱老抠愣了一下,抬头问道:车上都空了,还往前走给谁看?
给双槐口的官军看。陈宇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他们堵的是一支带着百姓和粮车的大队。只要车轮还在响,他们就会以为人都在河床里,不会急着往西面的山坡搜。
凌飞燕已经看懂了他的意思。我带一百人跟着百姓上山,从西坡绕到双槐口侧面。周随安留在河床,赶空车继续往前,把官军的前队引进来。
前面最多引一百人,不能让三百人全进河床。陈宇说道,等他们的前队离开营地,你再动手。把人赶出双槐口就够了,不追,也别跟他们在开阔地拼。
凌飞燕把小图折起来塞进护腕,随即开始点人。陈宇被她安排在周随安身边,负责掌握前后消息,没资格跟着她翻山。
命令传下去后,干河床里很快忙了起来。钱老抠把粮袋重新过了一遍,六十多斤的大袋拆成三份,用绳子扎紧。能背东西的青壮一人领一包,妇人和年纪大的只拿药草、盐包和干饼。
先前被凌飞燕抱上车的男孩也从衣襟里掏出那半块饼,想跟着大人一起装进粮袋。他娘把饼重新塞给他,低声说道:这个你自己拿着。真走散了,饿的时候还能吃一口。
男孩没再争,把饼包进一块布里,紧紧系在腰上。
伤员最先被抬上兽道。那条路陡得厉害,担架没法平着走,只能前面一人扛在肩上,后面两人托住。遇到转弯,旁边的战兵便用绳子拴住担架,防止连人一起滑下山坡。
陈宇看着最后一名伤员离开河床,又检查了一遍车厢。粮药已经搬空,十几辆车上只剩草席、空木箱和两口旧铁锅。拉车的牲口也卸下了大半,跟着百姓从坡度较缓的地方上山。
周随安留下六匹骡马套在前面六辆车上,其余空车由战兵推着走。他又让人在车辕上挂了几只铜铃,车轮一动,铃声便在河床里来回传。
是不是太响了?一名车夫问道,隔着几里都能听见。
就怕他们听不见。周随安把蒙布灯笼挂在车后,灯别全点,三辆车留一盏。看着像缺油,又舍不得停。
车队重新动起来时,已经接近后半夜。六辆有牲口的车走在前面,后面的空车时快时慢,偶尔还会故意停下来,让人喊几句推车和扶伤员的话。
双槐口的官军果然听见了动静。
带队的县尉没有立即撤掉营前的拒马。他先派二十名弓手沿河床往北探查,确认远处确实有灯火和车铃后,才让一名都头带八十人进去。
先看清车队有多少护兵。县尉交代道,发现大队便退回来守口,别在林子里跟他们乱打。后面还有州府兵追着,他们撑不到天亮。
八十名官兵举着盾牌进入河床,走得并不快。最前面的人每隔几十步便用长枪拨一拨两侧的草丛,弓手也一直盯着上方山坡。
周随安从望哨那里得到消息,让车队稍微加快。车铃声一下密起来,几名留下的新兵又在后面故意喊道:前面的别停!官兵追上来了!
声音传出去以后,官军都头以为车队正在慌忙撤退,带人追过了第一个弯道。可他仍没有让队伍散开,四十名盾兵走在前面,弓手和长枪兵紧跟其后。
河床第二个弯道很窄,两侧各有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官军前队刚绕过去,便看见两辆空车横在路中。车上堆满了从河床捡来的石块,车轮下面还垫着木楔。
都头立刻抬手,停下!先去两个人看车后面!
两名盾兵刚靠近,坡上便传来一声竹哨。守在车后的战兵抽掉木楔,两辆车顺着斜坡往前滑去。速度算不上快,可河床太窄,几十名官兵挤在一起,前面的人只能顶着盾往后退。
石块一路从车板上滚下来,有人被砸中小腿,有人退得太急摔在乱石中。两辆车最后撞在官军盾阵上,将最前面十几个人堵在弯道外侧。
周随安没有带人冲下去。他让两侧的弓手只射举弓和试图翻车的人,剩下的战兵用长杆往河床里推石头。官军队伍无法展开,继续往前只会挤在两辆车后面。
都头见前方有准备,当即下令后队退出弯道。就在他们往双槐口撤时,南面忽然响起喊杀声。
凌飞燕带人从西侧山坡下来了。
她先让五十名弓手压住营地侧面,自己带另外五十人绕开正面的拒马,扑向停马和堆放火把的地方。守营官军没有料到西坡会出现清风军,急忙从河床口调人回援。
县尉仍守着营门,连续派出两队长枪兵拦截。第一队在狭窄的林边与清风军撞到一起,凌飞燕没有往中间硬挤,带人贴着树线绕到侧面,把官军逼离了拴马的位置。
几名清风军战兵割断缰绳,用刀背和枪杆惊马。十几匹马拖着木桩在营中乱跑,撞翻了火架和两顶小帐篷。官军忙着收拢马匹,河床里的八十人又正往回退,双槐口一时挤满了人。
县尉看不清山坡上还有多少清风军,也不知道后面的州府兵何时能赶到。他让弓手朝西坡连放两轮箭,掩护营中人马退到双槐口外的开阔地。
凌飞燕没有追出去。等最后一批官军离开拒马,她立刻让战兵搬开路中的木架,又派人去河床通知周随安。
这一仗前后只打了不到半个时辰。清风军死了两人,伤了八人;官军留下七具尸体和二十多名伤者,其中十一人来不及跟着撤走,放下兵器留在林边。
伤棚的人还在山上,凌飞燕便把双方伤者先抬到避风处,只做止血和包扎。她没有审问俘虏,也没有收拢官军丢下的帐篷,通路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催车。
百姓从兽道另一头陆续下山,粮袋重新装回车里。两辆撞坏的空车拆掉车轮和车轴,能用的木料绑在其他车后,实在带不走的车板留在河床。
孙大山也在这时带着诱敌的人绕了回来。他们少了一辆空车,有三人被追兵射伤,却成功把南面大路上的一百官军引向石河滩。追兵发现断崖和弃车后,再折回白石岭至少要多走十几里。
天边泛白时,重新装好的车队已经通过双槐口。先前撤退的东路官军仍在两里外的开阔地列阵,没有再进林追赶。清风军也没有上去挑衅,只带着伤者继续往南。
最后离开密林的是周随安和二十名断后战兵。他们刚追上车队,一名从北面赶来的护路队员也到了。
陈当家,陆校尉昨夜带三百人绕到白石岭北面,打了西路官军的后队。西路已经收兵回援,暂时追不上来。
陈宇问道:老陆伤亡怎么样?他现在在哪儿?
还没有确切数目。陆校尉让人传话,说他会继续拖着西路往北走,不来跟车队会合。护路队员喘了几口气,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还有一件事。陈忠今早已经离开石坡坳,正带北路主力往白石岭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