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撤走以后,清风军没有在白石岭久留。
官军留下的粮车和营帐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营帐布则拆下来,裁成包袱、绑腿和伤棚用布。几车多余兵器分给新加入的战兵,剩下的埋进山中,只在王川的暗册上记下位置。
车队穿过青崖口,在柳河镇西南一处废弃砖窑旁住了一个多月。
最初十几日,附近连官军探马都很少出现。陈忠撤回州府以后,各县兵马也跟着收缩,只守县城和几处大路,没有再进山追赶。
清风军难得有了一段安稳日子。双槐口和白石岭的伤兵陆续退烧,伤势较轻的已经能够下地。陆青山重新整编三路人手,贺强、赵虎和李胜每天轮流带队操练。
砖窑附近渐渐有了生活的样子。工匠修补车轴和农具,妇人晾晒伤布,孩子们把捡来的碎砖垒在一起,给灶坑挡风。
刚到这里时,陈宇原本打算在附近找一处能过冬的地方。
这里离柳河镇不远,有水,有几片荒地,周围村子也能互相通路。鲁成当时估算过,给他两个月便能修好砖窑,再搭出工棚和伤屋。钱老抠也问过附近稻谷和豆子的价格,准备拿缴获的几匹马换粮。
住下大半个月后,北面的消息开始多起来。
最早传来的是北境获胜、北齐准备议和。那时还没人知道北军会不会回撤,陈宇只让王川继续盯着,没有因此惊动车队。
随后,柳河镇的干草和豆料开始涨价,几个会给马钉掌的铁匠被县衙登记造册。北面来的商队也少了一半,沿官道的客栈陆续腾空马棚。
等几座县城同时征调粮车,顺风暗点终于送来更明确的消息:朝廷正在把北伐军分批调往南方,走在最前面的是骁勇军轻骑。
陈宇没有因为几句传闻立刻拔营。千余人的车队带着伤员和老弱,每动一次都要耗粮,也可能在路上死人。他让王川继续往北查,先弄清楚朝廷究竟调了多少人。
在砖窑住满一个多月的那天下午,王川终于带回来一张粮单。
纸是普通商号用的粗纸,开头写着麸皮二十石、干草五百束、豆料六石,后面还列了马掌、麻绳、车轴和修桥所需的木料。单看这些东西,只像一笔给大车行准备的生意。
王川把纸摊在桌上,说道:这是孙掌柜让人从北边转来的。一样的粮单有七份,已经送到沿官道的七个县。收货的不是车行,是各县驿站和军仓。
陈宇拿起粮单看了一遍。五百束干草,六石豆料,一处驿站就要这么多。地方县兵养不起这么多马。
还有这个。
王川从衣襟里取出一小截布条。上面只写了几行很小的字,说明北境已经停战议和,雁回关换了守军,骁勇军骑兵正在分批南返。沿途州府奉兵部命令修桥、清道、备粮,所有能给战马钉掌的铁匠都要登记。
布条最后一行只写了一个名字:杨广。
陆青山看完布条,先问道:北军现在走到哪里了?
杨广的主力还在后面,最先南下的是一支骁勇军先锋营。王川指着布条上的几处墨迹,这不是一封信从北境直接送到咱们手里。每个暗点看见新的动静,都会重新抄一份,再往下一站送。
他又指向粮单上的几个县名。前些时候,京城南面的暗点看见先锋营经过。最新消息来自州界北面,已经有人看见他们的营旗。照这个位置,先锋营派出的斥候随时可能先到柳河镇。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贺强最先忍不住,问道:皇帝把北伐军调来打我们?咱们总共才一千来人,他是不是太看得起咱们了?
这不是看得起,是想趁现在把事情压下去。陈宇把布条递给凌飞燕,等附近村子都开始学着不交乱账、不送征夫,朝廷再派多少人也晚了。皇帝看得比州府那些人明白,所以才不会继续派几千县兵来试。
凌飞燕看完之后问陆青山:铁浮屠到底有多难对付?
在山里、林里和烂泥地上,它跑不起来。可到了平地,寻常步军很难挡住。人马都有重甲,第一排只要被撞开,后面的人便很难再稳住阵脚。
陆青山伸手点了点粮单。更麻烦的是杨广不会只靠铁浮屠。他在北境带兵多年,手里还有轻骑、步军和斥候。这份粮单说明他已经知道大军追得越快,粮路越容易出问题,所以沿途粮站还没见到兵,草料便先准备起来了。
贺强摸了摸下巴。照你这么说,咱们烧他粮车的办法也不好用了?
能烧一处,烧不了一路。陆青山说道,陈忠把粮都放在一条线上,我们找到便能下手。杨广若把粮站一段段铺过来,又派骑兵来回护送,想断他的粮,得先穿过好几层营地。
钱老抠听了半天,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
北军一路南下,沿途粮价肯定要涨。咱们前几日还觉得白石岭缴来的粮够吃,如今再算,最多也就是两个月。若附近县城封市,连盐都不一定买得到。
他把自己的账本拿出来,翻到记车马的一页。还有二十三辆车装得太重。铁料、农具、备用木料,加在一起能装满十几辆。真遇上骑兵,这些车一堵路,后面的人全走不了。
鲁成坐在门边,听到要丢工具,脸上有些舍不得。那些铁料是从云山县一点点带出来的。现在埋下去,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取。
先不丢,也不全埋。
陈宇把附近村路图拉到桌子中间。分成三份,找三个愿意代存的村子,每处留一张清单,按租仓的价钱给盐和粮。以后能回来便取,回不来也让村里拿去修农具,总比扔在路边强。
鲁成想了想,点头答应。我亲自分。好铁和常用工具跟车,笨重的模具留下。工坊徒弟每人背一套小家伙,真到了别处,至少还能开炉。
伤车不能减。凌飞燕说道,重伤的、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都得有位置。要减便从咱们自己的东西里减。
这个不动。
陈宇在车马册上划了一条线。每支战兵队只留必需的锅、绳、箭和三日随身粮。大锅和公粮跟中队走,不能再一家一辆车。所有人从明天起练两件事,一是听到号令半个时辰内收营,二是离开官道以后还能按小队找到下一处集合点。
陆青山听出他的打算。你不准备在砖窑留下?
留不住。
陈宇看了一眼砖窑外那排已经住熟的草棚。陈忠来了三千人,我们可以跟他绕山路。杨广带来的骑兵只要先占住周围渡口和集镇,再让地方官军从后面慢慢搜,我们守在这里便是在等他合围。
那往哪里走?赵虎问道。
先不把路定死。
陈宇用手指从柳河镇向西、向南各划了一段。王川继续查官军粮站和前锋位置,周随安把附近三十里能过车的路重新走一遍。
他又说道:我们先让官军看见车队往南,再根据他们封哪一处路决定下一步。大军越多,换一次方向就越麻烦。我们眼下打不过他们,至少不能按他们划好的路走。
议事散去后,砖窑旁很快忙了起来。
鲁成带工匠清点铁料,钱老抠按人头重新分粮,李胜把刚拆下来的营帐布裁成能盖住粮袋的小块。几名能走的伤兵也拄着木棍来帮忙,被凌飞燕赶回去坐着编草绳。
第二日清晨,砖窑外临时搭起的三座草棚被重新拆开。孩子们抱走铺在地上的干草,老人收好锅碗,战兵将装得最重的车一辆辆推到岔路口,分别交给前来接应的村民。
原本准备过冬的地方,只用了半日便恢复成一片空地。
午时之前,王川派出的第一名探子从北面赶回。
他带来的消息很短:州府近日接到军令,限期交齐第一批马料;北边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不足三十人的灰甲骑兵,看装束正是骁勇军斥候。
陈宇把最后一根捆车绳拉紧,转身喊道:各队按昨晚排好的次序出发。我们不等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