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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军摆脱河湾围堵以后没过多久,几条相隔很远的商路上,几乎同时有人说起了那一夜。

其中一条路上的消息,是从一支赶集的骡队里传开的。

有人说,杨广把清风军逼进河湾,几万官军堵住山口,又把河上的船全收了。清风军本来只要丢下伤员和百姓,便能从山路逃掉,可他们在河边守了一夜,一个人也没有丢。

也有人说,沿河十几个村庄把藏起来的渔船全送了出去,药铺出了药,粮铺出了粮,船工冒着被水营抓住的风险来回摆渡,硬是把人全接到了河东。

传到第二座县城时,村庄变成了几十座,三处暗渡也变成了七处。还有人说官军的箭已经落到最后一辆伤车旁边,清风军的战兵宁肯留在西岸,也不肯抢伤员的位置。

这些话并不完全准确。

可无论经过多少张嘴,有两件事始终没有变。

清风军没有丢下百姓。

百姓也没有让清风军覆灭在河边。

故事没有贴在城门口,也没有人敲锣宣讲。

赶车的脚夫在货栈歇脚时说一遍,卖药的伙计去外村送药时再说一遍。船户不敢提自己藏过船,只说亲眼见过清风军先送伤员,商队则把沿路听来的几种说法一起带到更远的集市。

有些地方离那处河湾很远,百姓甚至不知道石梁口究竟在哪。

他们却知道清风军到过的村庄少交了征粮,知道被救下的征夫可以回家,也知道那些人一路被官军追赶,仍旧没有反过来抢百姓的口粮。

有的村庄还记得,清风军撤走时把老人和孩子放在车队中间;有的地方亲眼见过他们把缴来的粮分给被征空的农户,再让战兵守着村口,等官军过去以后才离开。

百姓未必听得懂陈宇讲过的那些道理,却看得懂谁让他们走在前面挡箭,谁又在自己快要没路的时候,仍把伤车和百姓护在队伍中间。

过去,这些事情只是各村各县零散的消息。

河湾一夜之后,它们被人重新串到了一起。

云亭县外,一名曾被清风军放回家的官兵听完传言,沉默着喝完了碗里的凉茶。

他回村以后,把藏在屋梁上的旧长枪取了下来。第二日与他一起出村的还有十几名青壮,其中几人原本就在县兵营里当过差。

另一个县的山里,一支反抗征粮的乡兵没有立即去找清风军。

他们先打掉了官府设在村口的关卡,把被扣下的粮车送回各村,又派两个人去打听青布山形旗如今在什么方向。

还有一些人没有拿起兵器。

一名粮铺掌柜把后院空出来,让赶路的伤员夜里可以落脚。几户养骡的人家商量好,每家只出一头牲口,送过县界便换回来。村里的妇人收起旧衣和麻布,拆洗干净后交给来取药的伙计。

单独看去,这些事都算不上什么。

可当相邻几个县同时有人这样做,官府很快发现,许多过去只需一道差令便能办成的事,突然都慢了下来。

征粮的差役到了村口,粮已经分散藏开。官军想找向导,百姓只说自己没走过山路。驿站刚查到一支送药的车队,下一批粮食已经从田间小路越过了县界。

杨广的军报也随之变多。

一封说北面出现清风军小队,一封说东南几村有人私藏伤兵,还有一封报告县兵营中有人夜里失踪,带走了自己的刀和两匹马。

副将将这些军报按地方摆开,最后竟铺满了半张桌子。

“大帅,许多都是百十人的小事。若每处都派兵,咱们好不容易收回来的主力又要散开。”

杨广翻完最后一封军报,没有让各县逐处搜捕。

“不派。”

他把几封内容相近的军报叠在一起。

“县兵只守县城、粮仓和桥梁。让他们进村抓人,抓不到清风军,先把更多百姓赶出家门。骁勇军继续咬住主力,不追那些刚拿起刀的乡兵。”

副将迟疑道:“可这些人若都去投清风军……”

“那也要等他们找到清风军。”

杨广指向地图上几条向东延伸的官道。

“封住能够走粮车的路,先逼陈宇停下来。人越多,吃的粮越多,走得也越慢。他若把来投的人全部收下,反而更容易被我们追上。”

这是最稳妥的判断。

清风军过去每扩一队人马,都要重新分粮、分兵器、安排伤员和家眷。几百名青壮赶来容易,如何让他们不拖垮一支正在转战的队伍,才是真正的难处。

可杨广很快发现,这一次赶来的并不只有需要吃粮的人。

几名从北面来的旧营兵带着自己的弓枪和骡马。他们曾在州府军中服役,能够直接带领一队新人,不必清风军再从老战兵中抽出太多人。

山里那支乡兵赶到时,还押来了两辆从征粮关卡夺下的粮车。跟在他们后面的村民只负责把车送到,卸完粮便原路返回,没有留在营中增加口粮。

另一批征夫没有请求编入战兵。

他们找到钱老抠,说自己会修路、架桥,也有人做过木匠。只要清风军不再让官府把他们抓回去,他们愿意跟着车队走,专门修车和清理道路。

加入的人开始按自己的本事流向不同地方。

会打仗的先交给陆青山,猎户和脚快的去找王川,木匠、车夫跟着后队,愿意照顾伤员的则由郎中安排。清风军的青布旗没有突然铺满山野,行军时占据的道路却一天比一天长。

陆青山不得不把老战兵再次拆开。

从前一名队头只需看住百来人,如今还要教新来的小队认旗哨、守军纪。有人带着整队乡兵前来,陆青山便保留原来的队头,只把清风军老兵放进去协助,不把人全部拆散重编。

凌飞燕手下的轻队也多了起来。

她不再亲自去处理每一处追兵。有骑术的旧营兵领一队,有熟悉山路的猎户领一队,碰上小股县兵便自行绕开或击退,只有骁勇军前锋靠近时才集中人马。

萧云依那边留下的人反而不多。

真正管车马、粮药和联络的主干跟着大队,其余人仍散在各县。清风军往前走一段,身后的路便重新安静下来,官军即使查到某间粮铺或某个村庄,也找不到一座能够一把火烧掉的后勤大营。

小柔依旧只跟在萧云依身边。

她给萧云依换过手腕上的药,又抱着一套干衣服追了陈宇半个营地。陈宇好不容易停下来,她先把衣服塞过去,才准他和萧云依继续说话。

陈宇趁着吃饭的工夫,终于听完了她们后面那段经历。

孙掌柜确认萧云依身份以后,没有把所有铺子和银钱都交到她手里,只让沿线掌柜按照各自能力提供药、粮、车马和落脚处。萧云依再把郎中救过的人、愿意帮忙的村庄和商号原有的道路接在一起,才慢慢有了河湾那一夜的安排。

“这么大的事,你一直不让人告诉我?”陈宇问道。

萧云依捧着热粥,脸上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若是早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你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找我。到那时,我帮不上你,这些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和路,也会一起暴露。”

陈宇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办法反驳。

凌飞燕坐在旁边替他接了话:“她说得没错。你若早知道她经历了这些事,肯定会不顾一切去找她,谁也拦不住你。”

“飞燕,你到底站哪边?”

“我只是实话实说。”凌飞燕把一块干饼放到他碗边,“赶紧吃。小柔已经盯你半天了。”

几个人难得笑了一阵。

饭后,王川带来几名刚投奔清风军的百姓。他们说起河湾之战,说得比亲眼见过的人还要热闹。

陈宇听了一会儿,转头问道:“这些话,到底是谁先传出去的?”

有人说是南边来的商队,有人说是药铺伙计,还有人说是一个姓孙的粮商请说书人讲过。问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最初从哪里听来。

王川也查过几处,只能确认消息沿着商路传得很快。有些传话的人甚至不知道清风军现在在哪,只负责把沿途见过的事情说给下一处人听。

陈宇想到了孙掌柜。

他没有追问。

营外又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三五个人。山口外先出现一面旧军旗,随后是一支带着弓枪、盾牌和数十匹战马的队伍。

领头汉子在青布山形旗外停下,将腰刀连鞘放在地上。

“原镇北军左营队正冯岳,带弟兄百余人,请见陆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