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暗青色的星星，在天边挂了好几天。
赤炎每天傍晚都盯着它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星星的位置没变，亮度也没变，就那样冷冷地悬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妖盟的战士们开始还议论纷纷，后来就麻木了——仗都打完了，谁还有力气天天盯着颗星星看？
但赤炎忘不了那个皇朝士兵临死前的话。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祭坛。”
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战后第七天，伤员的情况基本稳定了。重伤的三十三个，有二十八个活了下来，虽然有些可能这辈子都恢复不到从前，但至少命保住了。轻伤的已经开始下地活动，帮着重建营地。
营地选在了风吼隘东南三十里的一处山谷。这地方易守难攻，有水源，离圣地之门也不算太远——虽然那扇门现在谁都不敢靠近。苍松说门里的时间乱流越来越严重，站在隘口都能感觉到那种错乱感，有时候看过去，门里的景象会像水波一样扭曲，甚至出现重影。
虎真还是没消息。
赤炎派人轮流在隘口守着，一天三班倒，盯着那扇门。但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渺茫。一炷香的时间早就过了不知多少倍，要是能出来，早就出来了。
“你说……”熊大力有天晚上蹲在篝火边，闷声闷气地问赤炎，“虎真会不会……已经……”
“闭嘴。”赤炎头也不抬，正在清点剩余的物资。
熊大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他知道赤炎心情不好，其实谁心情都不好。仗打赢了，但赢得太惨，赢得……像输了一样。
云影的状态稍微好了点。她主动承担了巡逻和侦查的任务，每天带着青鸟族的战士在天上飞，把周围百里内的情况摸了个遍。她话还是不多，但眼神里的那股死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苍松把这变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
---
战后第十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信使，人族的，但不是清虚宗的。那人穿着朴素，风尘仆仆，骑着一匹瘦马，举着一面白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妖盟的新营地门口。
“我要见你们主事的。”信使说，声音沙哑，但很镇定。
守门的狼族战士本来想直接轰走，但苍松正好路过，拦住了。
“我是苍松，妖盟的长老。”老树妖看着信使，“你是谁的人？”
“皇朝。”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金印的信，“奉镇北王之命，送信给妖盟。”
镇北王。
苍松心里一沉。皇朝在北方的最高统帅，玄甲军名义上的上级。玄甲军刚在这里全军覆没，镇北王就派人来了，这用意……
“信我收下了。”苍松接过信，“你可以回去了。”
“王爷吩咐，要等回信。”信使说。
“那就等着。”苍松淡淡说，“不过我们这儿没多余的粮食，你得自己解决吃喝。”
说完，他转身，用根须“走”向营地中央的木屋——那是临时搭起来的议事厅。
赤炎、云影、熊大力都在。苍松把信放在桌上，说了情况。
“镇北王？”赤炎皱眉，“他想干什么？兴师问罪？”
“看看就知道了。”苍松拆开信。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用的是人族官方文书那种文绉绉的腔调，但意思大致能看懂。
前半部分，是对“近期发生在北地的冲突”表示“遗憾”，说皇朝一直致力于维护北地和平，对玄甲军“擅自行动”导致全军覆没表示“痛心”，但“尊重战场上的胜负”。
“放屁！”熊大力听到这儿就忍不住了，“擅自行动？痛心？他们明明和黑水泽勾结……”
“听长老念完。”赤炎按住了他。
后半部分，才是重点。
镇北王提议，皇朝和妖盟“暂时休战”，并“划定势力范围”。以风吼隘为界，隘口以北，包括圣地之门所在的区域，归妖盟“管理”。隘口以南，归皇朝“管理”。双方“互不侵犯”，并“适当开展贸易往来”。
最后，镇北王还“善意提醒”，清虚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北顾，但“其背后尚有更庞大的宗门势力”，建议妖盟“谨慎应对”。
“他在拉拢我们。”云影听完，第一个反应过来，“想让我们挡在清虚宗和皇朝之间。”
“对。”苍松点头，“而且他开出的条件……很诱人。风吼隘以北，包括圣地，名义上归我们。这意味着，至少在明面上，皇朝承认了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控制权。”
赤炎沉默了很久。
“长老，您觉得呢？”他问。
苍松用根须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从短期看，这是好事。”老树妖缓缓说，“我们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需要稳定的环境重建。和皇朝硬拼，我们没有胜算。接受这个提议，至少能换来一段和平时期。”
“但从长期看……”他顿了顿，“这是饮鸩止渴。皇朝不会真心和我们和平共处，他们只是在利用我们牵制清虚宗。等我们恢复得差不多了，或者清虚宗被打压下去了，他们就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们。”
木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棂嘎吱响。
“那……接不接受？”熊大力问。
“接受。”赤炎忽然开口，声音很坚定，“但要有条件。”
他看向苍松:“长老，您来回信。就说我们同意休战，同意划定势力范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贸易必须在双方指定的地点进行，皇朝商人不得进入我们的领地深处。第二，皇朝必须公开声明，承认妖盟在北地的合法存在。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第三，交出所有参与和黑水泽勾结的皇朝官员名单，并承诺严惩。”
“他们会答应吗？”云影问。
“前两个会，第三个……”赤炎摇头，“肯定不会。但我们必须提，这是态度。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傻子，知道他们在背后干了什么。”
苍松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这就去写回信。”
他转身去写信了。熊大力挠挠头，也出去了，说要去看看伤员。木屋里只剩赤炎和云影。
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赤炎。”云影忽然开口。
“嗯？”
“你……真打算当这个盟主了？”
赤炎愣了一下，苦笑:“不然呢？虎真不在，长老年纪大了，你……你现在这样，熊大力又不管事。总得有人站出来。”
“你变了。”云影看着他，“比以前……更像领袖了。”
赤炎没接这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妖族战士们——他们在修房子，在晒草药，在训练新兵。一切都在慢慢走上正轨，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往前走。
“云影。”他背对着她说，“你说虎真……真的回不来了吗？”
云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总觉得……他没死。只是……去了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时间乱流里？”
“可能。”云影顿了顿，“那天在圣地里，那个守门人说，时间在那里是不稳定的。也许……也许虎真被抛到了不同的时间点。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想办法回来。”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安慰自己。
赤炎没反驳。他也希望是这样。虽然理智告诉他，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得有个念想。
“对了。”他转身，“你找到的那块‘时之砂’，苍松长老研究出什么了吗？”
云影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依旧冰凉，表面光滑如镜，里面那些流动的光泽好像更明显了。
“长老说，这石头里封存着时间之力。”云影轻声说，“如果能找到正确的方法，也许……也许能利用它，定位时间乱流中的坐标。”
赤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云影摇头，“长老也说，这只是理论。时间法则太玄奥，没人真正掌握。但这块石头……既然来自时间乱流，也许和虎真消失的地方，有某种联系。”
她看着石头，眼神复杂:“我会继续研究。青鸟族有关于时间和预言的古老传承，虽然残缺，但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需要什么帮忙就说。”赤炎说。
“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件事。”云影忽然说，“我昨天巡逻的时候，在东北方向一百多里外，发现了一小队人族修士。不是清虚宗的，穿着打扮……像散修。他们在挖什么东西。”
“挖什么？”
“不知道。”云影摇头，“我没靠近，怕打草惊蛇。但他们挖的那个地方……我有印象。很多年前，那里好像是个古战场，埋了不少人。”
又是古战场。
赤炎皱眉。最近怎么老跟古战场扯上关系？
“你带几个人，暗中盯着。”他说，“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但记住，不要轻易动手。我们现在……经不起新的冲突了。”
“明白。”云影点头，收起时之砂，转身出去了。
赤炎独自站在木屋里，看着窗外。
营地外，那面白旗还在风中飘着。皇朝的信使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和平的曙光？
赤炎扯了扯嘴角。
也许吧。但这曙光，总让他觉得……不太踏实。
---
三天后，镇北王的回信来了。
信使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把信交给苍松，说:“王爷说了，条件可以谈。”
苍松拆开信。
镇北王答应了前两个条件——贸易限制和公开承认。但对第三个条件，只字不提，反而在信末尾加了一段:
“北地安宁，关乎万民福祉。妖盟既愿共守和平，当以大局为重。过往之事，追责无益，不如放眼将来。”
“老狐狸。”赤炎看完，冷笑，“一句‘追责无益’，就想把勾结黑水泽的事抹过去。”
“意料之中。”苍松倒很平静，“他肯承认我们，肯划定势力范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至于追究责任……本来也不可能。皇朝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我们现在……”
“接受。”苍松说，“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至少，我们能有一段喘息的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赤炎:“不过赤炎，你要记住——和平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打出来的。我们现在接受和平，是因为我们刚打完一场硬仗，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如果我们弱了，这份和平，说没就没。”
赤炎点头:“我明白。”
当天下午，妖盟和皇朝的代表——其实就是苍松和那个信使——在风吼隘口，当着双方战士的面，签订了一份简单的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划界而治，互不侵犯，开放贸易。
仪式很简陋，没祭天，没祭地，就两张纸，双方按个手印（妖族按爪印），就算成了。但意义重大——这是几百年来，人族皇朝第一次正式承认一个妖族势力的合法存在。
协议签完，信使就走了，说要回去复命。
妖盟的战士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隘口另一头，心情复杂。有松了口气的，有高兴的，也有忧心忡忡的。
“总觉得……太顺利了。”熊大力嘀咕。
“顺利不好吗？”旁边一个狼族战士说，“能不打仗，谁想打？”
“好是好，但……”熊大力挠头，“就是心里不踏实。”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但不管踏实不踏实，日子总得过下去。
---
协议生效后，变化很快出现了。
首先是贸易。皇朝那边真的派来了商队，带着粮食、布匹、铁器，换妖族的皮毛、草药、矿石。交易地点设在风吼隘以南十里的一处平地，双方各派五十人维持秩序。
第一次交易那天，气氛紧张得要命。人族商人战战兢兢，妖族战士虎视眈眈，两边都握着武器，好像随时会打起来。
但交易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妖族这边拿出了上好的雪狐皮、百年老参、精炼的寒铁矿石。人族那边带来了充足的粮食、结实的布料、锋利的工具。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交易完，人族商人匆匆离开，妖族战士也撤回隘口以北。但至少，第一次没出乱子。
之后几次，气氛渐渐缓和。双方开始有简单的交流，虽然还带着警惕，但至少不再是剑拔弩张。
其次是边境。按照协议，双方在风吼隘各驻守一百人，互相监督。皇朝那边派来的是一支边防军，领头的校尉姓赵，年纪不大，但看起来很干练。妖族这边是熊大力带队——赤炎故意派他去的，因为熊大力虽然莽，但直率，不容易玩心眼。
两人第一次见面，互相瞪了半天，最后还是熊大力先开口:“俺叫熊大力，你们呢？”
“赵铁山。”校尉说。
“哦。”熊大力点头，“那……以后就搁这儿看着？”
“嗯。”
“行。那俺们北边，你们南边，谁也别过界。”
“好。”
对话简短到尴尬，但至少沟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边境居然真的相安无事。有时候熊大力巡逻累了，会坐在界碑上歇会儿，赵铁山也会在对面坐着，两人隔着几十丈远，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
有种奇怪的默契。
---
一个月后，妖盟的新营地初具规模。
木屋建起了三十多间，还搭了了望塔、仓库、训练场。伤员基本痊愈，新加入的妖族部落也陆续赶到——都是听说了风吼隘一战和后来的协议，觉得这里有希望，来投奔的。
赤炎忙得脚不沾地。要安排新来部落的住处，要分配物资，要制定营地的规矩，还要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谁家占了谁家的地，谁偷了谁的东西，谁和谁有旧怨……
他有时候会想起虎真。虎真在的时候，这些事好像没那么难处理。虎真身上有种天生的威严，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