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真离开后的第一个月，啸天峰平静得有些反常。
小夜每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北边草场的纠纷解决了，学宫新来的孩子名册看完了，工坊的弩机修好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像一台加了油的机器，转得挺顺。
可赤炎总觉得不对劲。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他问云影。
云影正给学宫的孩子们上课，头也没回：“谁们？”
“那些老部落。”赤炎压低声音，“南边猴族，西漠沙蝎，还有东极沧溟那几个老不死的。虎君在的时候，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虎君走了，他们能这么老实？”
云影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们能干什么？”
“不知道。”赤炎搓着下巴，“但肯定在干什么。”
云影沉默了一会儿。
“小夜知道吗？”
“应该知道。”赤炎说，“那丫头精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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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确实知道。
交接仪式那天，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些老部落跪得再快，跪得再齐，跪的也不是她，是虎真站在她身后的那道影子。现在影子没了，他们还会跪吗？
不会。
她在等。等他们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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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的比她预想的早。
第四十三天，南边猴族派了使者来。
使者是个老猴子，毛发都白了，走路颤颤巍巍，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他带来一卷兽皮信，说是族长亲笔，要亲手交给“新虎君”。
小夜在啸天殿接见了他。
老猴子把信递上来，恭恭敬敬。小夜展开一看，笑了。
信写得不长，大意是：恭喜新君继位，猴族愿继续效忠。只是猴族这几年人丁兴旺，原来的地盘不够住了，想往北扩三百里，接管那片废弃的人族矿场。希望新君恩准。
“三百里。”小夜把信放下，“那片矿场，是熊族和鹿族共管的吧？”
老猴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老朽不知。族长只说那里废弃了，没人要……”
“废弃是因为矿石采光了。”小夜说，“但地皮还是熊族和鹿族的。他们在那块地上建了三个村落，住着两千多口。”
老猴子不说话了。
小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你回去告诉你们族长，”她说，“想扩地盘，可以。拿东西换。拿猴族的矿脉、林地、或者其他值钱的，跟熊族鹿族商量着换。商量好了，我盖章。商量不好，找我调解。但直接伸手要——不行。”
老猴子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躬身退下。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赤炎从侧门溜进来。
“猴子探路的？”他问。
“嗯。”小夜把信递给他，“大的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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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天后，五个部落的使者同时到了啸天峰。
南边猴族，西漠沙蝎，东极沧溟的海蛇——这三个是意料之中的。意外的是北边两个小部落也跟着掺和进来了。一个是雪貂族，一个是冰狐族，都是当年从北凛雪原跟着虎真起家的老部族。
五份诉求，摆在小夜面前。
猴族要地，沙蝎要矿，海蛇要增加在互市里的份额。雪貂和冰狐倒没要东西，但递上来一份联名信，信里拐弯抹角地问：新君年幼，很多大事恐怕拿不准，是不是该设个“长老会”，由各部落轮流当值，帮新君分担分担？
“长老会。”赤炎冷笑，“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分权吗？”
云影脸色也不好看：“雪貂和冰狐怎么也掺和进来了？他们可是老人。”
“老人怎么了？”小夜说，“老人也要吃饭，也要地盘，也要权力。虎君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虎君走了，他们凭什么还忍着？”
她把这些诉求一份份叠好，收进袖子里。
“都收着。让他们等着。”
“等多久？”赤炎问。
“等我见完最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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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人，是天工阁的使者。
这倒是没想到的。
天工阁那帮匠人，向来中立得不能再中立，两不相帮，两边赚钱。虎真在的时候，他们都没正式派过使者来啸天峰。现在虎真走了，他们来干什么？
使者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天工阁标志性的灰袍，腰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工具袋，走路叮叮当当响。他进来后，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这是阁主亲笔。”他说，“让我当面交给虎君。”
小夜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天工阁愿与妖族互市，不限品类，不限数量，价格从优。另，可派工匠常驻啸天峰，传授技艺，共研新器。”
落款是天工阁阁主的印。
小夜看了很久。
“不限品类？”她抬起头，“包括法器？”
“包括。”使者说。
“包括图纸？”
“包括。”使者顿了顿，“阁主说了，以前有顾忌，是因为怕得罪清虚宗那边。现在清虚宗自顾不暇，顾忌也就没了。妖族是邻居，邻居过得好，生意才好做。”
小夜把纸卷好，收进袖子。
“替我谢谢你们阁主。”她说，“改天我亲自去拜访。”
使者又行了个礼，退下了。
等他走远，赤炎忍不住了：“天工阁这是……站队了？”
“不算站队。”小夜说，“是生意。虎君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得罪清虚宗，只敢偷偷摸摸做。现在虎君走了，他们反而敢明着来了。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他们觉得，我现在需要他们，比他们需要我多。”
赤炎脸色变了变。
“那您打算怎么办？”
小夜没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着。
“赤炎。”她说。
“在。”
“你去把那五个部落的使者都叫来。明天卯时，万妖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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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万妖坛。
天还没亮透，坛下已经站满了人。除了那五个部落的使者，还来了很多看热闹的——小部落的首领，学宫的老师，工坊的工匠，还有那些背着孩子名字的普通妖族。
小夜站在坛上，还是那身暗红袍子，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但今天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虎真留下的那把骨刀。
刀没出鞘，就那么握着。
等人都到齐了，她开口。
“你们要的东西，我都看了。”
坛下安静下来。
“猴族要地，沙蝎要矿，海蛇要多分互市的份额。雪貂和冰狐要设长老会，帮我分担。”
她一件一件数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些要求，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合理的是真想要，不合理的是在试探——试探我敢不敢说‘不’。”
坛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小夜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今年十四岁。十四岁，在很多部落里，刚成年，或者还没成年。你们觉得我小，觉得我好欺负，觉得虎君走了，我这个黄毛丫头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
“你们想得没错。”
坛下的交头接耳突然停了。
“我是小。我修为不如你们，经验不如你们，见过的世面不如你们。虎君在的时候，有人撑着我，我不怕。虎君走了，我开始怕了。”
她看着坛下那些面孔，一张一张看过去。
“但我怕的不是你们。我怕的是，万一我撑不住，那些背得出名字的人怎么办。铁头怎么办，阿木怎么办，工坊里那些刚学会造弩机的小学徒怎么办。”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你们要地，要矿，要多分份额，要进长老会——这些都可以谈。但谈之前，你们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她把骨刀举起来，刀鞘对着坛下。
“这把刀，是虎君留给我的。二十七年，他用这把刀杀过敌，护过你们，立过规矩。现在刀在我手里，我不会用。但我拿着它，是因为它提醒我一件事——”
她一字一顿：
“有些东西，比地重要，比矿重要，比份额重要。是那些背得出名字的人。是那些在工坊里熬夜赶工的工匠。是那些在学宫里认字的孩子。是那些信了虎君的话、以为妖族真能站起来的老实人。”
坛下一片死寂。
“你们可以不跪我。你们可以不服我。你们甚至可以背地里骂我、算计我、想办法把我拉下来。”小夜把骨刀收回腰间，“但那些背得出名字的人，你们不能动。那些在工坊里熬夜的人，你们不能动。那些在学宫里认字的孩子，你们不能动。”
她说完，转身，走下高坛。
坛下，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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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族的使者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猴子颤颤巍巍跪下，把那份要地的诉求放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然后是沙蝎的使者，然后是海蛇的使者，然后是雪貂和冰狐。
五份诉求，整整齐齐摆在坛下。
小夜没回头。
她走下万妖坛，走进人群里。那些普通妖族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伸手想摸她的衣角，够不着，就摸她走过的地面。
她一直走，走到人群边缘，站住了。
“赤炎。”她说。
“在。”
“把这些诉求收起来。回头一个一个谈。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给。”
“是。”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满整座圣山。
远处传来钟声——是万妖坛的文明钟，被敲响了。不知道是谁敲的，但钟声悠悠荡荡，传得很远很远。
她忽然想起虎真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碎片，还温着。
然后她迈步，走向啸天殿。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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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提“长老会”的事。
猴族最终拿到了他们想要的地，但不是三百里，是一百里。用他们自己的三条矿脉换的。沙蝎拿到了矿，但开采权归妖族公有，他们只占三成份额。海蛇多分了互市的份额，条件是帮啸天城打造一支海上的巡逻队。
雪貂和冰狐没进长老会，但他们部落里三个最聪明的年轻人，被选进了学宫当老师。
一切都在慢慢理顺。
小夜还是每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有时候，她会抽空去一趟那片崖壁，看看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铁头，阿木，她自己，还有好多好多。
每一个刻痕都很深。
每一个都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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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啸天峰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把整座山都盖成了白色。小夜站在万妖坛上，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打滚的孩子，听着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赤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王上。”他还是这么叫，改不了口。
“嗯？”
“您说，虎君现在在哪儿？”
小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某个地方，走着，看着，想着。”
“还会回来吗？”
小夜没回答。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碎片，它还是温的。
“不知道。”她最后说，“但他在不在，都一样。”
“一样？”
小夜看着那些雪地里打滚的孩子。
“他刻的那些字，还在。他立的那些规矩，还在。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人记得。”她顿了顿，“这就够了。”
赤炎沉默了很久。
“您长大了。”他突然说。
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四了，该长大了。”
雪还在下，把整座圣山都染成白色。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万妖坛的钟。
悠悠荡荡，传得很远很远。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钟声，看着那些孩子，想着那些刻在崖壁上的名字。
忽然觉得，虎君好像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