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初见时纪定已修成《九天赤日图》——依系统所限，已不符合“初胚弟子”的遴选标准。
所幸，顾云入三界途中早已收满三十名大千级传人。
眼下，只差八位寰宇天骄级的苗子，前路仍远，不容松懈。
但他还是收了纪定。
不为别的——单凭那缕混沌本源，就值他倾注心力；再加一份未来不可限量的可能，便足以让他亲手点化、耐心雕琢。
“师父……您赐的《大衍天决》，实在太过玄奥，徒儿反复参悟，仍有数处如雾里观花。”
纪定面露窘色，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诚恳与忐忑。
“哈哈！”顾云朗声一笑，目光温润，“此诀直通天道之境，乃为师游历三界之外所得，字字含道韵，句句藏星轨。你一时难解，再正常不过。”
他望着纪定，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往常收徒，他向来一指落定，浩瀚道意便如江河灌顶，直接烙入识海；如今却偏要逐字讲解、循序点拨——这般教法，竟意外添了几分烟火气与人情味。
“天道境？那又是什么层次？”
纪定怔住，眼中满是茫然。
他目前所知的境界，全是顾云亲口所授：后天、先天、紫基、元婴、元神——仅此五重，再往上，便是一片空白。至于网上？那地方连修炼门槛都摸不着。
“好，为师今日便为你细细拆解，一层层推上去。”
顾云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嗯嗯！”
纪定忙不迭点头，眼睛亮得像燃起两簇小火苗。
“元神之上，是地仙——自此脱胎换骨，立地成圣，抬手引山崩，吐息唤雷动；地仙再进一步，便是天仙，可撕裂虚空、横渡三界，逍遥无羁，战力更是地仙百倍不止……”
顾云娓娓道来，纪定听得屏息凝神，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心潮翻涌，满脸神往。
“明日‘困笼之争’，你可有把握？”
话音落下，顾云眸光微敛，笑意淡然。
“师父放心！弟子前日已破入紫基境，对付那些连先天都未踏足的荒兽，不过是信手拈来。”
纪定挺直腰背，语气笃定，胸膛拍得啪啪作响。
“呵。”顾云负手而立，目光沉静，“明日一战，你须压制修为——不得逾越先天之限。”
“啊？”纪定霎时愣住，脸上血色都退了几分，原还打算在众人面前大展身手呢。
“为师既开口，便无转圜余地。”
顾云语调平静，却如铁石坠地，“让你以先天之身搏杀，正是要你切实体会：同阶争锋，胜负从不在修为高低，而在应变之速、心念之锐、临机之断——这些，才是活命的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若日后你只知仗着境界横冲直撞，哪天撞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怕是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以顾云之能，助纪定一日破境、三年登顶，并非难事。可三界之外，强者如林，大道如渊；待他飞升更高界域，修为越往上走，每进一步都似攀刀山、渡火海。那时，顾云无法时时护持左右，真正的倚仗，只能是纪定自己磨出来的筋骨、血性与本能。
念及此处，他忽又想起混沌珠内那群少年——也该适时放些“风雨”，让他们在真实厮杀里，把道基扎得更深些。
“……哦，徒儿明白。”
纪定垂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声音闷闷的。
“嗯。”
顾云颔首，语气淡而笃定，“今夜自行修行，为师另有要务。”
“是，师父！”
纪定立刻肃容躬身。
话音未落，顾云身影已如水墨晕开，悄然消散于风中。
混沌空间深处。
此处绵延万里，沃土如膏，草木葱茏，鸟鸣清越，花气氤氲。
山脚之下，一泓碧湖横卧，方圆数百丈，水色澄明如镜。湖畔错落几座宫阙，飞檐挑角，隐现云气。
殿中，三十余名少男少女静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吐纳如流。
皆是顾云此行所收的亲传弟子。
王柔儿与沐盈南赫然在列，且气场沉稳，隐隐成为众人心中主心骨。
连同二人，共计三十七人。
他们已在外界度过半月，而混沌珠内，早已悄然流转一千五百载——外界一日，珠内百年。
一千五百年苦修，无人虚度。
王柔儿已臻天道境圆满，只差一线，便可叩问混元；沐盈南亦稳稳立于天道门槛；其余弟子虽稍逊一筹，但已有十余人突破至大罗金仙，余者亦悉数踏入金仙之列，根基扎实，气象不凡。
四十七
顾云身形倏然一晃，如流光掠影，瞬息间便立在了那群少男少女面前。
他刚现身，沐盈南便第一个抬起了头——不是用眼，而是神识如针，破空而至。这位神识远超同侪的弟子，早在顾云气息未散之际，便已悄然锁定。
他唇角微扬，笑意温软又略带羞涩。混沌珠内一千五百年光阴流转，每次重逢，他仍是这般模样，仿佛时光在他脸上只留下温柔，未曾刻下一丝风霜。
沐盈南身量约莫一米六五，眉目如工笔细描，肤若凝脂，眸似寒星，美得惊心动魄，连聂小倩站在他身旁，都像月光旁的一缕薄雾，清丽有余，却失了那份摄人心魄的锋芒。
可偏偏，他是男子。
王柔儿还是老样子——个子没拔高半寸，脸蛋没添一分稚气，十五岁的模样，硬生生被定格在初入师门那一瞬。
“师尊。”
沐盈南无声开口，神念如溪水潺潺，直抵顾云心间。纵使体内红雾早已涤尽，双目亦恢复清明，他仍习惯闭目而立，以神识为眼，以意念为声，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众人感应到那股熟悉的、如山岳沉静又似春风拂面的气息，齐刷刷起身，垂首躬身，声音整齐而恭敬：“师尊。”
“嗯。”
顾云颔首，语气淡如清茶，却自有分量。
“来瞧瞧你们的进境——嗯，不错。”
他目光扫过一圈，灵识如网铺开，顷刻间便将诸弟子的修为脉络尽数纳入心头，末了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师尊！”
一道娇俏身影旋风般扑来，衣袖翻飞，发辫轻扬——不用猜，定是王柔儿。
“柔儿，说过多少回？你已非稚童，再这般扑来撞去，成何体统？”
顾云摇头轻叹，语气无奈中带着纵容。
“谁说柔儿长大了？柔儿才十五岁！”
她猛地仰起小脸，腮帮子鼓得圆润，眼睛瞪得溜圆，活脱脱一只炸毛的小雀儿，可爱得让人想揉她脑袋。
可没人知道，她在混沌空间里已踏过近两千年春秋——外界不过弹指一瞬，她却早把寂寞嚼碎咽下，把耐心磨成薄刃。
“狼心，境界如何？”
顾云不再理她，目光转向人群里那个面容平平、开口时却隐隐透出森白犬齿的少年。
“托师尊洪福，弟子已登大罗金仙之境。”
狼心咧嘴一笑，露出几分野性未驯的得意，虎牙在日光下闪了下光。
此人，是顾云当年途经一大千世界时，在荒原狼群里捡回来的——十五六岁的少年蜷在狼窝里，只会嗥叫，不识人语，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可顾云一眼看穿他根骨：黑紫级天骄，万中无一。
于是开蒙启智，授言传礼，赐名“狼心”。
弟子中，唯他最特别。
人形虽成，骨子里的野性却未褪尽：偶尔半夜蹲在院角啃生肉，闻见血腥味会不自觉竖起耳朵，奔跑时脚踝发力的方式，仍带着狼群奔袭的韵律。
可这无妨。本真，比刻意驯服更珍贵。
“今日来，还有一事。”
顾云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送你们入世历练。”
话音未落，满场哗然。弟子们压不住兴奋，交头接耳，眼神发亮，像一群终于被松开锁链的雏鹰。
“师尊当真？”
“咱们……真能出去了？”
一名性子急躁的男弟子脱口而出，声音尚在空中飘着——
“肃静！”
狼心低喝一声，声如裂帛，四周霎时落针可闻。
顾云眸光微动，心中已有决断：此子，堪为黑紫级弟子之首。
“为师从不虚言。”
他淡淡道，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跃跃欲试的脸，“难不成，你们信不过为师？”
众人一怔，随即哄笑——信不过师尊？那还不如信自己会飞。
“啊！！师尊您可算放柔儿出来了！！”王柔儿原地蹦了三下，小手攥着顾云袖角晃个不停，“师尊最好啦！柔儿最最最喜欢您啦！”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泛红，仿佛等这一刻，已等了整整一千五百个日夜。
当初顾云允诺：修至天道境，便许她出关。她拼死苦修，终达彼岸，结果只换来一座更广袤、更华美的宫阙——仍是囚笼，只是换了个金丝笼罢了。
“走。”
顾云袍袖一振，三十七道玄光自袖中迸出，结成一座隐晦法阵，将众弟子尽数裹入其中。
白光骤然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纵是金仙修为，也下意识抬手遮挡。就连沐盈南那浩瀚如海的神识，都被这光芒逼得向内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