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您……您太客气了。”马志平端着酒杯,有些结巴地说道,“我们……我们在国内……都是戴罪之身,能……能有条活路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实在不敢当您如此厚待。”
“马教授此言差矣。”沈凌峰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在我们这里,没有所谓的‘戴罪之身’,只有‘有才之士’。你们的过去,恰恰证明了你们的珍贵。”
坐在他身边的,现任华龙集团总经理的何文谦也笑着举杯说道:“是啊,各位。老板早就跟我们念叨过了,说华龙集团的未来,不能只靠做衬衫、卖清凉露,必须要有自己的核心技术。我们这些人都是大老粗,搞生产、跑销售还行,要论高技术,就得仰仗各位了!”
何文谦是个标准的生意人,面相精明,说话滴水不漏。
他三言两语,就将沈凌峰的“求贤若渴”具象化为了公司发展的实际需求,让马志平等人感觉自己不再是单纯的被施舍者,而是真正被需要的人才。
“何总说得对!”李华豹嗓门洪亮,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王建伟和刘兰夫妇说道,“王工,刘工,我听老板说,你们是搞冶金和材料的专家?我们厂里那些生产设备,好多零件磨损得特别快,从德国进口又贵又慢,要是你们能帮我们研究出更耐磨的合金材料,那可就帮我们大忙了!”
李华豹的话朴实无华,却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刘兰连忙摆手道:“李厂长客气了,我们……我们尽力而为。”
“哎,什么厂长不厂长的,叫我小李就行!”李华豹豪爽地一笑,“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一旁文静秀雅的纪莲,也微笑着对钱立人说:“钱先生,我听老板提起过您在精密仪器上的造诣。我们制衣厂现在用的都是进口缝纫机,经常出故障,维修的老师傅都说里面的零件太精细了,很难搞。以后怕是也要多多请教您了。”
钱立人一生郁郁不得志,最渴望的就是自己的技术能被人认可。
此刻听到纪莲的话,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亮了几分,他推了推眼镜,低声回了句:“好说。”
曾阿福则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大家吃菜,不时讲两个港岛的趣闻,调节着气氛。
一轮轮的敬酒,一句句发自肺腑的“仰仗”和“请教”,让马志平五人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酒精是最好的催化剂。
当几杯茅台下肚,温热的食物填满了饥饿的肠胃,一股暖意从身体深处升起。
他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一开始还只是被动地回答,后来,便开始主动地谈论起自己的专业。
章进教授谈起他对于锗晶体管未来发展的构想,眼中闪烁着几十年前在剑桥做研究时的光彩。
王建伟和刘兰夫妇讨论着特种钢材的冶炼配方,为某个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仿佛回到了实验室里最投入的时刻。
钱立人默默地听着,偶尔会就某个机械结构问题,冷不丁地插上一句,直指核心,让李华豹和纪莲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志平更是激动地拉着何文谦,畅谈着短波通信技术在民用领域的广阔前景,从远洋货轮的全球通讯,到未来个人化的无线电广播,说得眉飞色舞,眼中全是光。
他们压抑得太久了。
这些曾经被视为“毒草”的知识,这些让他们蒙受屈辱的毕生所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重新绽放出了它应有的价值。
沈凌峰安静地坐着,大部分时间都在微笑倾听。
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这些人,就是他为华龙集团,乃至为华夏保留下的最珍贵的种子。
只要给他们合适的土壤和阳光,他们就能长成一棵棵参天大树。
宴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持续了足足有两个多小时。
大家从各自的专业聊到对未来的畅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就连最初最拘谨的马志平,在酒精和希望的双重作用下,也彻底放开了,开始与何文谦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沈凌峰看着眼前这充满希望与活力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最好方向发展。
就在宴席的气氛达到最高潮,众人举杯畅想“华龙科学研究院”宏伟蓝图的瞬间,沈凌峰的眼神倏地一凝。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感应,跨越了喧嚣的城市,从遥远的簸箕湾渔港传来,精准地接入了他的神识之海。
是麻雀分身!
那边有动静了!
沈凌峰脸上的笑容不变,端着酒杯的手也稳如磐石,但他大部分的神识,如同一道无形的电波,瞬间跨越了十数公里的距离,注入到了那只正停泊在簸箕湾一根老旧电线杆上的麻雀分身体内。
…………
“呼……”
仿佛从一个温暖喧闹的梦境中猛然坠入冰冷刺骨的现实。
耳边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咸腥的海风呼啸声,以及渔船下“哗啦、哗啦”的海水拍岸声。
一股混杂着鱼腥、柴油和海水咸湿的气味,粗暴地灌入了麻雀分身的“鼻腔”。
沈凌峰的“视野”也随之切换。眼前不再是富丽堂皇的包间,而是一片被昏黄路灯照亮的、略显破败的渔港码头。
远处,维多利亚湾两边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而近处,则是一排排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的渔船,桅杆林立,如同寂静的森林。
自从昨晚发现那两个暹罗降头师,普拉颂和帕善在这艘不起眼的渔船上后,沈凌峰就一直让麻雀分身在此处监视。
他必须搞清楚,拥有藏宝图和魔舍利的他们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只是,这一天一夜以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凌峰操控麻雀分身飞到近处,透过船舱的窗户和木板缝隙观察过几次。
那两人除了休息,就是在用他们的语言叽里呱啦地交谈,他们的神情很放松,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沈凌峰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让麻雀分身像一只普通的麻雀一样,在附近的屋檐和电线杆上停留,只要确认他们没有离开渔船就行。
而现在,情况终于发生了变化。
麻雀分身的视野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码头通往渔船的简陋木板桥上。
是邓知秋!
他依旧是那身出租车司机的打扮,但脸上的神情,却与昨日的忐忑不安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仿佛一个即将领到巨额奖金的彩民。他的脚步轻快,眼神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包。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人群,径直朝着那艘破旧渔船走来。
沈凌峰心念一动,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从电线杆上飞起,借着码头灯火的阴影,滑翔到了船舱边,轻巧地落在了那块带有缝隙的木板旁边。
还是那个绝佳的监视位置。
只见邓知秋走到船边,那一直蹲在船头整理渔网的老船工连头都没抬,只是用下巴朝船舱的方向点了点。
邓知秋会意,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几步就跨上了跳板,矮着身子,钻进了船舱。
几乎就在他进入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从船舱里窜了出来!
是普拉颂!
他动作迅疾如电,落地无声,一双阴鸷的眼睛如同雷达一般,警惕地扫视着甲板四周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漆黑的海面都没有放过。
沈凌峰立刻将麻雀分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块真正的枯木,一动不动。
普拉颂的感知虽然如帕善,但也绝对是个高手。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
在确认了四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后,普拉颂这才又一言不发地钻回了船舱。
船舱内,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依旧亮着。
帕善盘腿坐在正中,闭着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
“帕善大师,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邓知秋九十度地躬着身,双手将那个黑色的布包,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帕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一只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接过了袋子。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面前的木板上。
“哗啦——”
一沓厚厚的的美金散落开来。借着灯光,沈凌峰的麻雀之眼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都是百元面额的大钞,粗略估计,至少有三五千美金。
除了美金,还有两本深蓝色的护照,以及两张折叠起来的纸。
帕善拿起那两张纸,将其展开。
是飞机票!
麻雀分身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能看清机票上的细小字样。
——AI-301,hoNG KoNG to NEw dELhI。
印度航空301航班,从港岛飞往新德里!
沈凌峰的心脏猛地一缩,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机票上时间。
dEpARtURE tImE: 23:00。
晚上十一点!
这一瞬间,沈凌峰脑海中所有的线索,被彻底串联了起来!
普拉颂手里的魔舍利,帕善手中的那份藏宝图……
原来如此!
这些暹罗降头师,根本就不是为了帮邓知秋赚那点黑心钱!
他们在龙穴“温养”魔舍利,只是为了给这件邪道法器“充电”,补充能量。
而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或许和自己一样,是那份藏宝图所指向的最终宝藏!
他们今晚,就要动身!
“轰——!”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一般,在沈凌峰的意识中炸响。
华龙餐厅的包间内,依旧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何文谦正意气风发地向章进教授描述着未来华龙科学研究院的宏伟蓝图,李华豹和王建伟已经开始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纪莲正端着红酒,微笑着聆听马志平对于无线电前景的分析。
没有人注意到,主位上的沈凌峰,那双一直含笑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锐利的寒芒。
他的手指,在桌布下轻轻敲击了一下。
“曾叔叔。”
他的声音很轻,但一直留意着他动静的曾阿福,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老板,有什么吩咐?”
“帮我用最快的速度,订一张今天晚上飞新德里的机票。”沈凌峰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直接送入曾阿福的耳中,“越快越好。”
曾阿福的身体瞬间一僵。
新德里?
今天晚上?
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中闪过无数个疑问,但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
但出于对小神仙的绝对信任,曾阿福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这三个字。
对于这位年纪轻轻,手段却神鬼莫测的小老板,他早已习惯了执行,而不是提问。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