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沈同志还是太年轻了啊……”武志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底已经基本认定,这位沈同志也迷失在里面了,和侯记者他们一样,成了这片魔鬼林里的又一个受害者。他甚至能想象到他在林子里迷失方向,被瘴气所困,最终绝望倒下的惨状。
侯记者是京城派来做战地采访的,如果出了事,后勤二团难辞其咎;而那些跟着进去的年轻战士;再加上这个上海来的沈同志,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天开始蒙蒙亮了。
远处的山际线勾勒出一抹灰蓝色的轮廓,但眼前的魔鬼林却依然被那层灰白色的浓雾笼罩着,死寂、阴沉,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呼救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排长……”旁边的小战士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武志强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咬了咬牙,下颌的肌肉紧紧地绷起。作为一名军人,他必须服从命令,哪怕这个命令意味着要放弃战友。
“传我的命令……”武志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吩咐兄弟们,收拾东西。遵从沈同志的指示,等到六点一到……如果还没人出来,我们就拔营撤退。”
“排长!”小战士急了,“那侯记者和一班的兄弟……”
“执行命令!”武志强低吼了一声,打断了小战士的话。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小战士,眼眶却已经湿润了,“你以为我想走吗?这林子太邪门!连沈同志那种专家都折在里面了,咱们进去就是添乱,就是去送死!把情况如实上报,申请大部队带防毒面具和重装备来搜山,这是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小战士红着眼睛,敬了个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了。
营地里开始响起悉悉索索收拾装备的声音,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一个战士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和不甘。
他们都知道,一旦撤离,里面的人生还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却又走得无比无情。
五点四十五。
五点五十。
五点五十五。
武志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表的表盘,看着那根细长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每转一圈,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多希望那林子的薄雾里能突然走出一个人影,哪怕是一个求救的信号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
眼见着手表的时针已经堪堪压在了“六”的刻度上。
武志强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缓缓地举起右手,准备下达最后撤离的口令。
“全体都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排长!排长!”
从营地左方的哨点,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尖锐。
“排长!有人出来了!魔鬼林里有人出来了!”
这声音落入武志强的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一般。
他举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瞬间涌上了一股狂喜。
“什么?!”武志强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这两个字。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排长的形象,拔腿就朝着左方哨点狂奔而去。
武志强再也按捺不住,连忙带着身边的几个士兵,像是发了疯一样朝着哨点的方向狂奔过去。
因为跑得太急,加上心神激荡,他在路过一个土坑时,脚下猛地踩空,被一根凸出地面的粗大树根狠狠绊了一下。
“排长!”跟在后面的小李惊呼一声。
武志强整个人向前扑倒,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但他顾不上拍去身上的泥土,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
前方的浓雾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艰难地向外移动。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身影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是沈凌峰。
武志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刻的沈凌峰,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从灾区逃出来的难民。
他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无数道口子,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不知名的墨绿色植物汁液。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脱力倒下。
而在他的背上,背着昏迷不醒的侯婷婷记者。
侯记者的脸上全是泥污,原本整洁的列宁装也破烂不堪。
更让人震撼的是,沈凌峰的每一只手里,竟然还拖着一个陷入昏死的士兵。
哪怕只是拖着人,在这样崎岖不平的丛林边缘行走,也是极其消耗体力的。
这两人身上、脸上到处都是脏兮兮的,一看就是被困在林子里很久,耗光了体力。
“快!快救人!”武志强眼眶通红,嘶哑着嗓子大吼一声,连忙带着几个反应过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从沈凌峰背上接下侯记者,又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两个昏死的士兵,将他们平放在相对干燥的草地上。随行的卫生员立刻提着急救箱冲上来,开始翻眼皮、把脉、检查生命体征。
沈凌峰在卸下重担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一副精神力和体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的模样。
但实际上,如果此时有人能看透他的内心,就会发现,这位“疲惫不堪”的沈同志,心里正稳如老狗,甚至还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额头上的冷汗,是他自己用内力逼出来的;他粗重的呼吸,是他刻意控制的节奏;他微微发抖的双腿,不过是精湛的演技。
作为一个体内藏着现代顶级风水大师灵魂、又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路苟过来的“老狐狸”,沈凌峰太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表现出什么样的状态了。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果他闲庭信步地走进去,然后毫发无伤地把十来个人像串糖葫芦一样轻松带出来,那他立刻就会被当成怪物,或者被上面当作某种不知疲倦的工具人。
他必须表现出“竭尽全力”、“九死一生”的惨烈,这不仅符合常人的认知,也能让这次的功劳最大化,同时掩盖他身怀玄学奇术的秘密。
武志强在看到沈凌峰的那一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大口喘气的沈凌峰,眼神中充满了感激:“沈同志,大恩不言谢!你救了他们的命!”
沈凌峰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依然翻滚着浓雾的魔鬼林。
“里面还有人。”沈凌峰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还得进去。”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魔鬼林里走。
武志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沈同志,你一个人太累了,我带几个战士跟你一起进去搬人!”
沈凌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武志强,摇了摇头,语气虽然虚弱,但却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坚决,“算了。”
“为什么?”武志强急了,“我们带着防毒面具!”
“没用的。”沈凌峰虚弱地笑了笑,解释道,“这里的瘴气不仅仅是毒气,它和这里的地磁场结合在一起,会直接干扰人的脑神经。防毒面具挡不住磁场。你们进去,就会立刻陷入幻觉。到时候,我还要分心去救你们,更麻烦。”
武志强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沈凌峰接着又解释道,语气稍稍放缓,像是在宽慰这些焦急的军人:“放心吧,侯记者和保护她的那个班的战士,我已经都找到了。幸好,他们只是在魔鬼林的边缘地带打转,并没有深入核心区域。虽然都陷入了昏迷,但都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我再来回几次,能把他们都带出来。”
“可是你的身体……”武志强看着沈凌峰摇摇欲坠的身躯,眼眶发酸。
“我还撑得住。”沈凌峰拍了拍武志强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踏入雾中一步。”
说完,沈凌峰不再理会武志强的劝阻,毅然决然地转身,再次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看着沈凌峰消失的背影,武志强猛地摘下军帽,死死地攥在手里,眼眶通红。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士兵,压低声音吼道:“都给我听好了!担架准备!热水准备!只要沈同志把人带出来,立刻接应!谁也不许踏入林子半步,别给沈同志添乱,听明白没有!”
“明白!”士兵们齐声低吼,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泪光和敬意。
在他们心中,这个叫沈凌峰的年轻人,此刻已经不再是一个上面派来的“同志”,而是一个为了战友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真汉子,是值得他们用命去结交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