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蒙蒙亮。
暑夏的清晨,薄薄的热气还未散尽。
淡淡的薄雾萦绕在侯府飞檐之下,朱漆大门才刚缓缓开启,侯府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温岩。
昨日他忙完手头公务,一回到住处,就接到了小桃辗转送来的信件。
摊开信纸,纸上一字一句,尽数写着妹妹宝珠昨日接连遭遇的祸事:
先是得知温鑫伙同柳景成暗中谋划,意图谋害裴清清、觊觎她嫁妆的阴私;
紧接着,又有人拿这桩秘事胁迫宝珠,逼她一同入局;
而后宝珠被骗至桥边,遭人暗算推落河水,腹中孩儿险些不保;
信末还写,宝珠经此一难,心中忧惧重重,辗转难眠,时时刻刻痛不欲生。
温岩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文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骤然发冷,怒火堵在胸腔,闷痛得几乎窒息。
盛夏闷热的屋子里,他却从头凉到脚底。
他捧着信纸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一遍遍在脑中想象妹妹宝珠当时孤立无援的模样。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一切祸根,皆是温鑫惹下的滔天大祸。
温鑫的所作所为,不单即将毁掉妹妹宝珠在侯府的容身之所,连小裴昭安稳的生活都要波及。
他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愤懑,怨命运不公,待他苦命的妹妹宝珠如此苛待。
他一遍遍地将自己代入宝珠的处境,设身处地去想宝珠身陷这般境地,该是何等惶恐与无助。
不,他绝不能让宝珠孤身一人困在侯府,独自承受这一切苦难。
他要做她的靠山,要给她稳稳的安全感,要站出来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所以,他一夜未曾合眼。
待到五更时分,他索性起身赶路,早早就守在侯府门外等候开门。
夏日清晨的风里已带着燥热,他立在门外,心神一刻也无法安宁。
直到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他便立刻迈步入内,匆匆赶往溪云阁寻妹妹宝珠。
……
溪云阁
厅堂
温岩端坐在椅子上,腰背微绷,心底悬着几分忐忑,生怕自己来得太早,惊扰了宝珠的歇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频频望向内室垂落的帘幕,静静等候。
可没等多久,小桃入内通传之后,里间的帘子便轻轻一动,宝珠竟很快走了出来。
他望着她缓步走出的身影,心口猛地一沉,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来得太迟了。
他彻夜难眠,辗转煎熬,宝珠又何尝不是一夜未曾合眼?
不然,就这个时辰,她能这么快就衣衫整齐地出来吗?
他的视角里,宝珠身着一袭湖蓝色绫罗衣裙,长发松松地挽成简易发髻,未簪任何繁复珠翠,只简简单单束起。
她衣服的料子柔润雅致,虽没有盛妆那般华丽,依旧是侯府里上好的衣料。
但她的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一双杏眼红肿发胀,眼皮微微发沉,明眼人一看便知,已经哭了许久很久。
温岩凝望着眼前这般模样的妹妹,胸腔里翻涌的心疼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本是七尺男儿,素来刚强,此刻鼻尖骤然发酸,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同时,他攥紧双拳,喉间堵得发闷,满心苦楚,只恨不能替她承受这些磨难。
“大哥。”
温宝珠轻轻地唤了一声。
目光撞进大哥温岩脸上的泪痕,她的心口猛地一揪,泪珠霎时也漫出眼眶,顺着面颊无声淌下。
大哥怎来得这般早?
她强压下喉间涌上的哽咽,声音微微发颤,补了一句:“大哥,今日并非你的休沐之日吧?”
“你这般前来,会不会耽误你的职事?”
温岩望着她含泪的模样,眉眼间满是疼惜,目光牢牢锁在宝珠身上,恨不能伸手替她拭去脸上泪水。
他沉声道:“宝珠,大哥顾不得那么多了。”
“但你不必忧心,我已托同僚代为告假。”
“见了你送来的信,我心中急迫,只想即刻见你,做你的依靠。”
“大哥,我现下这般模样,无妨的,我很好。”
温宝珠微微扬起下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气,可话尾却轻轻发颤,分明是在强撑。
温岩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压下心底的疼,开口问道:“宝珠,侯爷呢?”
“侯爷可知此事?”
“他待你,是何态度?”
他追问,身子微微前倾,神色紧绷,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大哥,我尚未告知侯爷。”
“侯爷事务繁忙,这几日极少踏足溪云阁,大半时日都在宫中。”
“不过明日,侯爷想来便会知晓了。”
温宝珠回答得坦诚,语声平静。
“宝珠,你不要害怕,不要恐惧,凡事有大哥在呢,大哥做你的依靠。”
温岩望着她,语气郑重恳切,再次许诺要护她周全。
温宝珠心中感动极了,但她传信求助大哥,并非指望他为她兜底一切。
她心中另有筹谋。
可她垂眸默然不语的模样,落在温岩的眼里,就是害怕和恐惧。
温岩心头一紧,当即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他侧过头,抬眼示意立在一旁的小桃、李娟和刘云芬凑到近前来。
他知晓这三人是妹妹宝珠的心腹,平日里便是她们守在宝珠身侧,护着宝珠周全。
于是,他挺直脊背,神色一本正经,对着三人拱手,认真地自我介绍:“三位姑娘安好。”
“在下温岩,是宝珠的亲兄长。”
他生怕这几位侍女不信自己的能力,语速微微加快,语气无比恳切,认认真真地剖白:“我知晓你们,是宝珠最信赖之人。还望你们一如既往照拂她与昭昭。”
“月例俸银,我定能足额供给你们。”
“我可许诺,只要你们一直伴在宝珠身侧尽力相助,我便长久为你们支给酬劳。”
他怕分量不够,忙一股脑将家底尽数摊开,好叫她们安心:“我如今官居四品,每月有定例俸银,一年俸粮、赏赐皆有规制。”
“我平素甚少花销,亦无旁的嗜好,故而积攒下不少余银。”
“我已备下银两,可购置宅院。你们尽可放心,往后每人都有单独屋舍可供居住。侯府给你们何等礼遇,我亦能给到。”
他怕她们还心存顾虑,又连忙补充,神态恳切得近乎急切:“若是你们仍担忧日后生计不稳,我交好同僚甚多,他们家中内眷,常需乳母侍女。将来你们若是打算另寻去处,我亦可代为引荐,绝不会令你们失了安身之所。”
他这番举动,一心只想证明自己有能力护得住妹妹宝珠,护得住她身边的所有人,全然没有半分官架子,耿直又赤诚。
这份全力以赴的认真,透着一股憨气,却格外动人。
闻言,小桃、李娟与刘云芬几人相视一眼,唇角缓缓漾开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笑并无半分嘲弄,满是欣慰动容。
她们早听姨娘细说过往,知晓她这位兄长一片赤诚,如今亲眼见他这般掏心掏肺护着姨娘,心底皆是暖意——姨娘万幸,竟有这样一位真心待她的兄长。
小桃上前半步,屈膝福了一礼。
抬眸时,她的眼底亮闪闪的,语气恳切又坚定,迫不及待自告奋勇:“温大人,我愿意!”
“我愿意随姨娘离开侯府,去和温大人一同度日!”
李娟与刘云芬静静立在一旁,却并未开口表态。
二人垂着眼,心中自有分明。
她二人与小桃不同,她俩本就是依附姨娘与小小姐留在侯府,若姨娘、小小姐离府,这侯府便再无她们容身的差事。
她们心底自然是愿意追随姨娘一同离去的,只是不必宣之于口。
但姨娘,不会离开侯府。
只因侯爷断不会应允。
侯爷待姨娘,用情至深。
侯爷爱姨娘,死心塌地。
但凡能匀出的闲暇时光,他尽数都留给了姨娘与小小姐。
甚至,为了讨姨娘欢心,侯爷也会尽心哄着性子娇俏又傲娇的小小姐。
桩桩件件,她们二人都看在眼里。
眼下这场风波,于姨娘而言,或许正是难得的契机。
能借此机会,叫侯爷彻底看清自己对姨娘的心意。
……
大家别急,宝珠喊大哥来,是有事交代他去做,不是想依靠大哥。
大哥也不给她说话的余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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