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半透明的小手在空气中晃了晃，掌心的眼睛好奇地眨巴着。它看向陆缈，又看向女娲，看向女娲-01，最后目光落在陆缈那把歪扭的彩色铲子上。
“啊……？”它又发出了一声，声音稚嫩得像刚破壳的雏鸟。
裂缝空间正在加速崩塌。天花板（如果那能叫天花板的话）已经裂开无数道缝隙，翠绿的世界树光芒从缝隙中渗入——说明外部阿斯加德正在试图稳定这个空间。但崩塌速度明显快于修复速度，大块大块的黑暗物质如雨般坠落。
“那是什么东西？”林默抱着他的工具箱往后缩了缩，“终焉实体的私生子？”
“概念重组后的新生意识体，”女娲-01快速扫描，“规则构成……混杂。有终焉实体的‘终结’概念残余，但更多是来自我们注入的‘反抗之后’的记忆碎片。它现在处于……婴儿期。”
“婴儿期的概念实体？”布伦希尔德握紧长枪，“听起来就不安全。”
小手似乎听懂了“不安全”这个词，它缩了缩，掌心那只眼睛露出委屈的神色。然后它转向陆缈，又“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陆缈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三位一体连接里立刻传来两位女娲的警告：“别靠近。”
但他已经蹲下身，和那只小手平视：“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小手点了点头——或者说，整只手掌向下弯了弯，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
“你会伤害我们吗？”
小手疯狂摇头，摇得太用力，差点把自己从心脏裂缝里甩出来。
深褐色的心脏已经完全停止搏动，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小手就是从最大的那道裂缝里伸出来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破壳而出。
“它好像……在依赖你，”女娲观察着，“可能是你最后注入的美学概念起了主导作用。在它的规则构成里，你的‘色彩’占比最高。”
精卫的探测触须小心翼翼地靠近小手：“生命体征稳定，规则波动温和。但它的存在本身在加速这个空间的崩塌——两种相悖的概念（终结与新生）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碰撞，产生规则排异。”
话音刚落，一块房子那么大的黑暗物质从上方砸落！九天玄女和布伦希尔德同时出手，银白规则与灰烬之火将其击碎，但碎片还是如雨般落下。
“没时间讨论了！”九天玄女喊道，“要么带走它，要么留下它等死。选一个，快！”
陆缈看向女娲，又看向女娲-01。连接中，他能感受到她们的犹豫——这不是简单的道德选择题，这涉及到整个实验组未来的安全风险。
“带走，”女娲突然说，“但不能直接接触。用规则封装。”
“同意，”女娲-01点头，“我会设计一个临时收容单元，隔离它的概念波动。”
“等等，”林默突然插话，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球——就是那种小孩玩的水晶球摆件，里面还有个小雪人和假雪，“用这个！这是之前用来储存情感样本的容器，我改装过，能暂时承载规则生命体！”
他把水晶球抛给陆缈。陆缈接住，发现球体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内部空间比看起来大得多。
“怎么用？”
“靠近它，打开球顶的塞子，用美学概念引导它进去，”林默快速解释，“但注意，一旦进去，它在里面会加速成长。水晶球最多能撑……一小时。”
一小时。陆缈看着那只小手，它正用掌心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会乖乖进去吗？”他轻声问。
小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它又“啊”了一声，这次声音很轻，像在说“我会乖”。
陆缈深吸一口气，打开水晶球顶部的塞子。他将美学概念凝聚成一道柔和的彩虹桥，一端连向小手，一端伸入水晶球内部。
小手沿着彩虹桥慢慢“爬”了过去——真的是爬，五指并用，像只笨拙的小海星。进入水晶球的瞬间，它好奇地环顾四周，然后在水晶球底部坐了下来，掌心眼睛眨了眨，看向陆缈。
陆缈盖上塞子。水晶球内部立刻浮现出一层柔和的结界，将小手包裹其中。
就在小手被收容的刹那，整个空间崩塌速度骤增！
“撤！”女娲喝道，银白规则化作绳索缠住所有人，“原路返回，快！”
团队开始往回冲。崩塌的黑暗物质如潮水般涌来，九天玄女和布伦希尔德在前开路，长枪与断枪重组体撕裂一切阻碍。精卫的探测触须为众人导航，避开最危险的规则乱流区。林默殿后，不断抛出自制的规则稳定器，延缓崩塌蔓延。
陆缈抱着水晶球跑在中间。他能感觉到球体内部的小手在动——它正用那只小手轻轻拍打结界内壁，像是在敲窗户。
“别闹，”陆缈低声说，“我们在逃命。”
小手停下来，掌心眼睛贴在内壁上，安静地看着他。
三位一体连接里，女娲的声音传来：“它的成长速度比预计快。已经从小手长出了一截手臂。”
陆缈低头一看，果然——水晶球里的小手已经从手腕处长出了一小截半透明的手臂，五指也变得更修长、更清晰。球体表面的符文开始高频闪烁，那是过载的征兆。
“林默！你这破球质量不行啊！”陆缈边跑边喊。
“临时改装的要啥质量！”林默在后面气喘吁吁，“能撑到出去就不错了！”
前方出现亮光——是裂缝出口！但出口正在快速缩小，像正在愈合的伤口。
“加速！”九天玄女喝道，银白义眼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断枪重组体化作钻头，硬生生在缩小的出口处撕开一个口子！
布伦希尔德紧随其后，长枪横扫，灰烬之火将口子扩大！
众人鱼贯而出！
就在陆缈抱着水晶球即将冲出口子的瞬间，一块巨大的黑暗物质从上方砸落，直直砸向他！
“小心！”女娲和女娲-01同时出手，银白规则与数据流交织成网，硬生生托住了那块物质！但冲击力还是让陆缈脚下一滑，水晶球脱手飞出！
“啊！”水晶球里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呼——不是“啊？”，是带有明显情绪的“啊！”。
陆缈扑过去接住球体，在最后一刻滚出裂缝！
裂缝在身后彻底闭合，发出沉闷的轰鸣。
沉眠之地恢复了平静，只是中央多了一道浅浅的、正在缓慢愈合的疤痕。
众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陆缈躺在地上，举起水晶球仔细看——里面的小手已经长出了完整的右臂和左手的雏形，掌心眼睛也变得更清晰、更有神采。此刻，它正用那只完整的手臂隔着结界抚摸内壁，像是在安慰惊魂未定的陆缈。
“它……在安慰你？”精卫飘过来，机械眼扫描着，“情感模块发育迅速。已经具备了基础共情能力。”
女娲-01也凑过来观察：“成长速度异常。按这个速度，一小时内可能会完全成形。届时水晶球肯定无法容纳。”
“那怎么办？”陆缈坐起身，“总不能让它在这里破壳而出吧？”
“带回维和署，”女娲作出决定，“我们有更专业的收容设施。但需要全程监控——它毕竟是终焉概念的重组体，风险未知。”
林默举手：“我申请研究它！这玩意儿太有意思了！概念实体自然分娩——啊呸，自然新生！这能写三篇论文！”
“先保证它不把维和署炸了再说。”布伦希尔德泼冷水。
就在众人讨论时，水晶球突然剧烈震动！球体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结界开始出现裂痕！
“要出来了！”女娲-01喊道。
陆缈把水晶球放在地上，众人围成一圈，紧张地看着。
结界彻底碎裂。水晶球顶部的塞子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那只已经长出大半身体的半透明存在慢慢从球里“爬”了出来。
它现在有了一米左右的身高，四肢完整但还带着婴儿般的圆润轮廓。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占据了大半张脸的、清澈的大眼睛。身体表面是半透明的，内部能看到流动的、温暖的彩色光晕——那是陆缈美学概念的残留。
它站稳后，第一件事是转身，用那只大眼睛看向陆缈。
然后，它伸出手——不是攻击，是像孩子要抱抱那样，张开双臂。
“这……”陆缈愣了。
“它在模仿你，”女娲-01分析，“你刚才抱水晶球的样子，它记住了。现在它想要同样的接触。”
陆缈看向女娲。女娲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可以尝试接触，但保持警惕。”
陆缈蹲下身，张开双臂。那个半透明的小家伙立刻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它的身体凉凉的，但内部流动的光晕很温暖。
“啊……”它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次声音里带着满足。
然后，它松开陆缈，转身看向其他人。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个人的脸。
当它看到女娲和女娲-01时，动作顿了一下。它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和陆缈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她们伸出双手，像是在询问：可以吗？
女娲和女娲-01对视一眼。女娲-01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手。小家伙立刻握住她的手指，摇了摇，像是在握手。
女娲也伸出手，小家伙用双手捧住她的手，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它竟然在用眼睛笑。
“看来它很喜欢你们，”精卫记录着，“初步判断，无害。但需要进一步观察。”
布伦希尔德也走上前，小家伙看了看她手中的长枪，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枪尖——动作轻柔得像在摸小动物。
“胆挺大。”布伦希尔德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气氛正融洽时，沉眠之地突然再次震动！
但不是来自裂缝残余，而是来自外界——整个阿斯加德都在震动！
“怎么回事？”九天玄女看向天空。
精卫立刻接入维和署的监控网络，几秒后，她的电子音变得急促：
“议会执行队的穿梭舰！三艘！已经突破阿斯加德外围防御，正在向这里降落！他们发来最后通牒——”
她投影出一段信息：
【根据临时观察期附加条款，7749实验组需立即上交‘终焉概念重组体’。违者将视为违约，观察期即刻终止，强制执行原判决。】
信息下方，是仲裁者的电子签名。
众人脸色骤变。
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它躲到陆缈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林默问。
“可能一直监控着，”女娲-01分析，“终焉实体消失的瞬间，规则波动肯定被捕捉到了。他们只是等我们把它带出来。”
天空中出现三个银白色的光点，迅速放大成三艘流线型的穿梭舰。舰体表面浮现出观测者议会的徽章，冰冷而威严。
“现在怎么办？”布伦希尔德握紧长枪。
女娲看向陆缈，又看向躲在他身后的小家伙。她的银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坚定：
“我们刚证明了一个道理：反抗之后，还有路。”
她抬头看向降落的穿梭舰：
“那现在，就再反抗一次。”
陆缈握紧了小家伙的手，感觉到它也在用力回握。
三位一体连接中，女娲-01传来平静的声音：
“战术建议：利用沉眠之地的古老禁制，拖延时间。我已经找到一条通往世界树根系的密道，可以带它暂时躲藏。”
“那你们呢？”陆缈问。
“我们留下来，”女娲说，“和他们讲道理——用我们的方式。”
穿梭舰的舱门打开了。一队穿着银白制服的议会执行者列队走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女性，她的左眼是机械义眼，右眼则是和仲裁者一样的空洞漩涡。
“我是执行队长，代号‘肃清’，”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请立即上交目标个体。”
女娲上前一步，银发在穿梭舰的光芒中微微飘动：
“如果我说不呢？”
肃清队长的机械义眼红光一闪：
“那我们就只好——”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躲在陆缈身后的小家伙，突然探出头，对着她——
做了个鬼脸。
用那只大眼睛，拼命眨巴，还吐了吐根本不存在的舌头。
全场寂静。
肃清队长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三下，似乎在分析这个行为的意图。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说：
“威胁等级上调一级。目标个体表现出明显的挑衅行为。”
小家伙似乎觉得很好玩，又做了个更夸张的鬼脸。
陆缈忍不住笑出声。
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滑稽。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