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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溪恢复上值的第四天,贺骞起了个大早。

不是他有心事,而是今日凌晨忽然狂风大作,竟然真的响起了冬雷。冬雷不啻于六月下雪,这在年景不好时,是陛下都要写“罪己诏”的大事。

贺骞披上外衣,推门去了后院。

“爹爹也被吵醒了?”贺骞替父亲收拾着被风吹落在地的书本,“爹爹,你的腿怎样?有没有觉得很疼。”

“疼得厉害......我估计今年要大寒啊,骞儿,找时间把爹爹那张虎皮拿出来晒晒,很快就能用上。”

贺昌的腿一到变天就疼得厉害,气温变化越大越明显。

别人说的贺骞还不一定相信,自己老爹的腿,比算卦老道说的还灵。贺骞应道:“知道了。我去上值了,这小雨冷得很,爹爹腿疼,莫到处走动。我让他们生火盆子去了,你试试楚缮治送的竹炭。”

“楚缮治?楚娘子......还在秘阁?我还以为,谢相走了,她会辞官不做。”贺昌若有所思。

贺骞将手里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上,笑道:“人家做的好好的,干嘛辞职?这几天,楚缮治把秘阁那些散装残篇规整了一下,居然还造出了些好东西。”

“哦?什么好东西?”

“一篇欧阳修的《论救赈雪后饥民劄子》,一篇蔡卞的《雪意帖》,加上楚缮治自己收集到的《赈恤民冻死者诏》,陛下若要秘阁写雪灾救赈,来源便不愁了。”

贺骞没说,楚缮治四天前就预言了今日的冬雷。

“楚缮治还真是有大福之人,眼见今年要冷过往时,她一下给你翻出这许多前朝救灾文书,陛下不愁没个借鉴参考,天灾来时,一时乱了手脚。”

贺昌想想又交代儿子,

“她父亲在西北戍边,这又天降横祸硬生生被休妻,我与她父亲是旧识,她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悄悄帮帮她,也算替为父还了当年她父亲的救助之恩。”

“儿子知道。”

贺骞主要是来问问老爹的腿,说了几句,便出门上值去了。

风比初时小了些,贺骞撑着伞走在雨里,偶尔听到路上有人在谈论,都是说刚才的冬雷,议论哪里哪里有冤情,其中不乏说到谢相与夫人被北狄郡主逼着和离的。

贺骞胡思乱想着到了秘阁楼下。

“贺直秘!你总算来了!”黄内侍见贺骞要收伞,忙道,“贺直秘莫忙收伞,陛下传召,还请直秘阁往后殿一趟。”

贺骞正应着,楚南溪穿着件雨披来了,脚下还穿着双高台木屐,看上去长高了一截。

楚南溪跟他打招呼,还朝他做了个“陛下”的口型问他,贺骞含笑点点头。

这女人说不上哪里特别,但她浑身上下又都透着与众不同的气度。有了楚南溪整理出来的那几篇前朝旧文,贺骞踏进后殿的步伐格外坚实。

秘阁里,张桢和唐思齐都围在楚南溪桌前膜拜大神。

“这次我唐思齐算是心服口服,居然真在五天内打雷了!楚缮治,你不知道,我祖母一大早便让人开祠堂,烧香拜祭祖宗,求保全家平安。”

“楚缮治也给我算算呗,”张桢嬉皮笑脸道,“算算我娘子什么时候能给我怀上孩子。”

“哕......”楚南溪一下没忍住,干呕起来。

“你看看你!说这么令人作呕的话!”唐思齐忙把张桢推开。张桢莫名其妙,正了正被唐思齐撞歪的帽子,狡辩道:

“我没有!生孩子很恶心吗?你不是你娘生出来的?”

楚南溪收拢桌上的书,站起来抱歉道:“跟张检校无关,是天气突然变化,我有些不舒服,那我就先去看郎中,你们帮我跟直秘阁说一声。”

她都已经跨出房门了,还听到里面唐思齐在小声教育张桢:

“人家之前骑马跑没了个孩子,现在又被强行休妻,你在人家面前提什么生孩子?还嫌人家不够惨是不是?”

这个“人家”还真惨,反正不是我......

楚南溪正要撑伞,发现外面雨停了。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穿冬衣和穿单衣的人擦肩而过,全都瑟缩着让自己更快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鸭毛换盐咧!”有个老汉挑这个担子沿街叫卖。

盐不能私卖,但官府没说不能小分量交换,时常有人用少量盐来交换米粮菜柴碳,这并不会被禁止。

可这鸭毛换盐是怎么回事?

“老汉!鸭毛怎么换?”路边还真有人问。

“一把盐换一斤混装鸭毛。”老汉愉快答道,“分拣过的的鸭毛能多换半把。”

“真能换盐?你等着,我家昨日刚杀了鸭子,毛应该还没丢。”有人乐开了花,屁颠屁颠回去找鸭毛。

“鸡毛要不要?”

“鸡毛也要,不过换的盐要减半。”老汉解释道,“鹅毛也要的,鹅毛和鸭毛换的一样。”

“卖鸡鸭的老扁,他家岂不是很多鸡毛鸭毛?这要是都换了,他家盐都吃不完。”有人替老扁算了算账,感觉他家最赚的居然是换毛。

立刻有人嗤之以鼻道:“你省省吧,有人换鸭毛,买鸡鸭的还能把毛留给他?”

“老汉,你换了鸭毛可以絮被子,鸡毛这么硬,絮到被子里还不扎死人?要鸡毛都做鸡毛掸子?”

“鸡毛也能絮被子,人家有专门把鸡毛变软的法子,絮到被子里不扎、不跑毛,还比鸭毛便宜。”

老汉乐呵呵的向围观众人解释,这是他今天在钱塘客栈刚接到的新活,鸭毛换盐。

这么一桶盐换下来,除了自己一天的饭菜钱,还能存下几文。

就算寒冬来临,只要有吃有喝,寒冬也就没那么可怕。

楚南溪亭亭立于树下,看着忙着跑回家找鸡毛、鸭毛的孩子,换了一捧盐美滋滋捧在油纸里的妇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是她的冬被坊在收絮被子、冬衣的材料。

鸡毛、鸭毛散于千家万户,少了没什么用,只有集中起来,才能发挥大用处。

鸭子肉腥,吃鸡的人远远多过吃鸭,可鸡毛梗太硬,楚南溪让他们用碾子,用棒槌捶打碾压,采用分层的方法,将鸡毛隔在中间层,最后缝线固定。

就成了不扎人的鸡毛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