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双眼睛盯着林枫手里的枪。
厂区的路灯坏了两盏,昏暗的光打在人群前排几张黑黢黢的脸上。
这些人常年接触化工原料,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渍。
有人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
“小林阁下……”
开口的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工装袖子卷到肘弯。
“外头有人招工,时间短,工钱还高一些。”
林枫皱眉。
“什么工作?”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
“好像是去满洲炭矿做一年工,薪水丰厚,还能汇款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在沪市也有厂子,只是头一年得去满洲。上头盖着政府的大印。”
有了人挑头,后面那群人胆子也肥了起来。
“报纸上都登了!招募去大连满洲炭矿的工人....”
“不光工资不低,还说管面食,有浴室、有剧场,连那个……慰安所都有。”
说这话的人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兴奋。
周围几个工人跟着点头,互相撞着肩膀。
林枫把手枪插回腰间。
他往人群前面走了两步,离最近的工人不到三米。
说实在的,听见这几个词,林枫心里那一丝怜悯就被荒诞感碾得粉碎。
真他妈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帮人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抓壮丁的套路。
码头贴张破布告,菜场拿着铁皮喇叭喊两嗓子。
等把人骗上苏州河边的闷罐车,车门一焊死,这辈子就算是交代了。
进了那个吃人的窟窿,十个华夏劳工能有两个喘着气爬出来,都算他们家祖坟冒了青烟。
至于白面馒头?
去了那儿,连矿底下的耗子吃得都比人好。
他能把这话说破吗?
不能。
他现在的身份是小林枫一郎。
堂堂帝国陆军少将。
林枫收敛心神。
“你觉得不错是吧。”
那瘦高个没敢吭声。
林枫扫了一圈。
“你们现在辛苦点,这我承认。”
“十二个小时一班倒。”
“但你一家老小的口粮断过没有?”
没人回答。
“你老婆孩子挨过饿没有?”
“家属区的粥棚停过一天没有?”
还是没人出声。
林枫伸手指了指厂区外面黑漆漆的街道。
“沪市这地界,只要你说一句是小林会社的工人....”
他顿了一下。
“有人动过你们没有?”
人群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沉默。
这是事实。
小林会社的工牌在虹口比良民证还好使。
宪兵队的人见了绕道走,七十六号的便衣不敢伸手。
这些工人家属住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里,孩子能上学堂,老人生病有厂医看。
在1942年这个把人不当人的世道里,能活成这样,真得磕头谢恩了。
可惜,人心这玩意儿从来都是个无底洞。
吃饱了就想吃好,安稳了就想发财。
林枫看得出来,有些人眼珠子在转。
满洲炭矿,面食,浴室,剧场.
这些字眼对每个月拿一块五的工人来说,跟天上掉馅饼没区别。
他们不知道那个馅饼底下是什么。
林枫懒得再废话。
“聚众闹事,破坏生产秩序。”
“这个月工资减半。”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锅。
“凭什么!”
“我们又没打砸机器!”
“本来就不给涨工钱,还要扣我们一半?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岛从林枫身后跨出一步,拔枪朝天。
砰!砰!
两声枪响在厂区的铁皮房顶之间来回激荡。
这两声枪响算是把他们的魂儿给叫回来了。
安静了。
这些人终于想起来,站在他们面前的东家是个鬼子。
不是普通鬼子,是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后勤的那种。
林枫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两旁的持枪士兵心领神会,把工厂大门拉开。
“有人要走,我不拦着。”
“你们得告诉我,谁在里面煽动的。”
人群开始松动。
站在前排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中间露出一块空地。
后排有人互相推搡。
有人往旁边挪步子,有人把脑袋缩进领子里装看不见。
很快,这五百多号人就分出了楚河汉界。
有铁了心要走的。
这些人站得离大门最近,脚尖已经朝着门外。
有打定主意留下的。
这些人往厂房方向退了几步,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还有一大群在中间晃悠的。
左看看右看看,等着风往哪边吹。
一个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四十出头,短寸头,工装上没几块油渍。
他冲林枫深深鞠了一躬。
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迈着大步走出了厂门。
他心里门儿清,出了这个头。
要是再留下来被宪兵队查底细,扒皮抽筋那是轻的。
林枫冷眼看着,没下令拿人。
有了领头羊,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人跟了出去。
起初是三五个,接着是十几个。
中间那群摇摆不定的人终于熬不住了。
有人壮着胆子吼了一嗓子,闷头往外冲。
“走!这憋屈钱不赚也罢,老子换个地方照样有饭吃!”
五百人的队伍,走了二百多。
厂区空地上剩下不到三百人,站得稀稀拉拉。
林枫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滚回去开工。”
人散了。
机器重新转起来。
大岛凑过来,压着嗓子。
“将军,走的那些人……要不要派人...”
他右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枫摇头。
“把他们家属从家属区清出去,今晚之前搬干净。”
大岛愣了一下。
林枫没解释。
留着这些家属在厂区,过两天那些去了“满洲”的倒霉鬼要是通过什么渠道寄回半句假平安信,
这厂子里剩下的人心还得散。
要把毒瘤挖掉,就得切得干干净净。
去地狱的路,既然他们自己选了,那就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走。
半小时后,刺眼的探照灯打亮了后院。
大岛带着一队端着刺刀的士兵,挨家挨户地砸门。
被强行清退的家属们连哭带嚎,怀里抱着破铺盖卷,拖拽着光屁股的小孩。
从家属区后门鱼贯而出,消失在沪市寒冷的黑夜里。
.....
凌晨,办公室内。
林枫坐下来,拧开保温壶倒了杯热水。
“机器空了一半,人手缺口太大了。”
“去中原招人,可以带家属。”
正站在一旁汇报的大岛听得一头雾水。
“中原?阁下,这也太远了吧。”
“为什么不去苏州或者杭州就近招?”
林枫手指敲了敲桌面。
“中原正在闹大饥荒,人命比草贱。”
“把消息放过去,到了沪市只要进厂干活,每月哪怕只给两块大洋。”
“家属在后院一天管两碗掺了糠的稀粥。”
“这条件,会有大把人抢着来。”
大岛算了算账,点头。
“这个好办,我去找汤恩的人,我们一直有生意往来。”
林枫端着杯子没说话。
大岛接着往下说。
“您放心,咱们跟那位汤司令关系硬着呢!”
“您是不知道,他在中原搞了个什么‘四省边区物资管理处’,打着统筹军需的幌子。”
“实际上界首、开封那一带的关卡,跟咱们皇军、跟汪政权什么买卖都敢做!”
大岛掰着手指头数。
“咱们这位抗日将领,手底下的军车连一颗子弹都不装,全他妈塞满了跟我们换的走私货!”
“更绝的是,只要钱给够,他连皇军特高课的情报员都能发特别通行证。”
林枫打断他。
“行了,既然路子这么野,运几卡车难民过来算什么难事?”
“你去办就是。”
“哈伊!”
大岛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
林枫把水杯放在桌上,盯着杯壁上的水汽发了会儿呆。
汤恩。
水旱蝗汤。
中原老百姓把这个人跟天灾并列。
宁可头上过鬼子,也不愿意他的部队驻扎在家门口。
这就是国府的抵抗力量。
烂透了。
他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没用。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手够得到的地方,多捞几条命出来。
中原饥民来了沪市,进了小林会社的厂子,至少能喝上粥。
这就算是他妈的积了大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