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莱斯伯爵的马车在训练有素的庄园护卫引导下,悄无声息地驶入罗什福尔庄园那道厚重却并不张扬的铁艺大门。
沿途所见,田地阡陌纵横,沟渠整齐,农舍坚固,田间劳作的农夫虽衣着简朴却面色红润,与赫温汉姆其他地方饿殍遍野、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天壤之别。
博莱斯心中暗叹,罗什福尔家族治理有方,名不虚传,这也让他对此次借贷更多了几分信心。
在仆从的引领下,博莱斯穿过修饰典雅却绝不奢靡的前庭,步入主楼一间宽敞明亮的会客室。
室内陈设以实用和舒适为主,透着老牌贵族低调的底蕴,壁炉上方悬挂着罗什福尔家族的狮鹫纹章旗帜。
房间内已有两人等候,一位是身穿深色礼服、举止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显然是庄园的管家。
而另一位,则让博莱斯目光微微一凝,那是一位坐在主位扶手椅上的年轻女子。
她有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衬得脸庞线条清晰而柔和,虽然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憔悴,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却锐利有神,如同冬日晴空下的冰川,沉静而深邃。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骑装式常服,既显干练,又不失贵族少女的优雅。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管家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介绍:“总督大人,这位是罗什福尔伯爵的女儿,夏洛蒂·德·罗什福尔骑士。”
博莱斯心中瞬间明了!原来是罗什福尔伯爵那位以天赋卓绝闻名、年纪轻轻便已晋升二阶骑士的天才女儿!
他早该想到,涉及如此重大的军政事务,管家必然无法做主,唯有这位在庄园内、身份足够高贵的小姐才能代表家族进行谈判。
幸好她在!这反而省去了许多周折。
博莱斯立刻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意,微微欠身:“原来是夏洛蒂骑士!失敬失敬!早就听闻罗什福尔伯爵有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千金,王国最年轻的女性二阶骑士,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夏洛蒂站起身,从容地回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声音清越而平静:“总督大人过誉了,您远道而来,请坐。”
她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姿态落落大方,既不显卑微,也不失礼数。
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会客室内只剩下博莱斯、夏洛蒂,以及远远站在门边侍立的几名双方的心腹仆从和博莱斯带来的那位沉默寡言的幕僚,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侍女奉上香气氤氲的红茶后,夏洛蒂没有过多寒暄,碧蓝的眼眸直接看向博莱斯,开门见山地问道:“总督大人事务繁忙,亲自驾临敝庄园,想必有要事,不知有何见教?”
博莱斯欣赏对方的直接,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
时间紧迫,坦诚相告或许更能赢得对方的信任。
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轻松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沉重、焦虑与极度诚恳的神情。
“夏洛蒂骑士,既然您如此爽快,老夫也不再虚言,”博莱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连日操劳的疲惫,却无比真挚,“我此次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而且是非同小可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夏洛蒂审视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来向罗什福尔庄园求助的,希望能从贵庄园的积蓄中,紧急借贷一笔巨款,以及一部分粮食,以解赫温汉姆的燃眉之急。”
夏洛蒂纤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听着,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让博莱斯心中更是高看了她一眼。
博莱斯苦笑一下,开始描绘赫温汉姆地狱般的景象,语气中充满了痛心与无力:“夏洛蒂骑士,您久居庄园,或许难以想象,如今的赫温汉姆,乃至周边的布列塔尼、莱茵河部分地区,已与人间地狱无异!”
“城镇萧条,十室九空,乡村田野大片荒芜,路边沟壑中饿殍随处可见,尸体被野狗啃食……凄惨之状,言语难以形容万一!”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造成这一切的,天灾有其因,但更多是人祸!吏治腐败到了极点,豪强劣绅肆意兼并土地,盘剥百姓!”
“无数失去生计的流民沦为寇匪,肆虐地方!王国驻军羸弱,剿匪无力,甚至……甚至可能有人与匪类勾结!”
说到这里,博莱斯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我奉王命总督三边,初来乍到,本想大刀阔斧,厘清田亩,整顿吏治,还民以生路!然而……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积弊太深,阻力重重!更雪上加霜的是,太后陛下为助我平乱,从鹰巢要塞调拨了两千精锐骑兵予我,这本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真正的难处,语气变得极其苦涩:“可……王国财政拮据,这批骑兵已被拖欠了半年军饷!太后谕示,让我在赫温汉姆自行筹措!”
“夏洛蒂骑士,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两千五百名百战精锐,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若不能及时足额发放欠饷,稳定军心,莫说剿匪安民,只怕……只怕顷刻之间,这支利剑就会调转锋芒,反噬其身!赫温汉姆立时便是滔天大祸!”
博莱斯的目光紧紧盯着夏洛蒂,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切:“老夫如今已是山穷水尽,赫温汉姆府库空空如也,本地豪强虎视眈眈,绝不会施以援手!”
“放眼整个赫温汉姆,如今能有此财力,且可能愿伸援手的,唯有向来忠贞为国、家风清正的罗什福尔家族了!”
他站起身,向着夏洛蒂,这个年纪足以做他孙女的少女,郑重地行了一礼:“夏洛蒂骑士!老夫深知此事强人所难,所借数额巨大!但此举非为博莱斯一己私利,实为赫温汉姆数十万生民,为北境防线的侧翼安稳!”
“若匪患不能平息,赫温汉姆彻底糜烂,战火蔓延,迟早也会波及此地!恳请骑士,看在同为王国臣民、同仇敌忾的份上,施以援手!”
“博莱斯在此以家族名誉和总督职权担保,所借款项,必以赫温汉姆未来税收及罚没逆产优先偿还!并永感罗什福尔家族大恩!”
一番话,情真意切,利弊分明,将赫温汉姆的惨状、自身的困境、借款的紧迫性以及潜在的共同利益,都摊开在了夏洛蒂面前。
博莱斯说完,目光灼灼地等待着夏洛蒂的回应。
他知道,决定赫温汉姆命运的天平,此刻正掌握在这位年轻的贵族少女手中。
夏洛蒂依旧沉默着,碧蓝的眼眸低垂,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会客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
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