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再次摇头:“汪厂长,我对咱们厂里的导演老师们了解有限。导演是一部电影的灵魂,选择哪位导演,我相信厂里一定有最专业的考量。我作为作者,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导演能真正理解《牧马人》想表达的那种在苦难中坚守善良、在平凡中体现责任、于细微处见温暖的内核,拍出人物的魂,而不是流于表面的故事。具体人选,我完全服从厂里的安排。”
他的回答让汪洋和几位编辑更加满意。不瞎指挥,懂得放权,又清晰地提出了作品最核心的要求,这样的作者合作起来最舒服。
汪洋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缓缓说道:“既然卫民同志信任厂里,那我就提个人选,大家议一议。我觉得,水华同志来执导这部《牧马人》,非常合适。”
水华?李卫民对他不太熟,只知道水华是北影四大帅之首,代表作有《白毛女》《林家铺子》《烈火中永生》。
但看周围编辑们,包括梁晓声和孙主任,都露出了恍然和赞同的神情。
汪洋见李卫民似乎不太了解内情,便解释道:“水华同志是咱们厂的老导演了,资历、水平都没得说,是大家常说的‘北影四大帅’之首。他尤其擅长细腻、克制、文学性强的现实主义创作,最拿手的就是从个人命运折射大时代,《林家铺子》《烈火中永生》都是‘小人物+大时代’的典范,这和你的《牧马人》——通过许灵均这个右派在草原的岁月,展现他的坚守、爱情和家国情怀——气质上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水华导演拍戏,不追求煽情,重细节刻画,重心理描摹。他能把许灵均的那种孤独、隐忍、以及内心深处始终不曾熄灭的善良与温暖,拍得含蓄而有力量,避免口号化和脸谱化。由他来掌镜,这部片子的格调和深度,就有了保障。有他坐镇,剧组上下也都服气,能确保创作意图得到最好贯彻。”
李卫民听着汪洋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已然信服。
前世牧马人的制片厂是上影厂,导演是谢晋。
如今自然不可能再让谢晋来拍摄的。
他穿越前对如今这个年代的电影史了解不算深入,但听梁晓声说过,水华尤其擅长文学改编和现实主义的导演,由他来执导《牧马人》,确实像是量身定做。
他信奉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汪厂长分析得在情在理,推荐的人选资历、风格都匹配,他自然没有异议。
“汪厂长考虑得非常周全,”李卫民点头道,“我对水华导演的作品了解不多,但听了您的介绍,觉得无论是艺术风格还是对作品内核的理解,水华导演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没有意见,完全支持厂里的决定。”
“好!”汪洋见李卫民通情达理,办事爽快,心中更是高兴,当即对孙主任说,“老孙,你让人去请水华同志过来一趟,就说有重要剧本想请他看看,我也在。”
孙主任应声出去。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他大约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他身材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儒雅和沉静。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剧本稿子,封面上写着《伤逝》二字。
“厂长,您找我?”水华的声音不高,温和清晰。
“水华同志,快请坐!”汪洋热情地招呼,然后指向李卫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牧马人》的作者,李卫民同志。卫民,这位就是水华导演。”
李卫民连忙起身,恭敬地问好:“水华导演,您好!久仰大名!”
水华温和地笑了笑,与李卫民握手:“李卫民同志,你好。昨天的报纸我看了,后生可畏啊。”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度适中。
“水华同志,正好你在,”汪洋直奔主题,“厂里最近重点筹备《牧马人》的电影改编,剧本就是这位卫民同志自己写的,已经定稿,大家评价都很高。我个人认为,这部戏的气质和深度,非常契合你的风格。想听听你的意见,有没有兴趣接下这个本子?你手上《伤逝》的筹备,如果冲突,咱们可以协调。”
水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李卫民身上,带着审视,更多的是对作品本身的探究:“《牧马人》……我之前在《人民文学》上读过。是个好故事,情感很真挚,尤其是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有的人性温暖和坚守,很打动人。”
“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就是不知道剧本改编的怎么样?”
孙主任见状,递过剧本给水华。
水华点点头,接过剧本,没有多言,直接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扶了扶眼镜,低头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
他看得不快,但很专注,时而停顿,似乎在细细品味某个段落,时而微微颔首。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水华合上最后一页剧本,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清晰的光彩。
他看向孙主任,语气带着欣赏:“孙主任,本子非常好。情感真挚饱满,人物立得住,细节扎实,有嚼头。尤其是那种在压抑困顿中,人与人之间细微的善意与坚守,处理得含蓄而有力,很见功力。”
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这剧本……是哪位同志的手笔?”
说罢,他看向几位老编辑,猜测是哪一位的手笔。
一旁的孙主任没有卖关子,而是笑着指向李卫民:“就是这位李卫民同志自己写的!他不仅是原作者,还是咱们厂特约的剧本编辑呢!”
水华闻言,目光转向李卫民,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站起身,走到李卫民面前,伸出手,温和而有力地说道:“李卫民同志,年纪轻轻,能写出这样有深度、有温度的本子,难得,非常难得!后生可畏啊!”
李卫民连忙起身握住水华的手:“水华导演您过奖了,我还要多向前辈学习。”
水华握着李卫民的手摇了摇,然后转向汪洋,语气笃定地说:“厂长,这个本子,我接了。它值得好好拍。”《伤逝》的筹备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鲁迅先生的作品需要更长时间的沉淀和打磨。我觉得,《牧马人》……现在拍,正当时。”
他顿了顿,问道,“李卫民同志,如果我来拍,可能不会刻意去渲染苦难,也不会刻意拔高人物的选择,而是会着力于刻画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细节中,人物内心的波澜和坚持。你……能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吗?”
李卫民迎着他认真探究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水华导演,这正是我期待的!《牧马人》写的不是英雄史诗,就是一个普通人在特殊年代里,如何靠着一点点善意和责任感活下去,并最终找到内心归宿的故事。我害怕的就是把它拍成喊口号的宣传片。您说的注重细节、刻画内心,恰恰是我最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