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把茶叶放在茶几上打着哈哈,“一点心意,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从我岳父那里顺来的。”
“你岳父那边安排的事,我不过是顺水推人,用不着谢我。”
黄鑫坐下,拧开暖水瓶倒了杯热水递过来,“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高老师昨天跟我说了些话,我听了心里有点沉。您资历深,又是组织口的,我想再听听您的看法。”
黄鑫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高育良说什么了?”
“他说田书记有主见,让我别轻易站队。”
“这话没错。”黄鑫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但你得知道,田国富是块硬骨头,可真正要命的,不在他这儿。”
“你最该注意的是李达康。京海市长,赵立春的前秘书。”
“听过,以前在岩台金山县干过。”
“这个人,利己得很。嘴上讲原则,做事只看对自己有没有好处。你现在是空降的副市长兼公安局长,位子高,但他才是政府一把手。以后财政拨款、项目审批、人事安排,哪样离得开他?你要做事,动了利益,第一个跳出来挡你的,就是他。”
“还有赵立冬。”黄鑫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怎么开口,“常务副市长,赵立春的亲弟弟。这人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手脚不少。你刚过去,根基不稳,最容易被人当枪使。万一出了事,上面要压人,找谁顶?肯定是你这个‘外来户’。”
“您是说……我可能成背锅的?”
“我说的是大概率。”黄鑫看着他,“你背景硬,刘部长女婿,你爹又在南部军区任职,这些我都清楚,也瞒不过一些有心人。正因为你背景硬,有人更愿意拿你当靶子。把你打下去,既能立威,又能试探上头的态度。你信不信?”
祁同伟没说话,低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梗。
“我不是吓唬你。”黄鑫身子往前倾了点,“你在省厅是条线上的干部,又有你二叔爷在上面顶着。到了京海。权力大了,风险也大。没人会明着告诉你谁不能惹,但你得自己闻出味来。”
“那我该怎么办?”
“先别急着动手。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去找孟德海。”
“孟德海?京海市刑警队那个?”
“对,他是我外甥。”黄鑫终于把这层关系挑明了,“他是老刑警,在京海工作多年,熟悉环境,做事稳,不乱攀关系,也不爱出风头。你刚去,情况不熟,多听他的,少拍板。他要是劝你缓一缓,你就缓一缓。”
“还有,别指望谁都跟你一条心。”黄鑫声音更低,“公安局里,有人归田国富管,有人跟李达康走得近,还有些人,表面上不说,背地里早就有了主子。你一个空降的,想一口气理顺,不可能。搞不好,自己先栽进去。”
“我明白。”
“明白就好。”黄鑫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边窗帘,看了看外面,“你岳父让你补块块经验,是对的。可他没在京海待过,不清楚这里的水有多深。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得你自己走。”
祁同伟也站起来,“谢谢您,黄伯伯,今天这些话,对我太重要了。”
黄鑫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到任之后,先找孟德海,别的都往后放。记住一句话,宁可慢一步,别抢前三秒。”
三天后祁同伟独自开车去京海上任,没有让组织部送,打算先自己去了解一下情况。
车停在市公安局大院门口,天刚过九点。
顺着主楼走廊往里走。墙皮有些泛黄,地砖也磨出了灰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正低头看材料。
“孟队长?”祁同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四十出头的样子,脸盘方正,眼神沉稳。他合上本子站起来,“你是?”
祁同伟走进去,把手里的包放在沙发边,自己坐到对面椅子上。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祁同伟!京海信任的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来之前黄伯伯跟我说,让我到任第一件事,先找你。”祁同伟开门见山。
孟德海听了,微微一顿,随即点头:“舅舅跟我打过电话了,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我现在可以说就是个光杆司令,所以我今天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孟德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的一条缝。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亮线。
“陈泰这个人,你应该听说过吧?”
祁同伟点头:“来之前了解过一些,建工集团董事长,早年混社会的,后来洗白了,搞建筑,拿了不少市政项目。”
“表面是这样。”孟德海走回来坐下,“实际上,他从没真正脱身。八十年代末,他是京海有名的地头蛇,手下人多,势力大。后来出了事,有人举报他涉黑,证据确凿。按理说该抓,可最后判下来,是他手下一个人顶了罪,他自己连拘留都没进。”
“顶罪?”祁同伟皱眉。
“对。那个替他坐牢的人叫吴志国,当年二十出头,后来在里面待了八年,出来后就消失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被送出国了。总之,再没人见过。”
孟德海说着,语气很平静,“从那以后,陈泰就成了‘合法商人’,建工集团越做越大,现在几乎垄断了市区一半以上的土建工程。”
祁同伟没说话,在脑子里过这个名字。
“你以为这就完了?”孟德海继续说,“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有人护着他。”
“谁?”
“田书记。”孟德海直说了,“表面上不说,但从七八年前开始,市里几个大项目招标,都是建工中标。纪委查过两次,材料递上去,最后都压了下来。谁压的?没人明说,但结果摆在这儿。”
祁同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达康呢?他不管?”
“管不了。”孟德海摇头,“李市长作风是硬,开会讲话不留情面,可他对陈泰的事一直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