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景帝那句轻飘飘的“何为不敢”,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金銮殿死寂的空气里。
满朝文武,心头齐齐一跳。
他们听出了天子语气里那点近乎玩味的兴致。
完了,这是所有老臣心里冒出的同一个念头。
陛下非但没动雷霆之怒,反倒像是找到了一个极有趣的玩意儿。
沈从文也察觉到了这股诡异的气氛,他心底那团即将燎原的狂喜火焰,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对,事情不对……
周亦舒迎着龙椅上那道探究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回陛下,罪臣不敢欺君,有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一层层回音。
“其一,罪臣不敢以女儿之身,欺瞒天下士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同科进士们。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场大考,罪臣一篇策论,一道经义,皆为亲笔……若论文章才学,这状元之名,周亦舒取得,周亦安亦取得。
罪臣所凭,非男儿身,乃是脑中丘壑,笔下江山,何来欺瞒?”
这话说得狂,却无人能驳。
因为她考的,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
“其二,罪臣不敢以一己之私,欺瞒陛下圣听。”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龙椅之上,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京郊流民之困,陛下亲见,若罪臣当日拘于女子身份,不敢献策,不敢请命……那数万流民,等来的,或许便是陛下的一纸抚恤。
而陛下失的,却是活生生可用之兵,可垦之民,与一条以工代赈的强国新路。
为陛下分忧,为大乾谋利,乃为臣本分,这本分,难道还分男女?”
这话,是诛心之言。
直接将性别之争,上升到了“忠”与“不忠”的层面。
不少言官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以“祖宗规矩”为由的反驳,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像是在阻挠皇帝施政。
乾景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好一个周亦舒。
她不是在认罪,她是在逼宫。
逼着他,逼着这满朝文武,承认一件事:她的才华,比她的性别,更重要。
“其三,”周亦舒的声音微微压低,却带上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罪臣,更不敢欺瞒这天下百姓。”
她猛然转身,指向瘫在地上的沈从文,声色俱厉。
“此人,沈从文,原为罪臣未婚夫婿。见罪臣家道中落,便攀附权贵,退婚另娶,此为无义!
为凑盘缠,不惜借下高利贷,连累父母,此为不孝!
考场失利,不想自身之过,反迁怒于人,恶意构陷,此为不仁!
如今更是跑到金銮殿上,以男女大防为刀,欲置罪臣于死地……其目的,并非为了维护什么纲常伦理,不过是嫉妒我能,而他不能!”
周亦舒上前一步,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陛下!天下百姓,要的是能带他们吃饱穿暖的父母官,而不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内里却龌龊不堪的伪君子!
若今日,陛下因罪臣是女子之身,便要将这状元之位,转授这等无义、不孝、不仁之徒……”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未尽之言。
那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这位年轻的帝王?
那天下寒门,会如何看待这场看似公正的科举?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从文彻底傻了。
他没想到,周亦舒竟敢在金銮殿上,将他所有的烂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抖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寸肌肤都被那些鄙夷、探究、厌恶的目光反复鞭挞。
“你……你血口喷人!”他用尽力气,挤出这样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肃静!”乾景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金属的冷意。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
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没有看沈从文,甚至没有再看周亦舒。
他的目光,落在了首辅张居言的脸上。
“张爱卿,你来说说,依我大乾律法,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张居言心头一颤,躬身道:“回陛下,欺君之罪,当……满门抄斩。”
“好。”乾景帝点了点头,“那诬告朝廷命官,又该当何罪?”
张居言的额角渗出冷汗:“诬告者,反坐,视其所告之罪,加三等。”
乾景帝笑了,“也就是说,沈从文诬告周状元欺君,那他自己,便该领一个比满门抄斩还重三等的罪,对么?”
张居言:“……理应如此。”
大殿内,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定调子了!
他根本不认为周亦舒有罪!
沈从文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致命一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然后,那把刀,被调转方向,捅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不!陛下!她明明……”
“拖下去。”乾景帝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沈从文。
“陛下!冤枉啊!她真的是女人!她……”
沈从文的嘶吼,被一块破布堵住,呜咽着远去,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重归寂静。
乾景帝的目光,这才重新回到周亦舒身上。
“朕记得,你在京郊,曾献‘以工代赈’之策,救活数万流民,此事,可有文书记载?”
周亦舒心头一动,垂首道:“罪臣不敢居功,只将方案与账目,交给了当时主持赈灾的徐之谦,徐大人。”
站在队列中的徐之谦立刻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高举过顶。
“启禀陛下!周……周大人当日所献之策,条理分明,远胜朝中诸公,微臣已将其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乾景帝听闻此言,并未立刻接过奏折,反而双目微眯,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徐之谦,朕若记得不错,京郊赈灾之时,你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安庆县督办堤坝。这主持赈灾的名头,怎么就落到你身上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陡然凝固。
徐之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重重叩首,声音虽颤却清晰:“陛下圣明!微臣当时确实身在安庆,正为水患后的流民安置愁眉不展。
恰在那时,周大人快马传书,将这套‘以工代赈’之策倾囊相授!微臣依计而行,竟真保住了安庆万余百姓。”
他顿了顿,双手将奏折举得更高:“至于京郊赈灾,实则是周大人怕‘罪臣’身份引起骚乱,才借了微臣远在安庆的‘巡视官’名头先行行事。
这奏折中不仅有京郊的账目,更有安庆县万名百姓联名上书,求陛下开恩,还周大人一个清白!”
周亦舒垂首一言不发,掩在袖中的手指却因徐之谦的这份“仗义执言”而微微收紧。
乾景帝冷哼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在那份奏折上:“倒是真有几分‘里应外合’的本事。
呈上来,朕倒要看看,这能让你们两个胆敢联手欺君的计策,究竟奇在何处!”
太监接过奏折,呈了上去。
乾景帝展开,一目十行。
他看得极快,脸上那股欣赏之意,也越来越浓。
终于,他合上奏折,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赏罚不明,非明君所为。”
他扬起手中的奏折,对着满朝文武。
“周亦舒,于国有功,大功!朕若因其女儿之身,而降罪于她,岂非令天下有才之士寒心?”
他走回龙椅,坐定。
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传朕旨意!”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
“朕今日,便要开我大乾,不,是开这千古未有之先河!
状元周亦舒,才堪治世,德可为范,其功,足以抵过……不,是功大于过!
朕赐其‘辅政女相’之名,官居一品,入主内阁,参与军国大事,钦此!”
【紫微辅政系统提示:特殊剧情触发。】
【恭喜宿主,获得千古第一女相之名。】
【系统奖励:天命所归。效果:宿主身份将获得律法与天理层面的绝对合法性,任何以“女子不得干政”为由的攻讦,皆视为谋逆。】
周亦舒跪在地上,长发铺陈。
她听着那振聋发聩的封赏,听着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片曾压抑了女性千年的天空,被她,撕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口子。
而她,将是第一个,从这道口子里,飞出去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