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的应诺声,像一把钝刀,割断了沈从文最后一根神经。
他听见那扇铁门彻底合拢的声音,然后是锁舌落下的巨响。
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他张开嘴,想嘶吼,想咒骂,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嗬嗬”的漏风声。
舌头……
那狱卒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没见过周相,但他听说了这位女相的雷霆手段。
这是新朝新贵,是天上的人物,她交代下来的事,办好了,就是天大的功劳。
所以他下手,格外的利落。
沈从文在剧痛中昏死过去,又在更剧烈的痛楚中醒来。
从此,他成了一个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的哑巴。
周亦舒走出诏狱,明晃晃的日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遮了遮,那只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牢房里阴冷潮湿的腐朽气味。
身后跟着的侍卫统领,大气也不敢出。
这位新上任的周相,年纪轻轻,手段却比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狠绝。
金銮殿上,皇帝赐婚探花郎,她说“臣有断袖之癖”,当场回绝,把一桩美事变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也断了所有人想通过联姻控制她的念头。
现在,又亲临诏狱,只为了断一个阶下囚的舌根。
这份睚眦必报的狠戾,让人心头发寒。
周亦舒没有回府,也没有去政事堂,而是对车夫报了个地名。
“城西,破观山,烂柯寺。”
一个早已荒废了几十年的前朝古寺。
车夫愣了一下,但看着周亦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字也不敢多问,调转马头,驶向京城最偏僻破败的角落。
马车行至山脚便再也上不去,余下的路,是碎石与野草丛生的小径。
周亦舒下了车,换下官靴,套上一双早就备好的软底布鞋,独自一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走。
绯色的官袍在荒草荆棘中穿行,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惊起了几只栖鸦。
她的脑海中,系统那冰冷的电子音正不断回放着一段信息流。
【任务“血债血偿”第一阶段完成。奖励:激活“天机”模块。】
【正在检索关联人物“周亦安”……检索完成。】
【生命体征:微弱。地理坐标:东经……北纬……京城西郊,烂柯寺。】
这是她成为女相后,系统给予的第一个,也是她最想要的奖励。
沈从文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
他买通地痞,将重伤昏迷的兄长拖到山崖抛下……那些人都以为周家大郎早已尸骨无存。
可兄长没死。
他被一个采药的老人所救,只是双腿经脉尽断,又受了重击,心智也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这些年,他就一直藏身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破庙里,苟延残喘。
周亦舒的脚步越来越快。
风穿过山林,呜呜作响,像是谁在哭泣。
烂柯寺的山门,早已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杂草齐腰的院子。
正殿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神像的金身剥落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张泥塑的,慈悲又麻木的脸。
她推开虚掩的殿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霉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个身影蜷缩在草堆上。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像枯草一样结成了饼,脸上满是污垢,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他的一条裤管空荡荡的,另一条腿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听到动静,他警惕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又带着惊惧的眼睛,像一头受了伤的幼兽。
“……谁?”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周亦舒站在门口,看着他。
光从她身后的破洞照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那人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那人惊恐地向后缩,想躲,可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华贵官服的陌生人,离他越来越近。
“别……别过来……”他发着抖,从草堆里摸索出一根木棍,徒劳地横在身前。
周亦舒在他面前蹲下。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条扭曲的腿上。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
“滚开!”
那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挥舞起木棍,砸向周亦舒。
周亦舒没有躲。
木棍带着风声,却在离她额头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人握着木棍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依稀是记忆里妹妹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让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阿……舒?”
他试探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周亦舒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脏乱的头发,指尖抚过他额角一道陈年的伤疤。
那是他小时候,为了替她摘树上的野果,不小心摔下来磕破的。
“哥。”
她只叫了一个字,声音里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那人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然后,积攒了数年的恐惧、委屈、痛苦、绝望,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阿舒……真的是你……”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破庙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烂掉,臭掉。
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走后,年幼的妹妹,偌大的家业,会被那些豺狼一般的族亲啃食成什么样子。
“哥,我来晚了。”
周亦舒将他揽进怀里,那具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硌得她心口生疼。
“我们回家。”
她说着,打横将兄长抱了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周怀安把脸埋在妹妹的肩窝里,哭得泣不成声。
他看到了她身上的绯色官袍,看到了腰间悬挂的,代表着一品大员身份的鱼袋。
他不傻,他只是这些年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他知道,妹妹身上,一定发生了天大的事。
“阿舒……你……你怎么……”
“这些事,我们回家慢慢说。”
周亦舒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他数年的牢笼。
阳光落在周怀安的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太阳了。
山下,侍卫统领看到周亦舒抱着一个乞丐般的人走下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相,这……”
“我兄长。”
周亦舒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却像一道天雷,劈在侍卫统领的头顶。
兄长?
那个传说中早就失踪,死在外的周家大郎君?
他看着周相怀里那个残废的男人,再看看周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京城,要变天了。
不,是天,早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