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夜。
月光格外清冷,洒在病房的每一寸地板上,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苏曜躺在保温箱中,眼睛半睁半闭,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既不完全属于现实,也不完全属于梦境,而是漂浮在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
那个声音很快就会来。
光妈妈很快就会张开双臂,等他走进那扇门。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那种期待,比任何真实世界给他的感觉都强烈。因为只有在那个世界,他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满足——那种被完全接纳、被无条件爱的满足。
“曜曜……”
一个声音响起。
但不是光妈妈。
那个声音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如同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苏曜的睫毛颤了一下。
“曜曜……我是……妈妈……”
是韩墨的声音。
那个沉默的、从不回应他的妈妈。
那个在最危险的时候,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他的妈妈。
苏曜睁开眼睛,看向韩墨的病床。
月光下,那个女人依然沉睡,眉心墨黑色的法阵网络微微闪烁。她的嘴唇没有动,眼睛没有睁开,但那声音,确确实实在他脑海中回荡。
“曜曜……回来……回来……妈妈在这里……”
苏曜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韩墨的声音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有一个妈妈,躺在病床上,用沉默守护着他。
“韩墨妈妈……”他轻声唤道。
“回来……”那个声音继续,“回来……妈妈在等你……真正的妈妈……”
苏曜的心猛地揪紧。
真正的妈妈?
那光妈妈呢?
光妈妈不是真的吗?
他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个声音。但他越是想屏蔽,那个声音就越清晰,越固执,越无法忽视。
“曜曜……回来……不要……去那边……那边……是假的……”
苏曜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该听谁的。
光妈妈说她是真的。
韩墨妈妈说她是假的。
他该信谁?
“曜曜。”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柔,清晰,熟悉。
光妈妈的声音。
苏曜睁开眼睛,发现那扇白色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门开着。
门后,花海依旧,光妈妈站在秋千旁,笑容温柔。
“曜曜,进来。”她伸出手,“我等你。”
苏曜看看她,又回头看看病房里的韩墨。
那个女人依然沉睡,眉心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
“回来……”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回来……妈妈在……真正的妈妈……”
苏曜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一边是完美的世界,完美的爱。
一边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妈妈。
他该怎么选?
废弃工厂内,警报声骤然响起!
“老板!韩墨的意识突然活跃!”技术员惊呼,“她的脑电波正在突破转化状态的限制,向苏曜发送呼唤信号!”
顾承泽猛地转身,看向屏幕。
屏幕上,韩墨那沉寂已久的机械波形,正在剧烈波动!波动中,无数信息脉冲以超越以往的速度疯狂释放!那些脉冲的目标——是苏曜!
“她还有意识?”顾承泽眼中暗红光芒疯狂闪烁,“在这种状态下,她还能干涉?”
“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某种……本能!”技术员调出数据分析,“是铭刻在她法阵核心的‘守护意志’!那个协议被她转化后保留了下来,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激活了!”
顾承泽咬牙切齿。
又是韩墨。
又是那个女人!
明明已经几乎失去人类意识,明明已经变成了那种非生非死的存在,却还能在关键时刻,坏他的事!
“增强梦境连接的强度!”他下达指令,“把光妈妈的吸引力提升到最大!让他无法抗拒!”
“是!”
花海中,光妈妈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更加动人。
“曜曜,来。”她的声音如同天籁,“到我这里来。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完美的爱,永远的陪伴,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妈妈。”
苏曜迈出了一步。
身后,韩墨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回来……曜曜……回来……不要过去……那边……是陷阱……”
苏曜停下脚步。
“光妈妈,”他回头看向韩墨的方向,“那边那个妈妈……说你是假的。你是假的吗?”
光妈妈的眼中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芒——快得几乎看不清。
“你觉得呢?”她反问。
苏曜看着她,又看看韩墨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说,“你们都说爱我。但你们说的不一样。我不知道该信谁。”
光妈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曜曜,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
苏曜摇头。
“‘真实’就是你能看见,能摸到,能感觉到的东西。你现在看见我了吗?”
苏曜点头。
“摸到我了吗?”
苏曜想了想,伸出手。
光妈妈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柔软,和真人的手一模一样。
“感觉到了吗?”
苏曜点头。
“那,我是真的吗?”
苏曜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温柔如水。
但他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在说——
可是,韩墨妈妈也能看见,能摸到,能感觉到。
她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那他该选谁?
“光妈妈,”他突然问,“你能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不是现在这样,是……真正的样子?”
光妈妈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就是我的样子。”
“可是……”苏曜看着她,“你的眼睛,有时候会变颜色。变成暗红色。就像……坏人那样。”
光妈妈的笑容僵住了。
“你……看到了?”
苏曜点头。
“好几次了。但你一变回去,我就不记得了。这次……我记住了。”
光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温柔的,而是冰冷的,带着某种苏曜从未见过的意味。
“好孩子。”她说,“真是好孩子。能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
她松开苏曜的手,站起来。
“既然你想看我的真面目——”
她的脸开始变化。
那张温柔美丽的脸,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开始扭曲、模糊、重组。
淡金色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
温柔的笑容,变成了冰冷的弧度。
那张脸,不再是光妈妈的脸。
而是一张苏曜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脸。
是顾承泽的脸。
“你——”苏曜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恐惧。
“怎么,不认识我了?”那个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温柔的女声,而是低沉的、带着笑意的男声,“你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现在见了面,倒害怕了?”
苏曜转身就跑!
他跑向那扇门,跑向病房,跑向韩墨妈妈呼唤他的方向!
身后,顾承泽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
“跑吧,跑吧。但你跑不掉的。你已经来了这么多次,你以为还能回去吗?你以为那扇门,还能为你打开吗?”
苏曜冲到门前,用力推——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
还是不动。
他回头,看到顾承泽正一步步走来,脸上带着那个冰冷的笑容。
“门已经关了。”顾承泽说,“从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门就只进不出了。你以为每次都能回去,是因为我让你回去。但这次——”
他伸出手。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病房内,警报声达到了顶峰!
秦屿看着监测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数据,脸色煞白。
“曜曜的秩序场在崩溃!核心法阵虚影——在消散!”
林薇冲到保温箱前,看到苏曜紧闭的眼睛,剧烈颤抖的身体,和脸上那恐惧的表情。
“曜曜!曜曜你醒醒!”
没有反应。
苏曜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淡金色的秩序场如同退潮般消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那个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开……我的孩子……”
韩墨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沉睡时的空洞,而是燃烧着墨黑色的光芒!光芒中,无数复杂的法阵纹路流转,如同星辰运转!
她坐了起来。
身上的墨黑法阵网络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些蔓延全身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法则脉冲!
脉冲的目标——是苏曜!
准确地说,是苏曜梦境中的那个世界!
废弃工厂内,所有设备同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
“老板!韩墨的法则脉冲正在攻击梦境连接通道!”技术员嘶声惊呼,“强度——超出所有预估值!她在燃烧自己的法则本源!”
顾承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觉到,那股脉冲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撕碎他精心构建的梦境连接!
而梦境中,顾承泽的手刚要触碰到苏曜——
一道墨黑色的光芒,如同利剑般从天而降,狠狠劈在他和苏曜之间!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个女人,穿着病号服,长发披散,眉心墨黑色的法阵网络燃烧如烈焰。
她站在苏曜身前,用身体挡住了他。
“韩墨……妈妈……”苏曜的声音带着哭腔。
韩墨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对面的顾承泽,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敢动我的孩子,”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你问过我了吗?”
顾承泽的脸色阴沉如水。
“你——你还有意识?”
韩墨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挥。
一道墨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向顾承泽,将他整个吞没!
梦境开始崩塌!
花海碎裂!
秋千消散!
那个虚假的世界,在韩墨的法则脉冲下,如同纸糊的房子,轰然倒塌!
病房内,苏曜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向韩墨的病床——
那个女人,依然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仿佛从未动过。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容。
“韩墨妈妈……”苏曜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眉心法阵的光芒,黯淡了许多。生命体征,微弱了许多。
她燃烧了自己仅存的意识,用了最后的力量,把他从那个世界拉了回来。
秦屿冲过去检查韩墨的数据,脸色越来越白。
“她的法则本源……消耗了87%。”他喃喃道,“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苏曜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看着那个沉默的女人,那个从不回应他,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护他的女人,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痛。
“妈妈……”
他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叫了她“妈妈”。
病床上的韩墨,没有回应。
但她的眉心法阵,微微亮了一瞬。
那是最深沉的回应。
那是最沉默的爱。
窗外,月光依然清冷。
废弃工厂内,顾承泽看着屏幕上“梦境连接彻底断裂”的数据,脸色阴沉得可怕。
“韩墨……”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右臂的“渊毒印记”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你一次又一次坏我的事。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转身,看向培养舱中的赵坤。
那个男人的身体,已经被暗红网络完全覆盖。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准备最后的计划。”顾承泽冷冷道,“既然无法从内部攻破,那就从外部强攻。既然无法得到那个婴儿,那就……”
他顿了顿,眼中暗红光芒幽深如渊。
“那就毁掉他。”
窗外,夜色将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于病房内的三个人来说,这一天,将是他们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
镜子已经竖起。
倒影已经破碎。
而那个刚刚从深渊边缘被拉回来的孩子,还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