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些话后,卡维尔抬起右手,掌心对准芬顿。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从他的掌心里亮起,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缓缓飘向那个还在发抖的人类,没入他的腰腹之间。
那道光渗透进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肌肉,渗入他的骨头。
那些被岁月和劳作磨损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腰椎和膝盖,像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揉过,所有的酸痛都像被擦掉的灰尘,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算是刚才黑面包和果汁的回报。
然后卡维尔与其擦肩而过,不再理会对方。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袍角在风中轻轻翻动,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个芬顿已经不是某种意义上的人类了。
卡维尔心想。
因为真正的人类永远不会甘愿被奴役。
他们的脊梁应该是直的,膝盖应该是硬的,眼睛里应该有光。
而那个人的脊梁已经被压弯了,膝盖已经磨出了茧,眼睛里的光也早就灭了。
作为圣殿骑士,他和一个在无形间被吸干了热血的躯壳无话可说。
回程途中出奇的顺利。
卡维尔一路上堪称畅通无阻,没见到哪怕一个贵族。
那些苍白的、在暗处窥伺的身影像被什么东西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了一样,连一丝血腥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他从幽影古堡一路杀到吸血鬼公爵斯特罗戈夫的领地花了一个多月——那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远征,几乎每一天都在战斗和追逐中度过。
而返回却只花了不到十天。
没有贵族拦路,没有伏击,没有那些永无止境的、一波接一波的围攻。道路变得安静得像一条被遗弃的河流,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作伴。
走出暮光森林后,他便找了个十字路口坐着,闭目养神。
那是一个荒凉的岔口,路牌已经歪斜,上面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他把奥罗拉横在膝上,双手搭在剑鞘上,后背靠着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微微垂下眼帘。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像,直到听见一个商队的马车碾过石子路的声音。
“卡伦?”
商队的其中一人认出了卡维尔。
他们不熟悉,但却是旧识——也许是在某次委托中打过照面,也许是在某个酒馆里有过一两次交谈。
那人的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几分犹豫,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你去哪?护送我们一程怎么样?”那人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试探性的热情。
卡维尔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回莫比亚。”
“好极了,那正好,我们要去隔壁行省送货。”
那人回头和商队的其他人说了两句,然后转回来,朝卡维尔点了点头。
于是卡维尔成功地搭上了便车。他坐在一辆装满麻袋的板车边缘,双腿悬在车板外面,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一路上,整个商队都在讨论他——有人压低声音琢磨他那些传奇的故事,语气里满是敬畏;有人惧怕他那可怕的力量,目光躲闪,不敢靠近;还有人对他不屑一顾,觉得一个长得白白嫩嫩的年轻人根本对付不了那些活了上百年的吸血鬼贵族。
在商队停靠在路边歇息时,负责护卫商队的队长趁着所有人围在篝火边吃饭的功夫,朝卡维尔出言挑衅。
那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下巴上长着一圈发黄的胡茬,身上的铠甲油光发亮,看得出平日里没少吹嘘自己。
他端着木碗,蹲在篝火对面,斜着眼睛看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些刺耳的话。
面对那些侮辱的话语,卡维尔不为所动。
他低着头,慢慢地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对方越来越过分,甚至开始辱骂他的父母。
事情随之失去了控制。
卡维尔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他把拳头砸在对方的铠甲上,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打桩机。
铁质的胸甲在他拳下凹陷、变形、碎裂,那个队长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鸡,发出含混的、惊恐的尖叫。卡维尔按住他的脑袋,把那颗还在乱转的头颅狠狠按进了篝火堆里。火星四溅,烧焦的毛发和皮肉的气味弥漫开来,火焰灼烧掉那张嘴里吐出的污言秽语。
“住手,卡伦!算我求你!他就是个蠢蛋,别和他计较!拜托!”
那个旧识尖叫道,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被折断的树枝。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在身侧乱挥,却不敢上前。
卡维尔这才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指节上沾着血和铁锈。他冷漠地盯着火堆里那颗还在挣扎的脑袋,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原本在一边看戏的两个护卫连忙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把他们那不知死活的队长从火堆里拖出来。
那人的头发已经烧没了,脸上全是水泡,铠甲碎得不成样子。
他们从水桶里舀出水浇在他身上——那些不是喝的水,喝的水太珍贵了,用羊皮囊装着,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桶里的水是不知道多少人洗过东西的,浑浊发臭,浇在那人身上,一股更难闻的气味散开来。
“我看我们最好还是各走各的路吧,查克。”卡维尔转过身,对着那个旧识如此说道。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别忘了,我还是个猎魔人。”
众所周知,猎魔人都是一群脾气暴躁的家伙——这是整个大陆都知道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别这样,卡伦...”穿着亚麻上衣的查克走上前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他自作自受,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话,换谁听了都受不了。”
卡维尔摇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