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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五代异闻録 > 第68章 怨无头、债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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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八年正月初七,正定城北。

杜重威在军阵上吃了个大瘪,连着几天都紧闭营寨大门不出。

这位国舅爷平日里骄横跋扈,谁也不服谁也不给面子,如今被述律部击败,折了麾下第一猛将王猛,丢了天大的面子,哪里还有脸出来见人?

青竹站在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杜重威的大营。

但见那营寨大门紧闭,辕门处增派了三倍岗哨,营墙上弓箭手密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杜重威这是被打怕了,青竹放下千里镜,淡淡道,缩在壳里当乌龟了。

许仲在一旁笑道:大帅,这杜国舅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没想到也有今天。

青竹冷哼一声,道:真有本事早就替石敬瑭收服四方节度使了。何至于在汴梁城里蛮横,真到了战场上,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

杜重威闭门不出,石重贵却坐不住了。

这位新登基的天子,一心想要建立不世武功,压过先帝石敬瑭的威望。

如今契丹人就在城外二十里,他岂能容忍杜重威这般龟缩?

正月初八清晨,正定城中派出一支游骑,约莫五百人,出南门向述律部的营寨方向试探。

那支游骑由一名禁军指挥使率领,个个身披轻甲,手持骑弓,在雪地上疾驰而去。

青竹在望楼上看得清楚,微微摇头:五百人去试探两万人的大营,这不是送菜么?

果然,述律部的营寨中很快也派出一支骑兵,约莫千余人,迎着禁军游骑冲来。

两军在雪地上展开了一场小规模交锋。

禁军游骑射术精湛,一轮箭雨射出,倒也射杀了数十名契丹骑兵。

但述律部的骑兵更加悍勇,他们分成两队,从两侧包抄过来,将禁军游骑围在中间。

那禁军指挥使见势不妙,连忙下令撤退。

但述律部的骑兵紧追不舍,一路追杀出十余里,斩首百余级,这才得意洋洋地返回营寨。

禁军游骑狼狈逃回城中,五百人出去,回来不到三百,还人人带伤。

石重贵在城头看得脸色铁青,却也无计可施。

接下来的几天,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石重贵每日都派遣小股游骑出城骚扰,多则千人,少则数百,在雪地上与契丹人周旋。

述律部也不示弱,每次都以优势兵力迎击,双方互有胜负,斩获却都不大。

这种小规模冲突,就像是两头巨兽在正式决斗前的试探,互相龇牙挥爪,找找破绽。

青竹的营寨却是一片平静。

他严令部下不得擅自出战,每日只是加强营寨防御,派出侦骑监视敌情。

大帅,许仲有些不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青竹淡淡道:急什么?石重贵是主帅,他都没急,咱们急什么?再说,咱们手上就两万人,纯过来助拳的,也不急于在战场上建立武勋。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南线、北线,得多放几个钉子出去。

——

青竹说的,就是太清骑士团的风字营侦骑。

这些侦骑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骑术精湛,武艺高强,擅长在敌后潜伏侦查。

青竹安排了十几支侦骑小队,向南线、北线分散出去,监视各路有无军情。

正月初十,一支从北面回来的侦骑带来了重要情报。

报!大帅,北面发现敌军!

那侦骑队长一身污雪,脸上冻得通红,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青竹正在中军大帐中与诸将议事,闻言眉头一挑:

回大帅,卑职率队在北面五十里处巡逻,发现一支约三万人的骑兵,正从北面开来。旗号上……旗号上写的是字!

青竹一愣。

北面来的契丹援军,怎么打着字旗号?

青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匡胤,嘴角微微上扬,调侃道:匡胤,怎么,你们老赵家也两边押注?

赵匡胤闻言,脸顿时涨得通红,嚅喏两声,说不出话来。

他今年才十六岁,虽然武艺不俗,但涉世未深,哪里知道这些将门大户的弯弯绕绕?

此时节,天下大乱,将门大户两边押注的情况甚多。

有的家族在晋朝做官,有的族人却在契丹效力;有的父子分仕两朝,有的兄弟各为其主。

这种墙头草做派,在这乱世之中早已是司空见惯。

但赵匡胤毕竟年轻,被师父这么一问,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

——

大帅说笑了。”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浮光老道说话。

浮光是掌教刘若拙的师弟,太清宫长老,幽州华盖观观主,原山字营指挥使。

他在北地经营多年,对各方势力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这支字旗号的底细。

浮光师叔,青竹自然不敢怠慢,问道,您知道这支人马的来历?

浮光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这是原幽州节度使赵德均的两个孩子,赵延寿、赵延昭。

赵德均?青竹眉头微皱,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赵德均,后唐时任幽州节度使,浮光解释道,后唐清泰三年混战之时,契丹入关。幽州那会已经被相国接管,赵德均见大势已去,便叛逃到契丹,被耶律德光封为燕王。

青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这赵延寿、赵延昭,就是跟着他们老爹一起投契丹的?

正是,浮光点头道,赵德均死后,赵延寿继承了燕王爵位,在契丹朝中颇受重用。这次耶律德光南征,便命赵延寿、赵延昭兄弟率部随军。

他说着,看了赵匡胤一眼,笑道:赵德均与匡胤虽然同姓,但并无血缘关系。赵德均是宛平人,匡胤家是洛阳人,八竿子打不着。

赵匡胤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青竹哈哈一笑:原来是个误会,徒儿乖,师父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师父,您……没溜,赵匡胤小声嘟囔道。

帐中诸将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

不过,浮光收起笑容,正色道,这赵延寿、赵延昭兄弟,可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青竹点点头:师叔请讲。

赵延寿此人,武艺高强,智谋过人,在契丹军中颇有威望。浮光沉声道,他麾下这三万骑兵,想来也是草原上汉民组成,战斗力不容小觑。

草原上汉民组成的?青竹眉头一皱。

正是,浮光叹道,当年赵德均叛逃,带走了幽州军大半精锐。这些人都是汉家儿郎,如今却为契丹人卖命,真是……

“而且啊,这是老相国不在,冯相国之前与赵德均都在刘守光手下任过职,算是同殿称臣。”

青竹沉默片刻,问道:师叔,那若是战场上碰见这赵家兄弟,本帅要不要念一点香火情?

钱弗钩笑道:大帅,这赵家兄弟既然投了契丹,那就是咱们的敌人。战场上碰见,该杀就杀,该抓就抓,念什么香火情?

青竹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状:话虽如此,但万一这赵延寿、赵延昭跟咱们匡胤真是远房亲戚呢?到时候本帅一刀砍下去,岂不是伤了自家人?

师父!赵匡胤急得直跺脚,都说了八竿子打不着!我都不认识!

帐中众人再次大笑,连浮光老道也忍俊不禁。

说笑归说笑,但军情紧急,青竹也不敢大意。

他立即下令,加强对北面赵延寿所部的监视,同时派出侦骑,探查这支人马的动向。

大帅,许仲担忧道,如今述律部在西,赵延寿在北,咱们大营就在城北,看来首当其冲。

怕什么?咱们还可以向东路转进。”青竹又开了一句玩笑,随后正色道:“若是赵家兄弟不长眼,非得碰碰咱,老许,莫非你手中钢刀不利么?

帐中众将受不得激,各自拔出佩剑,表示愿意死战。

——

接下来的几天,井陉关里陆陆续续开出来不少队伍。

先是契丹八部的其他部族,乙室部、突吕不部、涅剌部……各部骑兵加起来,又有五六万人。

然后是契丹皇室的皮室军,约三万人,全套镔铁武具,如同一片片黑云压城而来。

这些契丹大军在正定城西扎下营寨,连营十里,气势浩荡。

远远望去,但见雪地上帐篷连绵,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宛如一片黑色的海洋。

青竹站在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契丹大营的动静。

好大的阵仗,他放下千里镜,淡淡道,耶律德光这是倾巢而出了。

大帅,许仲在一旁道,契丹人连营十里,至少有十五万大军。咱们这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石重贵号称十五万大军,实际上不足十万;青竹手上只有两万人;其他节度使的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万。

晋军总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六万,与契丹人相当。

但契丹人全是骑兵,机动性强;晋军却步兵居多,骑兵只有三四万,在野战中处于劣势。

兵力相当,但战力悬殊啊,青竹叹道,这一仗,不好打。

——

正月十二,清晨。

青竹正在帐中用早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大帅!

一名风字营侦骑冲进帐中,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何事惊慌?青竹放下碗筷。

回大帅,耶律德光……耶律德光的大旗出现了!

青竹眉头一挑:在哪里?

井陉关方向,距离正定城约五十里!

青竹站起身,披上披风:走,上望楼看看。

望楼之上,青竹举起千里镜,向井陉关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股黑色的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一条巨龙盘旋于天际。

烟尘之下,是一片金红色的海洋。

那是契丹皇帝的仪仗——金甲金刀的皮室近卫军,簇拥着一面巨大的金色龙旗。

耶律德光……青竹喃喃自语。

乌云压顶,天地变色。

这就是契丹皇帝的气势,这就是草原霸主的风采。

大帅,许仲在一旁搓了搓出汗的掌心,低声道,耶律德光到了,大战……要开始了。

青竹放下千里镜,神色淡定:到了就到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面旗,本帅在古北口就看腻了,打不下古北口就只好捏软柿子。

他说得轻松,但心中却也明白,真正的大战,从现在才开始。

——

耶律德光的大旗一出现,正定城内外顿时紧张起来。

石重贵再也坐不住了。

这位新登基的天子,虽然平日里刚愎自用,维持强大的人设,但面对耶律德光这样的天下霸主,也不禁心慌。

正月十二午后,一名宫中内侍来到青竹的营寨,传达石重贵的旨意。

青竹接旨——

那内侍尖着嗓子,展开一卷黄绢。

皇上有谕:宣太清骑士团统领青竹,即刻入城,参加军议。钦此。

青竹淡定接过黄绢,道:知道了,收拾一下就过去。

那内侍看青竹单手接了谕旨,面色不虞。

青竹嗤笑了一声,道:这位公公还不走?莫非想在本帅军前效力?

如今这天下乱世,带兵的都是军阀做派,内侍宦官听了这话,哼了一声,扭身就走。

内侍走后,许仲担忧道:大帅,石重贵这时候召您入城,不会是要夺咱兵权吧?

青竹冷笑一声:这时候搞内乱,岂不是自寻死路?不过是这个新皇帝,看耶律德光到了,心里发慌,想多拉几个人壮壮胆罢了。

那您还去?

去,为什么不去?青竹淡淡道,正好我也看看现在沙陀人的军力到底什么成色。

他顿了顿,又道:再看看,这位新登基的天子,还有什么底牌。

——

青竹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幽燕十八骑,向正定城而去。

幽燕十八骑是太清骑士团最精锐的战士,个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

青竹每次出行,都会带上他们,既是护卫,也是排场。

从营寨到正定城,约莫五里路程。

青竹骑在马上,目光扫视着沿途的景色。

但见雪地上,到处都是晋军的营寨,旌旗招展,人马喧嚣。

这些营寨分属各路节度使,有禁军的,有藩镇的,有州兵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青竹看着这些营寨,心中暗暗摇头。

这种乌合之众,如何能与契丹人的精锐骑兵抗衡?

——

正定城中,此刻也是一片忙碌。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禁军和衙役,在维持秩序。

百姓们闭门不出,店铺关门歇业,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青竹一行穿过街道,来到城中的行宫。

这行宫原本是正定知府的衙门,被石重贵临时征用,作为御驾驻跸之所。

行宫门口,禁卫森严,刀枪如林。

青竹下马,将坐骑交给随从,带着两名幽燕十八骑的战士,步入行宫。

行宫正殿,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青竹步入殿中,目光扫视了一圈。

但见殿中分坐两排,都是各路节度使和禁军将领。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友好的,也有敌视的。

青竹不动声色,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位置在末座——作为地方民团的统帅,他自然没有资格与那些节度使平起平坐。

但青竹并不在意。

他今天来,只是看看热闹,顺便摸摸底细,并不打算出什么风头。

——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喊,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青竹也跟着站起来,微微躬身。

不管他愿不愿意,见了皇帝行礼还是必要的。

他毕竟还没混到冯道那个上殿不趋,朝拜不名,剑履上殿的权臣顶峰。

石重贵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金冠,大步走入殿中。

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视了一圈殿中众人,沉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纷纷落座,殿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

石重贵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耶律德光已至井陉关,大战一触即发。今日召集众卿,便是要商议退敌之策。

他说着,目光落在左侧首位的一名老将身上。

高行周,你是宿将,先说说你的看法。

那老将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契丹人骑兵虽多,但后勤补给困难。臣以为,当以坚城为依托,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城击之。

石重贵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人:李守贞,你呢?

李守贞起身道:臣以为,高将军所言甚是。但契丹人势大,不可轻敌。臣建议,各路兵马合兵一处,以优势兵力与契丹人决战。

石重贵又问了几个人的意见,都是老生常谈,没有什么新意。

青竹坐在末座,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

青竹统领。

忽然,石重贵的声音响起。

青竹抬起头,只见石重贵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两人在汴梁城接触不多,不过石重贵倒是因为冯道的缘故,记得这个年轻的军事统帅。

你在古北口与契丹人交过手。你说说,该如何退敌?

殿中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青竹身上。

有好奇的,有轻蔑的,也有敌视的。

青竹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契丹人骑兵虽多,但并非不可战胜。

石重贵眉头一挑,你有何良策?

青竹淡淡道:契丹人擅长野战,不善攻城。我军当以坚城为依托,以强弓硬弩,还有火器消耗敌军。待其攻势受挫,再以精锐骑兵出城反击,便能克敌。

他说得也是老生常谈没啥新意。

石重贵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坚守不出?

正是,青竹点头道,契丹人远道而来,人马众多,粮草不济,必不能久战。我军只需保持粮道,坚守数月,待其粮草耗尽,自然退兵。

石重贵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一心想要建立不世武功,青竹却让他守城待援,这与他心中的想法大相径庭。

石重贵冷哼一声,守城待援,何其消极!朕御驾亲征,岂能龟缩城中?

——

军议继续进行,但青竹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了。

他坐在末座,目光扫视着殿中众人。

忽然,他注意到几道不善的目光。

那目光来自对面一排,是几个他不认识的将领。

这几人个个身披金甲,气宇轩昂,但看向青竹的目光中,却带着明显的敌意。

青竹心中纳闷:我也不认识你们,整日给我一张臭脸作甚?

他低声问身旁的一名禁军将领:对面那几人,是什么来路?

那禁军将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是大名府符家的人,领头的叫符彦卿。

符彦卿?青竹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符彦卿是大名府节度使,那禁军将领解释道,符家是将门世家,世代为将,在河东颇有威望。符彦卿本人更是武艺高强,智勇双全,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宿将。

青竹点点头,搜肠刮肚的想了想,就是不认识。

军议结束后,青竹带着些许的疑惑,离开行宫,返回自家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