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岩岛另一侧的海岸，是连绵起伏的嶙峋黑石。
狂涛拍岸，碎成漫天飞溅的白浪，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像散落在海面的碎钻，冷冽又刺眼。
向羽第一个踏浪而至，作战靴踩进齐膝深的海水，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靴底，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只见他抬手卸下背包，取出那台通体黝黑的小型水下推进器，流线型的机身、双螺旋桨的尾翼。
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一头蛰伏的深海掠食者，全无机械的冷硬。
沈栀意紧随其后，冰冷的海水漫过腰际，浸透作战服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
戈壁烈日的灼热余温还残留在骨髓里，此刻与海水的酷寒撞个正着，激得大脑一片清明，眼底翻涌着跃跃欲试的光。
她指尖划过推进器的状态指示灯，绿灯长明。
电量百分之八十五，声呐模块已启动，一切就绪。
袁野和毒蝎几乎是并肩冲上岸的。
只见袁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满是狂放。
“潜艇追击？这他妈可比在戈壁滩啃沙子带劲多了！老子早就想试试，在水里跟铁疙瘩玩猫鼠游戏了！”
毒蝎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手指精准地抚过推进器的每一处卡扣、每一条束带。
他的动作永远精准得像一把卡尺，快、稳、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冰冷的器械而是能决定生死的利刃。
“下潜前最后确认。”向羽的声音压过呼啸的浪涛，冷冽得像淬了冰目光扫过三人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推进器续航四十五分钟，最大潜深六十米。
我们带的是微型闭路循环呼吸系统，无气泡，隐蔽性拉满。但记住潜艇有被动声呐，哪怕是蚊子飞过的动静，都能被捕捉到。
接近到五百米后，立刻关闭推进器，改用脚蹼手动潜行。”
三人齐齐点头，眼底战意熊熊。
“沈栀意负责声呐监控，锁定潜艇方位，这是你的主场。”
向羽的目光落在沈栀意脸上，语气依旧冷硬，却藏着全然的信任。
“我负责导航和规避，海底地形复杂，跟着我的动作走。
袁野、毒蝎，你们两个殿后，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状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旦突入潜艇内部，按c方案执行。
控制指挥舱优先，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数据销毁。
有问题吗？”
“没问题！”袁野扯着嗓子吼出声，沈栀意也应声点头，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桀骜。
“好。”向羽不再多言，俯身戴上潜水面罩，将呼吸调节器咬进嘴里，冰冷的橡胶贴合唇齿，他吐出最后一个字。
“下水。”
四人几乎同时纵身跃入海中，溅起的水花转瞬被巨浪吞没。
海水的温度比预想的更低，约莫只有十度。
即便裹着加厚的潜水服，寒意依旧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沈栀意按亮头灯，光束在浑浊的海水中艰难地穿透五六米远，照亮眼前一片晃动的深蓝。
她快速调整推进器上的声呐屏幕，绿色的波纹在黑暗中跳动，像蛰伏的毒蛇信子。
起初，屏幕上只有海浪翻涌的自然噪音，偶尔掠过几簇微弱的信号，是远处鱼群迁徙留下的生物声呐痕迹。
四台推进器以八节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行，四人呈标准的菱形战术队形。
向羽打头，劈开水流。
沈栀意居中，紧盯屏幕。
袁野和毒蝎分列左右两翼，目光如炬，警惕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三分钟后，声呐屏幕的边缘，突然跳出一个异常的信号源。
“接触。”沈栀意的声音通过水下通讯器传来，带着些许电流的失真，却依旧清晰锐利。
“方位073，距离一点二海里，深度四十米。目标速度……六节，正在加速，航向东南，是奔着公海去的！”
是那艘潜艇。
从声纹特征判断，是一艘小型攻击潜艇，排水量约莫五百吨，正是适合近海隐蔽突袭的型号。
它想逃，逃到公海，逃到他们的势力范围。
“追上。”向羽的指令简短有力，没有任何废话。
推进器功率瞬间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强劲的推力裹挟着四人，如四枚脱膛的鱼雷，划破幽暗的海水。
尾流在身后拖出细微的气泡轨迹，却被闭路循环系统牢牢控制，没有半分气泡上浮，彻底隐匿在深海的黑暗里。
距离缩短到八百米时，潜艇显然察觉到了身后的追兵。
声呐屏幕上，原本清晰的一个信号源，骤然分裂成三个，呈扇形散开朝着不同方向逃窜。
“声呐诱饵。”向羽的声音依旧冷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它在制造多目标假象，想混淆我们的判断。沈栀意，分析声纹特征找出真身。”
沈栀意指尖翻飞，快速放大声呐数据。
三个信号源里，两个的噪音频谱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诱饵无疑，靠着模拟潜艇螺旋桨和机械运转的噪音，妄图瞒天过海。
但第三个信号，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细微差别。
主螺旋桨的叶片通过频率略快半拍，还伴随着更复杂的机械振动噪音，那是潜艇内部主机和泵组高速运转时，独有的无法复制的特征。
“中间那个是真的！”她斩钉截铁地确认，语气里带着几分狂傲的笃定。
“但它在下潜——深度五十米、五十五米、六十米……它在往深海沟的方向钻！”
鬼岩岛周边的海底地形，复杂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数条深达百米以上的海沟纵横交错。
一旦潜艇躲进海沟，借着复杂的地形和温度跃层的掩护，声呐探测会变得难如登天，到时候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逃之夭夭。
更麻烦的是，潜艇开始释放主动声呐脉冲。
短促而高强度的声波，像无形的探照灯，一波波扫过周围海域。
推进器的噪音再低，一旦被主动声呐近距离扫中，他们的位置就会彻底暴露。
“关闭推进器。”向羽当机立断，“切换手动潜行，解开连接，弃置推进器。”
四台推进器的螺旋桨同时停转，轰鸣声戛然而止。
惯性带着他们向前滑行了二十多米后，速度骤降。
四人迅速解开与推进器的连接，任由这些“深海坐骑”缓缓下沉，落向漆黑的海底。
秦风的装置里，藏着两小时后启动的电解自毁程序，届时它们会悄无声息地消融在海水中，不留一丝痕迹。
现在，他们只剩下脚蹼、匕首，还有一腔孤勇。
向羽打头阵，沿着海底起伏的地形，悄无声息地潜行。
他干脆关掉了头灯，彻底融入黑暗，全凭着对海图的记忆和超乎常人的触觉前进。
每隔十五秒，他会骤然停下身体绷成一张弓，侧耳倾听水流的动静。
这是向羽的绝活。
当年在兽营，教官就发现这小子的听力远超常人。
他能分辨出不同舰船螺旋桨转动的细微差别，能从嘈杂的机械噪音里，精准捕捉到引擎故障的前兆。
此刻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里，这项近乎天赋的能力成了他们唯一的依仗。
沈栀意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脚踝上，借着这一点微弱的触感，保持着战术队形。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向羽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左转，是避开前方的礁石。
下潜，是钻进海底的凹陷。
暂停，是捕捉到了可疑的声响。
她信他，毫无保留，像信任自己的呼吸一样。
袁野和毒蝎殿后，两人背靠背，警惕着后方和两侧的动静。
毒蝎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水下弩，箭矢是淬了高压电流的合金箭，足以穿透潜水服和薄钢板，杀人于无声。
袁野则端着一把防水冲锋枪，虽然在水下，子弹的射程和精度都会大打折扣，但在近距离缠斗中，依旧是极具威慑力的杀器。
主动声呐的脉冲一波波扫过，像死神的镰刀，擦着他们的头皮掠过。
最近的一次，声波几乎是贴着沈栀意的头顶扫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海水传来的剧烈震动，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但向羽的规避时机，永远精准得像掐着秒表。
他总能带着他们，在声波扫过的间隙移动，像在刀尖上跳舞，步步惊心，却又步步生莲。
五分钟后，向羽突然停下。
他抬起手，做了个“静止”的手势。
四人立刻悬停在海水中，像四尊沉默的雕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沈栀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呼吸器发出的微弱嘶嘶声，什么都听不见。
但向羽听见了。
他缓缓转头，指尖指向左前方三十度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海底悬崖的阴影，黑暗得如同墨汁，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用手势比划出信息：【潜艇就在那里，深度六十五米，贴着悬崖停泊，守株待兔。】
它在等，等他们被诱饵引开，等他们被主动声呐锁定，等他们自投罗网。
好一招狡猾的瓮中捉鳖。
向羽的手指快速翻飞，比划出一套复杂的战术手势，分配任务。
【他和沈栀意从上方迂回接近，利用悬崖的阴影做掩护，袁野和毒蝎从侧翼包抄，吸引潜艇的注意力。
如果潜艇部署了反蛙人装置，比如高压水炮或者声波武器，从不同方向发起攻击，能最大程度分散其防御火力。】
四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像四缕青烟融入深海的黑暗。
沈栀意跟着向羽，缓缓上浮，悬停在悬崖上方的海水中。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后，她终于看清了那艘潜艇的轮廓。
一个模糊的梭形黑影，静静地蛰伏在悬崖的阴影里，像一头伺机而动的巨兽。
艇身约莫四十米长，通体黝黑，覆盖着消声瓦涂层，在海水中几乎难辨踪迹。
艇艏的声呐罩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正缓缓转动扫描着周围的海域。
但沈栀意的目光，很快锁定在艇身中部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区域的颜色，与周围的消声瓦略有不同，像是近期才修补过的。
凑近了看，能清晰地看见维修缺口的轮廓。
那是大约一米见方的开口，用一块临时钢板焊接封堵，焊接的纹路粗糙不堪，边缘还渗着细密的水珠。
向羽也看到了，只见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缺口，做了个“渗透点”的手势。
沈栀意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快速比划出战术手势，分配任务。
【毒蝎负责破解舱门，维修缺口的内部，应该有一道应急密封门，这是他们的突破口。
向羽负责警戒艇艏方向，防范可能突然启动的反蛙人水炮。
袁野负责警戒艇艉，特别是螺旋桨区域，防止被卷入其中。
她自己则负责监控潜艇的整体状态，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发出警报。】
毒蝎立刻游向那个维修缺口。
他从腿侧的战术袋里，取出一把微型切割工具。
这不是传统的氧炔焰切割器，而是秦风改装的高频震动刀，能在水下无声切割金属，不会产生任何火花或噪音。
刀头接触钢板的瞬间，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嗡嗡声，却很快被海水吞没悄无声息。
切割的进度很慢。
那块临时钢板的厚度超过两厘米，毒蝎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震动频率。
既要切开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又不能产生太大的震动，惊动艇内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