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足以灼伤视网膜,吞噬一切具象的、纯粹而霸道的白光。
在这片白光的核心,沈栀意的意识如同一叶被卷入狂暴漩涡的扁舟,正经历着比去时更为剧烈的撕扯与穿梭。
时间与空间的乱流仿佛化作了实体,冲刷着她的灵魂边界,带来一种濒临解体的失重与眩晕。
耳畔最后残留的,是沙滩上呼啸的海风,是木棍破空的尖啸,是赵子武不甘的怒吼,是向羽最后那声沙哑的“等等”。
以及……自己信号枪击发时那声清脆决绝的鸣响。
这些声音如同被迅速拉远的潮水,飞快地褪色、减弱、扭曲,最终湮灭在无边无际的白噪音之中。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由弱渐强,穿透意识的混沌,逐渐清晰起来。
是规律稳定,带着电子质感的“滴滴”声。
是某种机器低沉的嗡鸣,还有……极其轻微的、气流循环的嘶嘶声。
同时,一股清冷、略带刺鼻的、属于现代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强势地取代了记忆中沙滩的燥热,海风的咸腥以及汗水与尘土混合的气息,钻入她的感知。
白光开始消退,如同舞台幕布缓缓拉开。
失重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回归躯壳的真实触感。
沈栀意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柔软但支撑性良好的座椅靠垫,屁股下面是棉质坐垫的微凉。
手指……她试图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的是另一种熟悉的、微凉的触感。
是皮肤,是人类的手。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只有大片大片柔和却单调的白色光影。
她眨了眨眼,用力地,一次,两次……眼前的景象如同对焦的镜头,逐渐变得清晰稳定。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特有的、光洁无痕的纯白色天花板。
边角处有嵌入式的柔和灯带,此刻并未开启。
她的视线微移,能看到悬挂输液架的银色金属杆,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变得更加具体。
沈栀意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的极淡的抗菌皂和某种医用酒精的气息,屁股下面是坐垫。
而她紧握的右手掌心传来的,是另一只手的温度和触感。
明显比她自己的手要大一些,骨节分明,皮肤干燥,此刻有些凉。
但这只手脉搏的跳动,透过相贴的皮肤,微弱却持续地传递过来。
是向羽的手。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从那个烈日灼心、杀机四伏的沙滩,从那个年轻而骄傲的向羽身边,回到了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仪器低鸣的现代病房。
她回到了这个生命垂危,沉睡不醒的爱人床前。
时空错位的强烈眩晕感还在脑仁深处隐隐作痛,沈栀意的四肢百骸都弥漫着一种穿越激战和时空穿梭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酸软,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被拆解重组过。
但这一切,都抵不过此刻心头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涌起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与激动!
成功了!她穿过去了!她见到了他!阻止了他!采集到了能量!
她回来了!带着唤醒他的希望,回来了!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平稳,却在此刻听来如同天籁的机械音,在她意识深处清晰无误地响起。
【宿主意识确认回归……时空坐标锚定成功……连接稳定。】
【任务:采集目标“向羽”(历史节点)高纯度情绪能量——完成度:100%。】
【能量转化程序运行完毕……转化率:98.7%……已生成高密度意识桥接驱动能源。】
【意识桥接系统……准备就绪。各项参数校准中……】
【补充提示:目标“向羽”(历史节点)相关记忆(与宿主互动部分)已完成定向模糊化保留处理,不影响其主体人格与历史轨迹。
其余相关接触人员(蒋小鱼、赵子武等)短期记忆已进行合理化微调,确保时空连续性。
当前现实时间线,自宿主意识投射起,流逝:2小时01分37秒。】
成了!全都成了!
系统阿五的效率一如既往的精准而可靠!
现在它能量足够,桥接就绪,连可能引发的时空悖论隐患都已做了最稳妥的处理!
沈栀意只觉得一直压在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巨石,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搬开!
狂喜如同温暖的洪流,冲刷过她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带来一阵阵近乎虚脱的松弛感,却也让她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暖。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更加用力地珍而重之地握紧了掌心那只微凉的手。
只见沈栀意缓缓地,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小心,偏过头。
视线对上的,是一双布满红血丝、写满了紧张担忧以及恐惧,却在看到她睁眼的刹那骤然爆发出惊人亮光的眼睛。
是袁野。
他就坐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显然一直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此刻,看到沈栀意终于睁开眼,眼神恢复清明,袁野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但他的动作太快太急,带得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锐响,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随即袁野一步跨到床边,俯下身,双手悬在半空,似乎想碰碰她又不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是那种长久紧绷后骤然放松、混合着激动与后怕的沙哑。
“沈妞妞!你……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身上疼不疼?有没有……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眼神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表情。
沈栀意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红血丝,知道他这几个小时承受的担忧和压力,绝不比自己少。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
她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发现自己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有些匮乏。
最终,她只是尽力地弯了弯眉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苍白疲惫,却因为眼底那粲然重燃的希望之光而显得无比灿烂的笑容。
只见她抬起那只没有握向羽的手,有些无力,却坚定地轻轻拍了拍袁野因为紧绷而肌肉僵硬的胳膊。
然后,她开口。
此刻沈栀意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饮水、穿越消耗以及情绪激荡而沙哑干涩。
就像砂纸摩擦,却努力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如同敲下定音的重锤。
“成了。”
仅仅两个字。
袁野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这两个字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击中了。
只见他脸上的紧张担忧,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不敢相信的茫然。
随即,那茫然被汹涌而来的、更剧烈的狂喜和释然所取代!
他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一层明显的水汽迅速弥漫上来,将那双总是带着不羁笑意的眼睛浸得湿漉漉的。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此刻却因为这两个字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如释重负的短叹。
“……好!好!太好了!”
只见袁野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表达内心的激荡。
然后,他反手一把握住了沈栀意拍他胳膊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随即语气急切却又无比郑重,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可以托付生死,协同作战的战友模式的说道
“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你说,我立刻办!”
沈栀意闻言目光缓缓地越过了袁野激动而关切的脸,投向了病床的正中央。
那里,阳光正透过洁净的玻璃窗,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斜斜地洒落进来。
金色的光斑跳跃在洁白的床单上,也轻柔地覆盖在沉睡之人的脸庞上。
向羽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之前少了些死灰的气息。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依靠着呼吸机的辅助,胸膛规律地微微起伏。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宁。
仿佛向羽只是太累了,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随时都会因为阳光的轻抚而醒来。
阳光温柔,仪器低鸣,一切看起来平静无波。
但沈栀意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乎生死、意识与灵魂的战役,即将打响。
而她,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钥匙,站在了启动这场战役的按钮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病房里所有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清冷的空气都吸入肺腑,转化为坚定和勇气。
沈栀意的胸腔因为深呼吸而微微起伏,带动着尚未完全平复的疲惫。
然后,她转回目光,重新看向等待指令的袁野。
她的眼中,所有的疲惫恍惚、激动,都在这一刻沉淀下去,凝聚成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她看着袁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宣布。
“准备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床上安睡的向羽,最终落回袁野脸上,吐出了那句他们等待了太久也为之付出了太多的话。
“我们现在就唤醒向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