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我真是糊涂！”
纪月明一拳砸在办公桌上，茶杯“哐当”一声翻倒，褐色的茶水漫了一桌子，浸湿了沈南的考核表。
想起之前在常委会上驳回林秋生的提议，想起赵永年在人代会上闹事，想起自己授意张友德查账，桩桩件件，都成了他打压后起之秀的证据。
纪月明立刻抓起电话打给财政厅厅长，语气急得不容置疑。
“周海同志，让张友德立刻把南苏的调研结果报上来。”
“我听说，账目没有任何问题，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拖着了，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书面报告。”
“另外，以后南苏的福兴里改造和高新区的资金申请，只要合理，直接走绿色通道，不用层层报批，立刻办！”
纪月明的声音充满了威严，还有不容置疑。
财政厅一把手周海顿时有些懵了，之前纪书记可不是这个态度呢。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周海没有丝毫犹豫的应了下来。
打完这个电话，他又拨通苏锡市市长陈宝国的电话，语气冷得能掉冰碴。
“老陈，南苏高新区的事，你们别再掺和了。”
“国家级高新区的名额，省里已经定了南苏，谁再敢搞小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宝国在那头愣了半天，连声应是。
直到纪月明挂断了电话，陈宝国才有些反应过来。
他们苏锡市这是被纪书记放弃了？
要不然怎么纪月明会亲自给他打电话呢？
这是在警告自己！
纪月明挂了电话，又想起赵永年。
这个蠢货，之前还拿文物的事造谣，现在看来完全是给自己挖坑。
纪月明思考了一下，随即给省纪委书记余光祝打了个电话，语气缓和了许多。
“光祝同志，赵永年之前压下文保报告的事，证据确凿就抓紧办，别拖着。”
“南苏的班子要稳，沈南同志的工作要支持，省里会全力兜底。”
余光祝接到电话，整个人都是懵的。
作为省纪委书记，余光祝太清楚纪月明是什么样的人。
纪月明这一段时间对沈南的打压可以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可是，今天这通电话显然脱离了自己对纪月明的认知。
安排完这些，纪月明才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稍微挪开了一点，但后背的冷汗还是没干。
靠在椅背上，纪月明望着窗外省城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坐得这么悬。
他之前总觉得沈南是“刺”，现在才明白，沈南是南苏的“定海神针”。
是周安国放在基层的一块试金石，试的就是他这个省委书记，能不能容得下干事的人，能不能把心思放在民生上。
沈南刚把手机放下，桌上的座机就响了，是《南苏晚报》的主编老陈打来的，语气里带着歉意。
“沈市长，实在对不起！”
“我们刚收到省文物局的官方通报，还有您那边发来的鉴定报告，之前的稿件信息有误，我们立刻撤稿。”
“明天头版发文物局的正式公告，再加一篇福兴里居民的采访，还原事实真相。”
挂断电话，沈南的嘴角顿时露出一抹冷笑。
这帮墙头草，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沈南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蹭过油纸上干硬的玉米粑粑渣，冷笑还没散，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钟诚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高新区环评报告进来，脚步顿了顿。
“市长，省发改委刚来电话，说国家级高新区的预审已经过了，下周正式公示。”
“还有，财政厅那边传话，以后南苏的项目资金，只要是纳入民生和重点产业清单的，全部走绿色通道。”
钟诚说这些的时候，脸色涨红，情绪无比的激动。
沈南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抬头，指了指电脑桌面上显示的《南苏晚报》撤稿函。
“老陈那边动作倒是快。”
“你通知福兴里的社区主任，明天不用特意组织群众，就说我说的，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接待都强。”
“另外，把省文物局的鉴定报告再印五十份，贴在福兴里的公示栏上，省得有些人总拿‘文物’当幌子。”
沈南眼底的冷意根本没有消散，他就是要用这一手来打对方的脸。
“是。”
钟诚应道。
余光瞥见沈南手里攥着那半块凉透的玉米粑粑，忽然想起前几日沈南说的话。
“民心是最稳的根基”，此刻再看沈南沉静的侧脸，他忽然懂了。
那些人见风使舵，既怕沈南背后的关系，更怕沈南手里攥着的、千千万万个张阿婆这样的民心。
沈南的底气从来都不是任何关系，而是这片土地最朴素的老百姓。
钟诚刚出去，桌上的座机又响了，是朱林东打来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轻松。
“小南，纪书记刚给我打电话，说后天要亲自来南苏调研，重点看福兴里和高新区。”
“我听他的意思，是要给咱们高新区的事站台，还要在调研会上明确支持你的工作。”
沈南握着茶杯把手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
“知道了，朱书记。”
“咱们按正常调研流程准备就行，不用搞特殊接待，福兴里的老百姓还在等改造动工，高新区工地还在赶进度，没时间折腾那些虚的。”
沈南并没有因为纪月明的到来而低三下四。
“行，你看着办吧。”
朱林东心里猛地一突。
这小子，还真是够刚的。
那可是省委书记，居然就用正常的准备。
挂了朱林东的电话，沈南拿起那半块玉米粑粑咬了一口，凉硬的粗粮在齿间散开，但是却带着丝丝香甜。
沈南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高新区工地上彻夜不熄的焊花，忽然想起大舅周安国常说的那句话。
“为官的屁股，要坐在老百姓的炕头上，才知道冷暖。”
之前纪月明坐在省城的办公室里，看不到福兴里漏雨的屋顶，看不到张阿婆皲裂的手，自然觉得他沈南是“刺”？
现在的纪月明总算愿意弯下腰来看看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