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五十六章 流水作

将作监的晨鼓刚敲过三遍,陈巧儿已经被堵在了东八作司的料场门口。

对面站着二十几个工匠,打头的那个她认得——甄官署的作头周大用,膀大腰圆,一双铜铃眼瞪着她,身后的人个个手里攥着家伙,锤子凿子瓦刀不一而足,明摆着不是来请安的。

“陈娘子,”周大用把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听说你要接朱雀门外的石桥活儿?”

陈巧儿怀里抱着一卷图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将作监的差事,监正分派给谁就是谁,周作头有意见,去找监正大人说。”

“找监正?”周大用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你一个外头来的妇人,进了将作监才几天?就敢抢甄官署的饭吃?石桥营造素来是我们甄官署的活儿,你一个左校署的,掺和什么?”

陈巧儿这才明白过来。前日将作监少监赵崇古把朱雀门外石桥修缮的差事交给了她,说是“陈娘子心思精巧,正该担此重任”——当时她就觉得这馅饼来得太蹊跷。果然,是块烫手的铁饼。

她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吞吞的声音:“周作头,一大清早的,堵着人家陈娘子的路,不合适吧?”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灰短褐的中年人慢悠悠踱过来,手里拎着个茶壶,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巧儿认出了他——右校署的作头孙不弃,将作监里出了名的“老油条”,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整天泡在茶水里过日子。

周大用见了孙不弃,脸色微微一变:“孙作头,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孙不弃揭开茶壶盖嗅了嗅,“陈娘子眼下是咱们右校署隔壁的邻居,邻居受了委屈,我老孙不得来说句公道话?”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接着说:“再说了,周作头,你堵人的工夫,还不如去打听打听——这石桥的活儿到底是谁塞给陈娘子的。你跟我在这儿嚷嚷有什么用?有本事找赵少监去啊。”

周大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不敢去找赵崇古。赵崇古背后站着的是将作监丞钱正清,钱正清背后又连着朝中某位说不上名字的大人物。他就是个作头,拿什么跟人家碰?

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行,”周大用咬着后槽牙说,“陈娘子,咱们将作监的规矩你也清楚——活儿可以抢,但得凭本事。三日后,甄官署和左校署各出一队人,同造一座石桥模型,谁的手艺好、工期短,谁就接朱雀门的活儿。敢不敢?”

陈巧儿挑了挑眉:“这是将作监的规矩?”

“这是老规矩,”孙不弃在旁边插嘴,又喝了口茶,“不过好多年没人提了。周作头这是要跟你‘较艺’呢。”

“较艺”二字一出,料场周围的工匠们都竖起了耳朵。将作监的“较艺”不是寻常比试——输的那一方,不仅要交出活儿,还得当众认输,日后见了赢家要低头让路。在匠人堆里,这比丢了差事还丢人。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周大用身后那二十几张憋着劲的脸。她知道,这不是周大用一个人的意思。周大用背后站着甄官署,甄官署背后站着钱正清,钱正清背后——大概就是李员外新攀上的那位靠山。

这是人家设好了的局,就等她往下跳。

“好,”她把图纸往怀里一揣,“三日后,左校署应了。”

周大用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料场安静下来。孙不弃慢悠悠走过来,压低声音:“陈娘子,你可想清楚了。周大用干石桥干了二十年,他手底下那帮人闭着眼睛都能把榫卯对上去。你初来乍到,连左校署的人都还没认全呢。”

陈巧儿冲他笑了笑:“孙作头,多谢方才解围。不过我有句话想问——您这茶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新茶还是去年的陈茶?”

孙不弃一愣:“新茶啊,怎么了?”

“新茶泡三泡就淡了,”陈巧儿转身往外走,“陈茶反倒越泡越有味道。孙作头,有些事,新有新的好处,陈有陈的短处。”

她走出料场大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孙不弃在她身后发愣的目光。

当天下午,陈巧儿把左校署的人召集到了工棚里。

左校署原本有四十多个工匠,可愿意跟她干的,满打满算只有十二个。剩下的要么是观望,要么是早就被甄官署那边打过招呼,不敢沾她的边。

十二个人站在她面前,一个个面色灰败,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三日后跟甄官署较艺,那就是去送人头的。

陈巧儿也不废话,把一卷纸铺在桌上:“各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一座石桥,从备料到竣工,你们觉得最快需要多久?”

一个老工匠嗫嚅道:“按规制,朱雀门外那种三孔石桥,怎么也得……二十天?”

“如果我说,三天够不够?”

十二个人齐刷刷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陈巧儿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咱们不跟他们比单个工匠的手艺——论单打独斗,甄官署那些老师傅能把咱们按在地上摩擦。但咱们比的是整体。”

她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备料组、加工组、组装组、修饰组,每组各司其职,流水作业。

“周大用那边是二十个人干一座桥,每个人从头干到尾——备料是他、雕刻是他、组装也是他。一个人一天干十件事,每件都只算勉强合格。咱们十二个人,三个人备料、三个人加工、三个人组装、三个人修饰——每个人一天只干一件事,但这一件事,要做到极致。”

老工匠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可……可从来没这么干过啊。”

“那就从现在开始这么干。”

陈巧儿把图纸一卷:“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输,怕丢脸,怕以后在将作监抬不起头。但我跟你们保证,三天之后,抬不起头的是甄官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慷慨激昂的意思,可十二个人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左校署的工棚灯火通明。

陈巧儿把现代的项目管理那一套搬了出来——备料组负责把石材按规格分类编号,加工组只负责雕凿榫卯接口,组装组专门拼合,修饰组最后做细部打磨。每组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做完一道工序就往下传,绝不回头返工。

头一天,工棚里乱七八糟,有人抱怨分工太细“不顺手”,有人觉得“这哪像个匠人的样子”。可到了第二天下午,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因为他们发现,同样是半天工夫,甄官署那边才搭好两个桥墩,他们这边已经完成了整座桥的主体结构。

“这……这也太快了!”老工匠摸着已经初步成型的三孔石桥模型,手都在抖。

陈巧儿靠在柱子上啃着一张胡饼,含含糊糊地说:“别高兴太早,修饰组还有半天时间,把细节给我打磨到跟玉器一样光滑。”

第三天清晨,交艺的日子到了。

将作监正堂前的空地上,两座石桥模型一左一右摆开。左边是甄官署的,二十个人干了三天,桥体敦实厚重,雕花繁复精美,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笔。右边是左校署的,十二个人干了三天,桥体轻盈流畅,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块石材的接口都严丝合缝,找不出一丝多余的凿痕。

围观的工匠们窃窃私语。

周大用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脸色很难看。他本以为左校署那边能搭出个架子就不错了,可眼前这座桥——虽然装饰没有他那边繁复,但结构之精密、工期之短促,明眼人都看得出高下。

评判的是将作监丞钱正清和少监赵崇古。钱正清绕着两座桥转了三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崇古倒是干脆,拿手指敲了敲左校署那座桥的桥面:“这榫卯接得……严丝合缝啊。怎么做到的?”

陈巧儿站出来:“回少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分工细了些——备料只备料、加工只加工、组装只组装,各守一摊,互不干扰。”

“荒唐!”钱正清终于忍不住了,“工匠之道,讲究的是融会贯通、心手合一!你这样把活儿拆得七零八落,算什么匠人?简直是——简直是——”

“奇技淫巧?”陈巧儿替他把话说了。

钱正清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崇古却笑了:“钱大人,我倒是觉得,这‘奇技淫巧’四个字,用在能让工期缩短七成的法子上面,不算贬义。你说呢?”

钱正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上有旨——宣左校署匠人陈氏,即刻入宫觐见!”

满堂皆惊。

陈巧儿心头一沉。她大概猜到了——李员外那边,出手了。

七姑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今天本是应淑妃之邀来教一支新的曲子,刚弹完一段琵琶,就看见两个小宫女躲在牡丹丛后面咬耳朵:“听说了吗?那个做石桥的女匠人被圣上叫去了……有人说她用的法子是妖术,迷惑了将作监的人……”

七姑的手指按在弦上,没动。

淑妃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花娘子,你那位朋友,惹的麻烦不小呢。”

七姑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笑:“娘娘,民女能不能问一句——那位告状的大人,姓什么?”

淑妃用茶盖拨了拨浮叶,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是……工部那边的人。姓李?还是姓王来着?记不清了。”

七姑心里冷笑了一声。姓李。除了李员外还能有谁。

她把琵琶轻轻放下,起身行了个礼:“娘娘,民女想求您一件事。”

淑妃抬了抬眼皮:“说。”

“民女想请您——让民女也去前殿。”

淑妃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出了声:“你倒是有意思。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偏要往前凑。行吧,本宫今日正好要去给圣上请安,你跟着便是。”

七姑垂首:“谢娘娘。”

她跟在淑妃身后走出御花园的时候,袖子里攥着一枚小小的铜哨——那是陈巧儿前几天塞给她的,说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吹这个,我在半里地之内都能听见”。

七姑把铜哨攥得更紧了些。

前殿的方向,隐约传来钟鼓之声。

她加快了脚步。

御前的情景比七姑想象的还要凶险。

陈巧儿跪在丹墀之下,左右两边站着工部和刑部的官员,中间摆着她做的那座石桥模型。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正托着腮,好奇地打量着她——准确地说,是打量着她面前那座桥。

“所以,”皇帝指了指桥,“有人说你这是妖术?”

陈巧儿抬起头:“回皇上,这不是妖术。”

“那是什么?”

“是……”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被甲方支配的恐惧,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是项目管理、流水线作业和基础物理学。皇上要是感兴趣,民女可以给您开个……呃,讲一堂课。”

皇帝被她逗笑了:“行啊,那你讲讲,这桥为什么三天就能造出来?”

陈巧儿站起来,走到桥边,开始拆解——她把每一块石材的编号指给皇帝看,把分工流程讲了一遍,又把榫卯结构的力学原理用最通俗的话解释清楚。

满殿的官员听得目瞪口呆。

皇帝越听越入神,最后拍了一下扶手:“所以,这不是妖术?”

“皇上,”陈巧儿认真地看着他,“这叫分工协作。”

殿角有人冷哼一声。陈巧儿余光扫过去——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工部官员中间,面色阴沉。那人身后半步,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员外。

他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可那双眼睛里阴鸷的光一点没变。他正死死地盯着陈巧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咒语。

陈巧儿收回目光,心里明白——今天这场御前对质,不过是第一回合。

李员外在汴梁经营了这么久,背后的靠山绝不止一个工部员外郎那么简单。今日告她“妖术惑上”不成,明日就会有别的罪名等着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三天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

鲁师旧物。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她有一种预感——很快就要知道了。

皇帝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座石桥模型,满殿的官员各怀心思,李员外的脸隐没在人群的阴影里。七姑站在淑妃身后,远远地朝陈巧儿眨了眨眼睛。

陈巧儿看见那个眼神,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至少——她们还在一起。

殿外的暮鼓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沉甸甸地压在汴梁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