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型病毒投放后的最初几天,山梁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红蝎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每天雷打不动地趴在隐蔽处,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的村庄。
然而,预想中那种如2型药剂注射后受体迅速变异的剧烈反应,并没有如期上演。
“是因为太过开放的环境,导致空气稀释,药剂浓度不够吗?”红蝎眉头微蹙,指尖夹着碳素笔,在随身的战术本上重重地勾画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两天,村子里确实陆续有人病倒,但原住民对疾病的反应迟钝得令人发指。除了下地干活的农人少了一些,防疫工作毫无动静,一切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直到又熬过了一天,死水般的村庄才终于泛起涟漪。
下地的人锐减,偶尔几个还在劳作的,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没干一会儿便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村子中央,有一户人家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浓烟,飘散出的不再是饭菜的香气,而是浓烈刺鼻的草药味。
紧接着,小村庄彻底失去了宁静。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约约的争吵声顺着风飘上山梁。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那撕裂般的吼叫中,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愤怒与绝望。
村里人开始像无头苍蝇般来回奔走,送饭、送药、强行调整住处。红蝎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场残酷的“切割”——原住民和外来者被彻底隔离开来。外来者像被驱赶的羊群,龟缩在村子东面的几户民房里。他们紧紧关着门窗,吃喝用度全靠自己,拒绝村民的任何物资,也绝不分享自己的一分一毫。
那副戒备到极点的模样,像是要彻底决裂。
又过了两天,村庄来了六个全副武装、身穿防护服的人。身上背着箩筐,手里也拿着大小的物资箱。白色的防护服,沾满了泥点,看着很是狼狈。
“六个人?还就这么点物资?”红蝎放下望远镜,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试图放松紧绷的视神经,“看来凤凰会也没有多富裕,显然是小看了3型药剂的破坏力啊。”
这些天,监视的重担全压在红蝎肩上。相比之下,骸骨和小六子他们简直是在度假,每天除了吃喝发呆,就是去深林里转一圈,捡点柴火当运动。别人出任务是脱层皮,骸骨出个任务,反倒圆润了一圈。
红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战术本上,仔细梳理着这几天的观察记录:
3型药剂的传染性极强,哪怕是开放空间,空气传播依旧有效,口罩等常规防护形同虚设。被感染者在最初两天毫无异样,初步症状酷似流感。无论是强壮者还是老弱,感染的剂量和浓度并无二致,变异程度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基因与体质。而体质这东西因人而异,与年龄毫无关联。
感染者一到两天出现感冒症状,三天后开始发烧。市面常见的感冒药只能短暂缓解,随后便会陷入反复的折磨。
此外,红蝎还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道线:六人医疗小组是在药剂投放后第六天才出现的。考虑到偏远山区泥泞难行的路况,这足以证明凤凰会对疫情的重视程度,以及他们极其高效的反应速度。
红蝎本想再多观察几天,摸清3型药剂后续的变异走向。可就在她再次举起望远镜时,镜头里突然出现的一个身影,让她瞳孔骤缩。
距离太远,加上那人戴着口罩,红蝎一时间拿不准。她果断收起望远镜,猫着腰迅速撤回营地,一把将小六子拽了过来。
兴龙会和凤凰会早就是不死不休的敌对状态。骸骨几人作为兴龙会最锋利的刀,早就在暗中将凤凰会高层的资料摸了个底朝天。黄娟,就是重点目标之一。
小六子的电脑里存着完整的档案和高清照片。红蝎让他立刻进行比对,确认体貌特征。与此同时,阿大等人也被派了出去,沿着进村路向外围探查。
如果真是凤凰会的高层亲临,绝不可能只带五个小姑娘。且不说安全防护,单看那点可怜的医疗器械和物资,连口粮都没备齐,这也太不把高层领导的命当回事了。
当天夜里,情报汇总。
“山路上有一个大型车队,起码三十几号人。”阿大压低声音汇报,“山路太泥泞,车开得极慢,后面的人还在忙着修路。预计还得两三天才能开进村子。”
另一边,小六子利用无人机偷拍的照片,与资料库中黄娟的照片完成了比对。
“重合度,百分之八十六。”小六子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这种数据,基本可以板上钉钉了。
红蝎当机立断,紧急开会,重新调整行动目标。绑架一个凤凰会的高层,其战略价值不可估量。哪怕这个人真不是黄娟,只要能破坏凤凰会的救援工作,给凤凰会狠狠添堵,这步棋就走得值!
思来想去,怎么算都没有弊端。
当晚,夜色如墨。骸骨带着阿大等五人,像五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村子,没有惊动一丝风声。
“她们居然住在远离居民区的地方?”骸骨潜伏在暗处,看着周围百米内全是空旷的农田,距离最近的民房也有上百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这真是……”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这要是刺杀目标,他都能保证杀三个来回都不被发现,甚至能在目标家里吃顿饭,收拾完现场再悠哉悠哉地离开。
刚准备直接破门抓人,就见一个女人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点燃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幽蓝火光亮起的瞬间,照亮了那张脸。骸骨眼神一凛,认出来了——正是凤凰会的高层之一,黄娟。
他和凤凰会打过多次交道,虽未正面交锋,但在K市的几次视线交错中,他早已将这个女人的面容刻进了骨子里。
这么明晃晃的目标就站在眼前,简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骸骨如鬼魅般贴近,没有半分犹豫,并拢的手指化作手刀,精准而狠辣地劈向黄娟的后颈。
“唔……”黄娟连一声完整的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双眼一翻,便毫无声息地软倒在骸骨怀里。
阿大几人立刻从藏身处闪出,动作麻利地用扎带将黄娟捆了个结实。全过程行云流水,连屋里的人都没被惊醒。
几人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屋内的对话却让他们浑身血液开始沸腾。
这可能就是2型药剂带来的另一个副作用吧。当理智的防线被病毒侵蚀,生物最原始的本能便再也无法克制。
黑暗中,阿大几人的眼睛泛起诡异的猩红,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犬齿不受控制地向外突出。那是理智正在消退的危险信号。
骸骨看了看周围空旷的环境,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点头。他只低声交代了一句:“别弄出太大动静,别惊动了村里人。”
随后,他蹲在昏迷的黄娟身边,熟练地搜身,重点拿走了她的烟和打火机。
当骸骨蹲在院子里,抽完第三支烟时,阿大几人已经心满意足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甚至还极其贴心地从外面反锁了房门。
骸骨学聪明了。有阿大这几个不知疲倦的“人力搬运工”在,他可不会傻到自己背着个活人翻山越岭。他是杀手,又不是绑架这种成功率极低的悍匪。
撤退的路上,骸骨走在最前面。他小心翼翼地寻路、遮掩痕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身后阿大几人嘴角那尚未干涸的、猩红的血迹。
绑架了黄娟,他们没有立刻撤离,而是就地隐蔽。骸骨用卫星电话向张海龙汇报了喜讯。电话那头,张海龙罕见地把他狠狠夸奖了一顿。这可是六十岁的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
接下来的几天,村子彻底陷入了地狱。
第二天,村子大乱。
第三天,混乱依旧。
第四天,车队艰难进村,收殓尸首,救治工作勉强继续。村民开始出现剧烈呕吐、反复高烧,年龄较大的人接连出现并发症。
第五天,有人死亡。
第六天,死亡人数激增。一队装备精良的军队车队驶入村庄,迅速封锁了所有进出通道,并开始地毯式搜山。
军队不仅带来了军人,还拉走了几个身体发生明显变异的病人。有的人手指变得细长,指节粗大如兽爪;有的人额骨突出,下颌骨诡异前突;还有的人牙齿脱落,但并非正常脱落,而是血肉模糊的牙龈里,正硬生生挤出新的、尖锐的牙齿。
看到病人的恐怖变化,又看到军队开始搜山,红蝎立刻下达了撤退指令。
营地里,一切生活痕迹被迅速抹除。能掩埋的深埋地下,能伪装的披上枯枝败叶。
又是七天七夜的翻山越岭。骸骨小队像老鼠一样避开所有有人活动的区域,直到彻底离开黔省地界,才与兴龙会的接应人员碰头,成功将黄娟带回了大本营。
骸骨小队得到了超出预期的丰厚奖励。至于庆功宴有多热闹,那是李思该头疼的事。
而此时的张海龙,正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准备去会见他那位久违的“老朋友”。
“老朋友”?这不过是个充满戏谑与试探的称呼罢了。
仔细算算时间,从末日降临到今天,刚好满一周年。而黄娟真正见到张海龙,还是末世初开、十几天之后的事情。
“真是好久不见啊,黄医生。可能你还不认识我,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海龙。”
张海龙拉过一把椅子,在黄娟对面坐下。他没有刻意释放上位者的威压,也没有黑道人物那种咄咄逼人的戾气,更没有亡命徒眼中冰冷的杀意。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姿态放松,语气平静随和,真的就像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自从在昏迷中醒来,意识到自己被兴龙会绑架后,黄娟的脑子就没停过。她预演了无数种结局:奋勇抵抗、机智逃脱、与敌周旋、反向卧底,甚至慷慨赴死……各种画面拼拼凑凑,足够写一部百万字的末世小说了。
可现实却像一记闷拳打在棉花上。
没有人为难她,也没有人过度关注她。从黔省大山里撤离时,她是一路被人背着走的。什么借尿遁、套近乎、留下暗号,统统没有机会。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队伍里那个唯一的女人,寸步不离。她试图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到了兴龙会总部,幻想中的地牢、铁链、刑具都没有出现。她被安排在一间环境不错的酒店套房里,吃喝用度一应俱全。
除了自由。
“久仰大名了,张会长。”黄娟双臂交叠在胸前,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靠在沙发深处。她的姿态从容得像是主人,在接待一个不速之客,“不过,我想我们没那么熟。”
“确实没那么熟。”张海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仔细算算,自从粮食加工厂一别,到今天还没满一年呢。”
“抱歉,虽然你提到了粮食加工厂,可我对你没什么印象。”黄娟的语气冷淡。
粮食加工厂,西山看守所犯人暴动。张海龙抢枪越狱,打死了保安张博和志愿者钟梓豪,绑走了楚梓荀、肖曼宁、冯欢欢。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经历末世的黑暗。但那时她的思维还没转过来,只当张海龙是个没有底线的逃犯。她根本想不到,末世是人性的放大器——是善是恶,一年时间,足够表露无遗。
当然,个别敏感的人除外。他们在末日之初就嗅到了血腥味。
“呵呵呵……确实不熟。咱们都没好好说过一句话。”张海龙也不恼。他早不是一年前那个一心想着逃狱的小混混了。一个阶下囚,爱说什么说什么。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黄娟的手指用力掐进自己的臂弯,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印记。她用疼痛提醒自己:小心,再小心。
“确实。你我的身份地位,从一开始就不对等。”张海龙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回忆往昔,“我是囚犯的时候,你是医生。我逃狱的时候,你们逃难。等我成立了兴龙会,你们又搞了个凤凰会。我横扫三省,你们治理黔省。感觉咱们之间,一直在互别苗头。”
“我倒是没有这种感觉。”黄娟的语气冷硬,“毕竟咱们不是一样的人。而且你还没说完——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大会长,而我不过是你的阶下囚。”
气氛看似和谐,但黄娟不喜欢这种被包裹在糖衣里的炮弹。
“哈哈哈!黄医生快人快语!难怪曼宁评价你,说你是个女强人,有本事,有主见,宁折不弯。”张海龙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随手把烟和打火机推到黄娟面前。
“哦?想不到啊,张会长还是个痴情种子。居然还把肖曼宁带在身边?”黄娟伸手拿起烟盒,极其自然地给自己点上一支,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怎么?黄医生想替换她?”
“谢谢,不用。没兴趣。”
如果不听对话内容,只看两人的动作和表情,这画面和谐得像老同学见面闲聊。
“我们……应该是敌人吧?”张海龙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对,敌人。”黄娟深吸一口烟,坦然地将烟头丢进烟灰缸,“您就甭客气了,有什么手段尽管招呼。我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扛住。”
“也是,流程还是要走一走的。”张海龙从怀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茶几上。
黄娟没动。光看手机壳就知道,那是她自己的。
“已经充满电了。麻烦你,开机。”张海龙指了指手机,语气客气。
手机是被搜走的。小六子早就破解了密码,检查过内容,确认没有追踪软件才还给她。其实手机里干净得让人发指——只有一个聊天用的绿泡泡,其他软件都没下。末世了,谁还有心思刷短视频?
聊天记录也恢复了,但内容平淡无奇:工作通知、几句闲聊、十几个联系人,都是凤凰会的高层。
黄娟亲眼看到有人开过她的手机。现在张海龙让她自己开机,显然不是想看内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点开手机,用指纹解锁。
“楚梓荀最近还好吗?”张海龙接过手机,随意翻看着相册。
里面有几张凤凰会聚会的照片。其中一张背景漆黑,光源来自篝火。楚梓荀坐在桌后,眼神迷离,满脸通红,正和身边的人推杯换盏。
“不知道。”黄娟撇撇嘴。一来她和张海龙的关系,没必要知无不言;二来……确实是因为楚梓荀。
“看起来,你们凤凰会发展得不错啊,还能过节。”十几张照片里,有几张是无意义的工作通知和排班表,两张花草,一张野猫,一张不知是哪顿饭的伙食。有人物的照片,都是火把节那天居民围着篝火跳舞的场景——群像,没有重点人物。
“末日又如何?日子还不是得过。”黄娟抱着手,回答得不咸不淡。
“是啊,末日又如何。”张海龙笑着摇摇头,不知道在重复什么。
“末日至今,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可我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声音变得飘忽。
“以前我是混社会的。外人看我风光,来钱快,挥霍得也快。可实际上,过的就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抓。等真被抓了,反倒没什么大不了。那时候每天想的只有一件事——自由。只要能获得自由,过什么日子都无所谓。”
“可真越狱成功了,自由有了,这个世界变了。”
“制度崩塌,法律没了,枷锁也没了。人人都是‘自由’的,这自由反而没意义了。”
“黄医生,你知道吗?像我们这样的人,最想要的并不是自由,也不是当什么大哥。犯法更不是我们主观想要的。”
“我们想要的,是和别人不一样。你搞秩序,我就破坏秩序。你提倡善良和谐,我非要搞恐怖破坏。你说要做个好人、融入社会,我偏要当个坏人、与社会为敌。”
张海龙张开双手,说着说着,竟有些手舞足蹈起来。
“变态。”黄娟看着癫狂的张海龙,小声嫌弃道。
“可是末世降临了。制度、法律、道德、规章……全都没了。每个活下来的人都是罪犯。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有病。”
“呵呵呵……幸好啊幸好。还有楚梓荀这样的人在,还有凤凰会这样的组织在。”
“痴线啊。”
“嘿嘿嘿,你别管我是有病还是痴线。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搞垮凤凰会,摧毁它的制度——这一切,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精神病?”
“哈哈哈!你管我是什么!我就是这样的!”
“行了,黄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和你聊聊这些。你应该感到荣幸。这些想法,是末日的这一年里我想明白的。要知道,我坐牢的时候都没想明白,居然在末世里想通了。”
“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你是第一个。”
张海龙的面容有些扭曲,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真诚。
黄娟无法理解,也无法同情。在她的世界观里,只有遵守秩序、拥护正义、热爱和平、生命高于一切。这种反社会人格,或者说反一切的人格,就是精神病。
但……病人不能被歧视。这是医护人员的职业操守。
“需不需要来点真实的?”张海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残忍。
“不需要。”黄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拍照或拍视频,发给楚梓荀。威胁?勒索?
她受点皮肉苦,满足一个精神病人的变态想法,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她了解楚梓荀。
“行吧。对于一个不会反抗的人,使用暴力也就没意思了。”张海龙拿过手机,打开摄像头,切换到摄像模式,举起来对着黄娟。
“来吧,咱们也来拍一段。”
黄娟看着镜头,没有躲闪。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层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她看着张海龙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以为自己在用疯狂碾压秩序。可他不知道,正是他的疯狂,正在把她心里最后一点属于“文明世界”的东西,碾得粉碎。
末世,有末世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