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的风,如同被拉满的弓弦,发出呜咽的嘶吼。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混在狂风里,让天地间一片苍茫。能见度不足三十步,路面上的积雪早已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一支大军,却正在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向着北方疾驰。
这是一支由两万骑兵组成的轻锐,没有沉重的攻城器械,没有拖沓的辎重车队。每个士兵都一人双马,除了兵器和三日的干粮,再无长物。他们在肆虐的风雪中沉默前行,卷起一道灰色的、绵延数里的烟龙。
为首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绣着赤金色龙纹的“汉”字帅旗。旗帜之下,汉王刘澈一身金盔金甲,外罩一件白色的狐裘大氅,坐下的“照夜玉狮子”神骏非凡,踏雪无声。他的脸被风雪吹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却比漫天的风雪更冷,也更亮。
他的身侧,是同样一身重甲的骠骑将军刘金。这位以勇猛着称的悍将,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没有了平日的咋咋呼呼,只是沉默的跟在王驾身旁,手中紧紧握着那对沉重的擂鼓瓮金锤,眼中是凝重的战意。
“王上,前方斥候来报。泾州城已被李嗣源大军围三缺一,西门方向正是其包围圈的薄弱处。周大都护,已经被围死在城里整整两天了。”一名背负着令旗的传令官,顶着风雪,艰难的靠近,大声禀报。
刘澈没有说话,只是从马鞍一侧的囊中,取出了一具造型奇特的单筒千里镜。那是公输家献上的珍品,镜片由水晶磨制,百步之内,可洞察秋毫。
透过千里镜,远方地平线上的景象,被瞬间拉近。
泾州城,那座在汉军规划中本该成为防线核心的坚城,此刻正笼罩在冲天的烽烟之中。数不清的晋军旗帜,如同黑色的森林,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巨大的投石车与攻城锤,正在不停的轰击着那并不算坚固的城墙。
城楼之上,汉军的旗帜虽然还在,但已是残破不堪,显然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血战。而城外,李嗣源的大营连绵十数里,壁垒森严,法度严谨,毫无破绽。
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刘金。”刘澈缓缓放下千里镜,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无比。
“末将在!”
“朕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凿穿它。”刘澈的手,指向了远处晋军大营的左翼。那里,是李嗣源囤放粮草与后备兵力的偏营,守备相对松懈。
“不用恋战,不用计较伤亡。”刘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然,“朕只要你,用你手中那对锤子,把那里的营寨,砸开一道口子!把李嗣源的军阵,彻底搅乱!”
“你,敢不敢?”
“末将……遵旨!”刘金看着远处那如山般巍然的敌营,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的一拉缰绳,那对擂鼓瓮金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虎贲营的儿郎们!随我杀!”
“吼!”
三千汉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跟随着他们的主将,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脱离了主阵,向着晋军的大营,悍然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身后,是刘澈与他那一万七千大军。他们没有跟随冲锋,而是在一个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高地之上,迅速的结成了一个个密不透风的步兵方阵。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数千张早已上弦的强弩,对准了前方。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点打援,更是一场以命换命的豪赌。
“轰隆隆!”
三千重甲骑兵的冲锋,让大地都在颤抖。当这股钢铁洪流狠狠的撞上晋军的侧翼营寨时,那由木栅和鹿角组成的简陋防御,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刘金一马当先,他手中那对数百斤的擂鼓瓮金锤,在乱军之中抡开了,便如同一架高速旋转的绞肉机器。碰着即死,擦着即伤!没有任何一个沙陀勇士,能在他马前走过一个回合!
汉军骑兵,紧随其后,将那道缺口,越撕越大!
“敌袭!汉军从西边杀过来了!”
“是汉军的骑兵!快!快去禀报主帅!”
晋军的左翼大营瞬间乱成一团。
“稳住!结阵!都给老子顶住!”负责镇守此处的晋军将领,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立刻嘶吼着指挥手下的步兵结成枪阵,试图抵挡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
然而,就在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刘金的骑兵之上时,那被围困在泾州城内的汉军,也终于等到了他们期望已久的战机!
“咚!咚!咚!”
城头之上,战鼓声轰然响起!
那扇已经两天未曾开启的城门,猛然大开!周德威身披重甲,手持那柄饮血无数的沙陀弯刀,亲自率领着城中最后的五千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中一涌而出!
“弟兄们!我们的援军到了!随我,杀出去!活捉李嗣源!”
内外夹击!
一时间,整个泾水河畔,杀声震天!
战场中央,李嗣源立马于帅旗之下,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他没想到,汉国的援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领军的竟是那位新立的汉王本人。
他看着那面在风雪中格外醒目的龙旗,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传我将令!”他沉声下令,“命右军两万步卒,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周德威的出城部队!命左军一万五千人,合围突入我军的汉将刘金!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再命,”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高地之上,那面始终未动的汉王帅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中军五千铁骑,随我亲征!去会一会,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家天子!”
战斗,在瞬间便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刘金和他那三千重甲铁骑,如同陷入沼泽的猛虎,被数倍于己的晋军步兵团团围住。沙陀人舍弃了骑射的优势,用密集的长枪阵和钩镰枪,疯狂的攻击着汉军骑兵的马腿。
不断有汉军骑士被掀翻在地,随即被乱枪捅死。刘金浑身浴血,手中的金锤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奋力冲杀,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枪林。他知道,再过一刻钟,他和他麾下这三千最精锐的骑兵,就将全部葬身于此。
然而,他没有退缩。他的身后,就是他的王。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一声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了整片风雪弥漫的战场。
“铮!”
是剑鸣。
是天子之剑!
高地之上,汉王刘澈看着陷入重围的刘金,他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他没有下令鸣金收兵,也没有派兵增援。他只是缓缓的,拔出了腰间那柄传承自高祖的赤霄神剑!
“玄甲卫!”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随朕”
“冲阵!”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汉王刘澈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朝着山下那黑压压的晋军大阵,冲了下去!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大汉王朝最忠诚、最悍不畏死的玄甲亲卫!他们没有结成任何阵型,只是以一种决绝到惨烈的方式,组成一个锋矢,紧紧的跟随着他们君王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敌军心脏!
那是一副足以让所有观者终身难忘的画面。
漫天风雪之中,一人一骑,一身金甲,一柄神剑。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了那由数万黑色铁甲组成的阴沉天幕!
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赤霄剑的剑锋之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华,没有哪个沙陀勇士,能挡住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剑锋划过,铠甲如同朽木般碎裂,血肉之躯,触之即分!
刘金在乱军之中,看到了那道耀眼的金光。他看到自己的王,那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此刻却如同降世的战神,在千军万马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看到了王上脸上的决然,听到了他口中发出的,那属于龙的怒吼!
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从刘金的胸膛之中,轰然爆发!
“王上!”
他嘶吼着,将手中那对数百斤的金锤舞成了两道旋风!整个人,竟是从马上飞身而起,如同天神下凡,狠狠的砸进了最密集的晋军枪阵之中!
“轰!”
血肉横飞!十几名晋军士兵,连人带枪,竟被他这一锤,硬生生的砸成了肉泥!
整个战场,为之失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处正在疯狂杀戮的身影所吸引。一个金甲白马,剑气纵横;一个黑甲巨锤,霸道无匹!
这一刻,王与将,共同成为了这片沙场之上,最耀眼的光!
“大汉威武!!”
“万胜!!”
看到君王与主将如此神威,那些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汉军将士,彻底疯了!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的,向着敌人发起了最后的、最为决绝的反扑!
军心、士气,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远处帅旗之下,李嗣源看着那道在自己军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金色身影,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霸王……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