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站在废墟中央,盯着那颗银白色的心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动弹不得。
心核里封印的那个人,穿着染血的统帅战甲,胸口开着拳头大的血洞,但那张脸——那张在画像上看了无数次、在记忆碎片里模糊浮现的脸——正对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爹……”
云澈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脊椎的断口处传来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那颗心核,盯着里面那个本应死去十年的人。
心核里的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云澈。那双眼睛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残烛,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微弱的银蓝光芒在跳动。
“澈儿……”
声音从心核里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又遥远。
云澈浑身一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伸手去抓那颗心核。指尖刚触到心核表面,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里面涌出,直接把他震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三丈外的碎石堆里,脊椎的断口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下半身彻底没了知觉。
“别……碰……”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这颗心核……封着我最后的……命魂……你一碰……就会碎……”
云澈趴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抬头看向那颗心核。银白色的光芒在心核表面流转,每一次流转,父亲的虚影就会透明一分。
“怎么会……”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夜玄说你当年把心交给他,困在共生树里十年……”
“他说的……一半真……一半假。”父亲的虚影缓缓站起身,站在心核里,隔着那层银白色的光壁看他,“我确实……把半颗心……给了他……但那是……我故意的……”
云澈愣住了。
“星族的祖地灵脉……是夜玄真正想要的……”父亲每说一句话,虚影就透明一分,“他以为……控制了我的半颗心……就能找到祖地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我留下的这半颗心……一直在祖地里守着……”
云澈的瞳孔骤缩:“所以你一直在这里?这十年?”
“十年。”父亲的虚影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的血洞,“看着祖地……一点一点被影根侵蚀……看着星魂树……被拦腰斩断……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颤抖,那是十年孤独和无力积累下来的颤抖。
云澈挣扎着往前爬,双手在碎石上磨出血痕,但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只能一寸一寸往前挪。
“别过来……”父亲抬手,隔着心核的光壁制止他,“听我说……没时间了……”
云澈停下,双手攥紧碎石,指节发白。
“夜玄在共生树里种了一百零八颗心核……你知道……那些心核是用什么做的吗?”
云澈摇头。
“是用我星族……历代统帅的……命魂。”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虚影越来越透明,“星族从第一代开始……每一位统帅临死前……都会把命魂封进祖地灵脉……以保灵脉不灭……夜玄找到共生树后……用影根顺着灵脉……把这些命魂……一颗一颗挖了出来……”
云澈如遭雷击。
一百零八颗心核,对应星族一百零八位历代统帅的命魂。
夜玄要的不是三界灵脉,是星族历代先祖的魂!
“他要把这些命魂……炼成他的傀儡……”父亲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银白色的光点,“等一百零八颗全部成熟……星族历代统帅……就会成为他的……不死军团……”
“不……”云澈拼命往前爬,指甲在碎石上折断,血染红了一地,“你别走!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澈儿。”父亲最后一次开口,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星魂树根底下……有一把钥匙……用那把钥匙……可以打开祖地灵脉的……最后一道封印……封印里……是我星族……真正的底蕴……”
他的手抬起,指向那棵拦腰斩断的银白古树。
“去……拿来……然后……”
话没说完,父亲的虚影彻底溃散,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融进心核的银白光芒里。
那颗心核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跳动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
云澈趴在地上,盯着那颗心核,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没有一滴眼泪。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两个字——“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替他报仇?然后毁了那些心核?然后……
星魂树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紧接着,树干断裂处的焦黑树皮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银白色树芽。
树芽只有手指粗细,顶端顶着一颗米粒大的光点。那光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随着每一次震颤,就长大一分。
云澈盯着那棵树芽,忽然明白过来。
星魂树没死。
它被拦腰斩断,但根还活着。父亲的命魂在这里守了十年,就是在等这棵树重新发芽。
他咬紧牙关,用双手撑地,拖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一点一点朝星魂树爬去。碎石划破他的手掌,血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三丈。
两丈。
一丈。
当他终于爬到星魂树下时,那棵树芽已经长到手指粗细,顶端的光点变成了黄豆大。光点里隐约可见一把钥匙的形状,钥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族古字。
云澈伸手去抓,指尖刚触到光点,整棵树芽突然炸开。
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坠进无边的黑暗里。黑暗中只有一点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颗垂死的星辰。
他拼命往那点光游去,游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当终于游到光点面前时,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站在一片虚无里,身后是一扇巨大的门。门上刻着星族历代统帅的名字,从第一代到第十五代,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澈儿。”父亲伸出手,掌心贴在他额头上,“记住,你不是来送死的。你是来继承的。”
话音落下,一股庞大的记忆涌入脑海——
星族初代统帅,于三界混沌初开时,以星辰之心为种,植下第一棵星魂树。
第二代统帅,以自身命魂为引,将星魂树根扎进灵脉最深处。
第三代……
第四代……
一直到第十五代,他的父亲,星云澜。
每一代统帅临死前的画面,每一颗命魂封进灵脉时的决绝,每一次外敌入侵时浴血奋战的场景,全部涌入云澈的脑海,挤进他的魂魄深处。
那些记忆太多太庞大,撑得他头疼欲裂,七窍流血。
但他没有晕过去,只是死死咬着牙,承受着这一切。
当最后一道记忆涌入完毕,父亲的手从他额头上移开。
“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云澈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废墟里,趴在星魂树下。那棵树芽还在,顶端的光点里,那把钥匙静静悬浮着。
他伸手,轻轻摘下钥匙。
钥匙入手的瞬间,星魂树炸开的银白光芒骤然收回,全部涌进他眉心深处那团星魂之火里。
那团火原本只有拳头大,现在疯狂膨胀,眨眼间就充满了整个眉心识海。银蓝色的光芒从七窍喷涌而出,在他身后凝成历代统帅的虚影——
十四个人,站成一排,沉默地看着他。
云澈站起身。
脊椎的断口处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断裂的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不是星魂之力的作用,而是历代统帅的命魂在为他重塑肉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银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臂,钻进袖口,布满全身。
“这是……”
“星魂战纹。”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云澈回头,看见十四道虚影中最古老的那一个——星族初代统帅。
“历代统帅的命魂在你体内苏醒,你的肉身会被彻底重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星魂传承者。”初代统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但有个代价。”
“什么代价?”
“你会继承我们所有的记忆,也会承受我们所有的痛苦。”初代统帅指向自己胸口的伤疤,“每一道致命伤,你都要重新经历一遍。”
云澈沉默了。
十四道致命伤,十四次濒死的痛苦。
但他只沉默了三息,就抬起头:“然后呢?承受完这些,我能做什么?”
初代统帅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悲凉。
“然后,你就可以打开那扇门。”
他指向虚无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上的名字,从第一代到第十五代,全部亮起。
而在名字的最下方,还有一行空白的刻痕。
那是留给第十六代的位置。
留给云澈的位置。
云澈盯着那行空白,攥紧手里的钥匙。
身后,共生树的方向,第二道紫色光柱冲天而起。
又一颗心核炸了。
留给他的时间,又少了一个时辰。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钥匙,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十四道虚影在他身后列成两排,像送行的先辈,送最后的后人,走上那条注定孤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