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从裂缝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踏在金光的涟漪上。涟漪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被夜玄炸裂的虚空碎片竟开始重新聚合,崩碎的空间像被无形之手拼凑,一寸一寸恢复原状。
云澈握着星陨剑,指节发白。
剑身上的十五道印记已经全部熄灭,但他能感觉到,剑心深处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跳动——那是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倔强地燃着。
“别过来。”他把凌雪挡在身后,剑尖对准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人影停在十丈外,金光散尽,露出真容。
是一个老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赤着脚,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他站在那里,普普通通,平平无奇,像个村口晒太阳的老头。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混沌深处,无数星辰生灭、崩塌、重生,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星无烬的后人。”老人开口,声音苍老得像从远古传来,“你手里那把剑,我认得。”
云澈没有放松警惕:“你是墟?”
老人点头,又摇头。
“是,也不是。”他说,“你们说的墟,是我当年留在这里的一道影子。真正的我,一直在混沌深处等一个人。”
“等谁?”
老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剑上。
“等能把这把剑插进我胸口的人。”
云澈愣住了。
凌雪从身后探出脑袋,盯着那个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脑子没问题吧?”
老人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一般绚丽夺目,但由于岁月的沉淀和生活的磨砺,使得这张原本慈祥的面庞此刻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它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挤压在了一起。
小丫头真是有趣啊! 老人轻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赞赏之意,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万个春秋冬夏。然而,在此期间却从未有人胆敢像你这般对我说话呢。
听到这话,凌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似乎对于这位神秘老者口中所谓的漫长岁月并无太多敬畏之情。她瞪大那双灵动而清澈的眼眸,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对方,娇声反驳道:一万年又怎样?难道过了如此之久,便连最基本的人伦常理、语言交流也一并舍弃不成?
老人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竟然会有如此大胆直率的反应,不禁微微一怔。但很快,他便恢复过来,并爆发出一阵更为爽朗豪放的笑声。这笑声仿佛能够穿透云霄,响彻天地之间;又如同一股温暖和煦的春风,吹拂过每一寸土地。
此时的云澈手持长剑,静静地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思忖究竟应当前进还是后退才好。面对这样一个举止怪异且深不可测的对手,他实在难以判断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才不至于陷入被动局面。
他看向林辰。林辰盯着那个老人,双生珏的碎片在掌心微微跳动——那是遇到强大存在时的本能反应,但跳动的节奏很平稳,没有敌意。
他又看向苏沐雪。苏沐雪的玉簪碎片拼成的卦象,显示的是一片空白。
不是吉,也不是凶。
是“无”。
老人笑够了,直起腰,擦掉眼角的泪。
“一万年没这么笑过了。”他长出一口气,看向云澈,“小子,你知道混沌本源是什么吗?”
云澈摇头。
“混沌本源,是三界初开时,从虚无里诞生的第一缕光。”老人说,“那缕光分化成一百零八道,散落三界,成了你们口中的灵脉。而我,就是那缕光的影子。”
他顿了顿,指向自己胸口:“光分化之后,影子就没了依托。我只能躲在混沌深处,等那缕光重新聚拢。”
云澈瞳孔微缩:“你是说,夜玄炼化的那些混沌本源碎片——”
“就是那缕光的残骸。”老人点头,“他以为自己在重塑三界,其实是在帮我聚拢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云澈想起之前那道影子“墟”说过的话——“我只是想回家”。
原来如此。
“那些碎片聚拢之后呢?”凌雪问。
老人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
“聚拢之后,我就能用它们打开混沌深处的一道门。”他说,“门后,是我真正的故乡。”
“那你打开了吗?”
老人摇头。
“还差最后一片。”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片指甲盖大的光点。
那光点云澈认得——是他父亲最后留下的那一丝。
他低头看向星陨剑,剑心深处那丝跳动,和老人掌心的光点,正在以同样的节奏共鸣。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要我父亲的命魂?”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光点,摇了摇头。
“我不要。”他说,“我要你亲手把它还给我。”
云澈愣住了。
“一万年前,我把那缕光分出一百零八道,撒向三界。”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一万年后,你们把它聚拢回来。但聚拢的过程里,每一道光都染上了你们的气息——有贪婪,有仇恨,有守护,有牺牲。”
他指向云澈手里的剑:“你父亲那道,染的是‘守护’。守护你,守护星族,守护三界。这种气息,比混沌本身更珍贵。”
云澈低头看着剑,看着剑心深处那一丝跳动。
“所以……”他的声音发涩。
“所以我不取。”老人说,“你自己决定。”
他把那道光点轻轻抛起,光点飘向云澈,落进星陨剑里。
剑身骤然发光,光芒温和得像月光,不刺眼,却照亮了整片虚空。
云澈握紧剑,感受着剑心深处那道跳动的节奏。那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一下,两下,三下——
当完全同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上带着笑。
“澈儿。”他说,“做得不错。”
云澈张了张嘴,喉咙发堵。
“别哭。”父亲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爹得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云澈抓住他的手,抓了个空。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淡,淡得像一缕烟。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娘没死。她在门后等你。”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
云澈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虚空中,满脸是泪。
凌雪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个老人还站在十丈外,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
“看见他了?”
云澈点头。
“那你知道该怎么选了?”
云澈站起来,握紧星陨剑。
他看着老人,看着老人身后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金色裂缝。
门后,隐约可见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那里有山,有水,有星辰,有无数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还有他娘。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凌雪。
凌雪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去。”她说。
云澈一愣。
“你娘在等你。”凌雪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去。”
“那你——”
“我等你回来。”她打断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反正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这次我也不指望。”
云澈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忽然笑了。
他走回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这次说话算话。”他在她耳边说,“等我。”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走向那道裂缝。
老人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门后那片未知的天地。
当云澈踏进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凌雪的喊声:
“云澈——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虚空中,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那片光里。
裂缝缓缓闭合。
当最后一缕光消失时,虚空中只剩凌雪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林辰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打断。
“别说话。”她说,“他让我等,我就等。”
她盘腿坐下,坐在虚空中,看着那道裂缝的方向。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