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霁指尖一颤，杯中的碧色茶汤漾开细小波纹。
“是。那边清净，利于静心。”
“只是清净？”
琴雅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缓，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
“冰原边缘，并非只有风雪。偶尔，也会有外人误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湖边惨白的花无声摇曳。
洛清霁抬眸，对上琴雅深不见底的眼睛：
“姨母……这是何意？”
琴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幽深的湖面，那里倒映着暗红古树扭曲的枝桠和青灰色的天空。
“阿霁。”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你自幼孤苦，所见所感，无非族规森严，人心隔阂。骤然接触到一点……不一样的温度，会觉得新鲜，甚至贪恋，也是人之常情。”
洛清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像被这雾气剥开了外壳，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但你要记住。”
琴雅转回视线，目光牢牢锁住她：
“你看到的，未必是它本来的样子。有些人，有些事，远观即可，不必靠近，更不必……放在心上。”
洛清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比冰原的风更刺骨。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说她和玉徵之间什么也没有，他们之间只是偶尔说说话，听听故事。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否认的底气都没有。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在此刻琴雅犀利的目光下，忽然有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形状。
“我……”
她声音干涩。
“你年纪还小，经历得少。”
琴雅打断她，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有些感觉，一时分辨不清，也是常事。但需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处境。洛族不是容音谷，你也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女孩。一步行差踏错，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尤其是在……与人相交这件事上。擦亮眼睛，阿霁。”
洛清霁怔怔地看着琴雅。
姨母知道什么？
她看出什么了？
玉徵……难道有什么问题？
不，不会的。
他只是个偶然闯入的采药人，见识广博，性情温和，会给她带些小玩意，讲些新奇故事。
他能有什么问题？
可是……
琴雅姨母从未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警告过她。
即便是当初告诉她洛族内部关系复杂，让她谨言慎行时，也不曾如此。
离开幽宁泽时，那淡青色的雾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
琴雅最后那句话和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冰冷。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管苍青短笛，冰凉的竹身却再也无法给她带来往日的片刻宁静。
直到她御风掠过一片冰丘，无意间抬头，看见远方天际，那棵熟悉的枯树轮廓在暮色中孑然独立。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那边走去。
断崖边，玉徵果然在。
他今天站在崖畔，望着云海，素白衣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背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暮色将他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唯有眼角那点泪痣，在渐暗的天光里，成了一个清晰的小点。
“阿霁。”
他唤道，声音平稳如常。
就是这一声“阿霁”，让她一路上纷乱不堪、惊疑不定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些许。
那些冰冷的警告，似乎也被这平淡的语调驱散了几分。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脚下翻涌不休的灰白云海。
“你似乎有些疲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玉徵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关怀。
“去看了姨母。”
洛清霁低声道，没有隐瞒。
玉徵“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只是静静陪她站着。
这份沉默的陪伴，此刻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或刺探。
过了许久，洛清霁忽然轻声开口，像是不经意，又像是试探：
“玉徵，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总是想见到他，和他待在一起，听他说话，看到他就会觉得心安，甚至……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高兴很久……这是什么？”
她问得含糊，心跳却如擂鼓。
眼睛望着云海，余光却紧紧锁着身旁人的反应。
玉徵沉默了片刻。
风掀起他几缕发丝。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平静无波。
“大概……”
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是喜欢吧。”
喜欢。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直直砸进洛清霁的心里。
原来……这就是喜欢。
是只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想，是因他喜怒而牵动的心。
她怔怔地，忘了呼吸，忘了周遭呼啸的风，忘了洛族，甚至忘了琴雅那冰冷的警告。
胸腔里被那两个字填满，胀得发酸，又泛起一丝陌生的甜。
原来，她这三百年来冰冷孤寂的生命里，也能长出这样的东西。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玉徵。
他也正看着她，墨玉般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里，深不见底，映着一点天边残留的微光，和她自己怔然的影子。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温和。
可在她此刻被“喜欢”二字冲刷得一片混乱的心里，那平静之下，似乎又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
就像姨母所在的幽宁泽，表面碧色幽深，底下却不知潜藏着什么。
琴雅的话，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回响：
“擦亮眼睛。”
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短笛，竹管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喜欢……
可是，喜欢的是什么？
是眼前这个温润清冷的采药人，还是他带来的那些关于广阔世界的幻影，亦或是……
在这无边孤寂中，他恰好出现，递来的那一杯热茶？
她分不清。
夜色彻底吞没断崖，也吞没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风更急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不早了，回去吧。”
玉徵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嗯。”
洛清霁应道，声音有些发飘。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但那沉默，与往日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洛清霁的心，像被抛入了冰与火交织的深渊。
一边是初识“喜欢”的悸动与微甜。
一边是琴雅冰冷的警告，和玉徵那双平静眼眸下，她突然不敢深究的幽深。
她握紧了那管短笛，仿佛它是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