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庄园的日子,在外人看来是贵族少女静谧的休养时光。只有我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未解的线团和危险的火种。
代价的冰封期过去后,我的感知甚至比之前更加敏锐纤细,像是被短暂剥夺后又加倍偿还。阳光的温度,书页的质感,茶水的苦涩回甘,甚至空气中魔力流动的细微涟漪,都清晰得令人心醉,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隐晦的珍视。
我恢复了日常作息,但活动范围大多局限在主宅和靠近我住所的花园区域。小巴蒂·克劳奇被我“安置”在庄园另一侧一座相对独立、但视野受限的小楼里,由施加了忠诚咒和忽略咒的家养小精灵负责日常饮食和必要的清扫,避免他与庄园其他人员(主要是纳西莎阿姨偶尔来访时带的随从)接触。
我并未将他完全囚禁在房间。在某些我认为“安全”的时段——比如午后庄园最为寂静,而艾尔德先生通常在外处理事务的时候——我会允许他在小楼附带的小花园里活动,范围被无形的魔法结界限定,但至少能接触到阳光和空气。他手臂上的黑魔标记被我暂时用一层复杂的东方封印术掩盖了魔力波动,只要他不主动激烈调动黑魔法或距离伏地魔极近,应该不会触发。
我们没有再提起那晚关于他父亲和“爱”的尖锐对话。那像是我们之间一个尚未完全凝结的伤疤,触碰会疼,但也微妙地改变了某种气氛。他依然沉默,眼神深处翻涌的东西却似乎不再仅仅是狂热的恨意或空洞,多了一些迷茫的沉淀,和一种被强行按在“日常生活”节奏里的、无措的滞涩。
这天下午,我抱着几本从庄园藏书室找来的、关于中世纪欧洲魔法与自然精灵传说的厚重典籍,溜达到了他所在小楼的起居室。这里被我默认为一个“半公共”的阅读区域,书架上有些无关紧要的闲书,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更多是营造气氛而非取暖),光线从高大的格子窗洒入,还算明亮。
他果然在这里,没有坐在惯常的窗边发呆,而是蜷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膝上摊着一本看上去就很枯燥的《英国常见魔法真菌图鉴》,眼神却飘向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习惯我的“闯入”。
我把书放在另一张椅子上,自顾自地窝进他对面的沙发里,翻开一本讲述森林宁芙与巫师契约的旧书。灵狐跟进来,轻盈地跳上沙发扶手,蜷在我身边,光屑平稳。
房间里只有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一种奇特的、近乎和平的沉默流淌着。
过了大约一刻钟,我读到一个段落,讲述古代巫师如何用“纯粹喜悦的记忆”与自然精灵共鸣,以获得穿越密林的指引。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视线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对面那个盯着火焰出神的男人身上。
“你会守护神咒吗?”
我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小巴蒂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他缓缓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伪装未卸,但眼神属于他自己)看向我,里面先是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讥诮和某种复杂情绪的东西取代。
“守护神咒?” 他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你认为,一个食死徒,一个……我这样的人,会去学习那种需要快乐记忆的、光明正大的把戏?”
他把“快乐记忆”和“光明正大”咬得有些重,带着明显的自嘲和讽刺。
我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只是问问。理论上,任何巫师只要情绪足够强烈、记忆足够鲜活,都能召唤出守护神,无论其立场。我记得……魔法部某些部门,比如傲罗办公室,是要求掌握的。” 我顿了顿,补充道,“你父亲当年是法律执行司司长,想必对此很看重。”
听到“父亲”这个词,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爆发或陷入崩溃,只是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几秒。
“他不会教我这个。” 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目光重新投向火焰,仿佛在那跳跃的光影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他认为那不够……实用。在黑魔王归来之前,魔法部的傲罗们学这个,更多是仪式和炫耀。真正的战斗,靠的是索命咒,是钻心咒,是力量和恐惧。” 他扯了扯嘴角,“快乐?喜悦?那种软弱的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在他被灌输的理念里,在巴蒂·克劳奇严苛的实用主义教育下,守护神咒所代表的情感和力量,是被轻视甚至排斥的。
“软弱吗?” 我翻过一页书,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能驱散摄魂怪——那些以快乐为食、代表绝望的怪物——的力量,会是软弱?”
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继续问,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那么,假设,只是假设……如果你想召唤一个守护神,你会用什么记忆?”
这一次,他彻底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我,充满了审视和一种被冒犯的警惕。“你想干什么?” 他问,身体在椅子里微微坐直了些,属于前食死徒的戒备本能苏醒,“窥探我的过去?还是想找什么弱点?”
“随便聊聊而已。” 我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自己的守护神咒也学得磕磕绊绊。卢平教授说需要‘最快乐的记忆’,但我发现……找到那种‘纯粹’的快乐,挺难的。” 这话半真半假。学习进程是真的不顺利,但此刻提起,更多是一种引导和试探。
他似乎被我这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诚噎了一下,戒备稍缓,但眼神依旧狐疑。“你?” 他上下打量我,仿佛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像你这样的人……最快乐的记忆?” 他显然想象不出,一个能弑亲、能劫狱、能面不改色剖析他人最痛苦情感的女孩,会有什么符合“快乐”定义的东西。
“很难想象,对吧?” 我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所以我好奇,别人会用什么。尤其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焰在跳动。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以及背后是否藏着其他目的。最终,或许是这段时间相对“平静”的囚禁生活磨掉了一些尖锐的敌意,或许是他内心本就因那晚对话而混乱不堪,需要一些无关痛痒的思绪分散注意,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虚无地落在前方。
“如果……” 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火焰声盖过,“如果非要说……大概是很小的时候,还没去霍格沃茨之前。家里养了一只很老的猫狸子,它谁都不亲近,只肯让我抱。冬天,壁炉边,它趴在我膝盖上打呼噜,我偷偷看父亲不允许我看的探险小说……”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纯血荣耀,不知道什么叫必须出人头地,不知道什么叫……令人失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那段记忆显然极其短暂,且早已被后来漫长的痛苦、扭曲的教导和狂热的信仰所覆盖、湮没。但在此刻提及,那画面依旧清晰得惊人,甚至让他冷硬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一瞬——尽管那柔和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后来呢?” 我问,声音也放轻了。
“后来?” 他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后来猫狸子老死了。父亲说伤心是软弱的表现,当天就把它的窝和玩具全烧了。我开始接受‘正规’教育,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克劳奇。那点可笑的温暖……早就连灰烬都不剩了。”
他说得刻薄,但我能听出那刻薄之下,一丝被漫长岁月压抑的、几乎连他自己都否认存在的失落。
“所以,守护神咒对你无效。” 我总结道,合上了膝上的书,“不是因为你不会,而是因为能够支撑它的‘快乐’……太遥远,太稀薄,或者,已经被后来的东西污染、否定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变得沉默,眼神更加幽深。
我抱着书站起身,灵狐跟着跳下沙发。
“谢谢你的答案。” 我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淡,“至少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咒语麻烦。”
我向门口走去,在即将离开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过,记忆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被埋起来了。就像那只猫狸子的呼噜声……只要你想,或许还能听见。”
说完,我继续向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
“谢谢你的答案。” 我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淡,“至少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咒语麻烦。”
门把转动前,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侧过脸,用探讨魔药配比般平静无波的语调,补了一句:
“所以,教我不可饶恕咒吧。”
“咔。”
门把转动的声音,与我话音落下的尾音,几乎同时响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壁炉火焰的噼啪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牢牢钉在我的背上。那里面混杂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瞬间升腾的警惕,以及一丝被这个突兀要求搅动的、近乎荒诞的波澜。
灵狐在我肩头倏地抬起头,光屑急促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声。
我没有立刻拉开门,也没有回头,保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等待着一个同样随口的答复。
寂静在蔓延,带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几秒钟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低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气音,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 他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回答得干脆,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他。
他依然蜷在扶手椅里,但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的迷茫和滞涩被一种紧绷的、属于危险人物的警惕所取代。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疯狂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琥珀色,深不见底。
“为什么?”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怀疑和审视,“以你的能力……你不需要学那些。而且,邓布利多的人,卢平教你的东西还不够?”
“卢平教授教的是抵御黑暗。” 我向前走回两步,在距离他几尺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他,“但了解黑暗本身,同样是抵御的一部分。更何况……” 我微微偏头,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好奇,“我一直很好奇,它们被列为‘不可饶恕’,究竟是因为其力量的绝对性,还是因为施咒时所需要的……那种特定的、极致的情绪驱动?”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下意识攥紧的、放在膝头的手。
“你用过,不是吗?不止一次。告诉我,阿瓦达索命咒在脱手的那一刻,除了杀戮的意志,还需要什么?钻心咒在聆听惨叫时,除了施加痛苦的掌控欲,是否还有别的……更细微的东西?还有夺魂咒——” 我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彻底抹杀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将自己变成对方灵魂的提线木偶师,那种感觉,又是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向那些最黑暗、最禁忌的领域。我不是在询问技巧,而是在探究核心——施咒者那一刻的内心状态。
小巴蒂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看着我,眼神剧烈变幻,震惊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里面有被冒犯领地般的恼怒,有对同类气息本能的警觉,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如此直白探讨他最“擅长”领域所勾起的一种扭曲的“专业”兴趣。
“你是个疯子。” 他最终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却不像单纯的辱骂,更像是一种夹杂着忌惮的确认。
“或许。” 我不置可否,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疯子的问题,往往最直接。你教,还是不教?”
我给了他一个最简单的选择。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摆出问题,等待答案。仿佛他答不答,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膛起伏。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和火焰不安的跃动。
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沙哑,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意味。
“教?” 他重复道,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属于过去那个狂热食死徒的暗影,“你以为那是什么?魔药配方还是变形术要点?不可饶恕咒……它们需要的不是技巧,是‘东西’。是恨,是残忍,是绝对的支配欲,是享受他人痛苦的……‘愉悦’。”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时,语气充满了恶意的嘲弄,既是对我,仿佛也是对他自己。“你有吗?苏灵儿小姐。你有那种……能支撑一个真正索命咒的东西吗?”
他在将我的军,也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几秒钟后,我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有没有,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我的目光扫过他微微震颤的手指,最后落回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上。
“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怎么样?夺魂咒。不需要致死,也不需要制造痛苦。只是……暂时借一下你的意志。看看我有没有那种‘支配’的资质。”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提议。对教授者,对学习者,都是。
小巴蒂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我——不是那个神秘的东方女孩,不是那个将他从阿兹卡班途中劫出的劫持者,而是一个站在黑暗悬崖边,冷静地邀请他一同往下跳的……同类?
漫长的死寂。
壁炉里,一块木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溅起几点火星。
他终于动了动,极其缓慢地,从扶手椅里直起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冰冷而复杂的光芒,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其危险、却又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武器。
“……好。” 他最终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