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剥皮口通道的尽头之后,整个废墟安静了大概三秒。
也就是这三秒。
和刚才战场上那三秒完全不一样。
刚才那三秒是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剑,空气里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
现在的这三秒是钢丝断了之后——
不是突然断裂的脆响,是断口处那根钢丝还在微微颤抖,抖得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马权是第一个动的,他把铁剑从斜指地面的姿势收回来,剑尖在冰面上点了一下,撑住身体。
独臂的虎口在刚才那一剑刺出的时候又崩了,血痂第三次挣开,血沿着剑柄往下在流淌,在低温下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壳,把手和剑柄粘在一起。
马权把丹田里最后那不到一成的真气又压了压——
不是还有余量,是散在经脉里的残存真气在剑尖收回之后倒灌回了丹田里。
就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烧完之后,烟囱里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热气。
这点热气撑不了多久。
但马权现在不需要在撑了,因为巴特尔走了。
十方是第二个动的。
和尚把按在左膝盖上的焦黑左掌移开,手掌从膝盖上抬起来的时候,掌心那片焦黑的皮肤粘在裤腿布料上,扯开时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
不是布料撕裂,是焦黑的表皮层被扯掉了。
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肤。
嫩红色在极冷空气里暴露不到一秒就开始发白——
不是冻伤,是毛细血管在低温下极速的在收缩。
十方没有低头看,他把左掌垂在身侧,和右臂一样垂着。
右臂从手腕肿到前臂中段,颜色从深紫变成了近黑。
左掌焦黑,右臂残废,两条手臂都废了。
金刚身功法根基断了之后,身体里的能量平衡被彻底打破,他现在站着,靠的不是功法,不是异能,不是体力。
是靠什么,和尚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依然还站着。
然后十方开始慢慢的往下倒。
不是突然倒下,是慢慢的在往下滑。
膝盖先弯,身体重心从腰往下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慢慢的往下滑。
左膝先着地,膝盖骨在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右膝。
然后和尚用左臂——
那只焦黑的左臂——
撑住了冰面,没有让脸着地。
“十方!”火舞的声音从二楼窗口传下来。
沙哑,但语速极快。
火舞看到了和尚往下倒的整个过程,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右膝肿得把裤腿绷裂了,风暴核心彻底枯竭,坐在二楼窗口连站都站不起来。
十方没有回答火舞。
和尚撑着冰面,低着头,呼吸短促而带着水声——
血可能在肺里,但现在从呼吸里能听到的不只是水声。
还有极细微的撕裂声。
不是肺,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金刚身功法根基断裂之后,身体里那些被功法压制了太久的旧伤,一瞬间全部反弹。
十方的肋骨可能裂了——
不是巴特尔打的,是功法在反噬。
金刚身功法能把身体的防御力推到极限,但代价是平时的旧伤会被压制。
功法根基一断,压制就没了。
所有被压了太久的旧伤,一股脑全出来了。
大头从十方的身后慢慢的爬了起来,他蹲得太久了,双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眼镜片上全是呼出的水汽冻成的冰霜,透过镜片看到的东西都是模糊的。
但大头现在不需要去看清——他直接走到十方身边,蹲下去,用冻得发白的手指去摸十方的颈动脉。
颈动脉依然还在跳。
频率比正常快,但还在跳。
“还活着。”大头说。
嗓子已经彻底失声了,这两个字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气音,只有蹲在他旁边的阿昆能听见。
阿昆拄着弯铁管站在十方身边。
弯铁管在刚才打斧头大汉左膝盖的时候又弯了五度,现在已经弯了快二十五度了。
再弯一次就会从中间折断。
阿昆低头看着十方——
和尚的袈裟被血染成了暗褐色,右臂垂着,左掌焦黑,后背上的金刚身裂纹从肩膀蔓延到腰部,裂纹边缘的皮肤在往外渗血。
但和尚还在呼吸。
呼吸虽然短促,带着水声,但还是稳定的。
不是快要死的人那种越来越慢的呼吸,是身体在自我修复时那种深沉而缓慢的呼吸——
就像一个普通人跑了太久之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在喘气。
阿昆没有去扶十方。
不是不扶——
是十方不要他扶。
和尚在倒下去之前用左掌撑住了冰面,那个动作就是在说:
我自己能撑着。
不用扶。
阿昆认得这个动作。
在冰原上,他见过太多次——
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如果他还有力气伸出手去撑地面,就不要去扶他。
扶他,他反而会松夸掉那一口气。
而那一口气松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让他自己缓一缓。”阿昆说。
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的大头听见了。
大头把手指从十方颈动脉上移开,站起来,他转向刘波。
刘波站在十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右臂垂着——最后一次掷出碎冰之后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了。
左臂也垂着。
膝盖在抖。
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眼眶里那层靛蓝色的光膜已经彻底没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但刘波的站姿很奇怪——
不是正常人的站法,是整个人往前倾,像是被风从后面吹着,但实际上风是从北面吹过来的。
刘波往前倾是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重心了。
辐射灼伤之后,前庭系统被破坏了,平衡感已经彻底乱了。
刘波站着,靠的不是平衡感,是意志力——
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底和冰面的接触点上,告诉自己“我还站着”。
“刘波。”大头喊他的名字。
嗓子只能发出气声,但刘波听见了。
不是听见声音——是看到大头的嘴唇在动。
“我还在。”刘波说。
声音沙哑到几乎变形,嗓子在辐射灼伤之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碎玻璃。“我还站着。”
然后刘波也倒下了。
不是慢慢往下滑——
是直接往后仰。
前庭系统彻底罢工了,重心往前倾了太久之后突然失控,整个人往后倒。
后脑勺往冰面上砸——
火舞在二楼窗口看到了,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大头的反应是所有人里最快的,他直接往前扑,用身体垫在刘波身下。
两个人一起摔在冰面上,大头的后背撞在冰面上,闷哼一声。
刘波的后脑勺砸在大头胸口上,没有碰到冰面。
“刘波晕过去了。”大头用气声说,他把刘波的头从自己胸口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放在冰面上。
刘波的眼眶里,靛蓝色光膜已经彻底没了。
但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昏迷了,还在笑。
火舞从二楼下来了。
不是走楼梯——是滑,她把短刀插进墙壁的裂缝里当固定点,左手抓着刀刃——
刀刃割破了手套,在掌心里划出一道血痕,但火舞没有松手。
借力往下滑,右膝在墙壁上磕了一下,骨擦音连成了一片。
落地的时候右膝着地,膝盖骨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火舞跪在冰面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不是站不起来,是现在站起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火舞的右膝已经废了,机械足早就停摆了,风暴核心彻底枯竭,她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现在火舞唯一还能做的就是跪在这里,守住这个通道口。
如果有人追上来,她还能用短刀挡一下。
包皮从通道尽头走过来。
脖子上五道紫红色的指印已经肿起来了,喉结下方那块皮肤变成了暗紫色——
毛细血管被掐破了。
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尾尖在低温下僵得像一根铁棍。
包皮走到队伍中间,站住。
没有靠太近——
还是那三步。
但这次包皮没有再往后退,他看到了十方跪在地上,看到了刘波昏迷,看到了火舞跪在通道口。
包皮把机械尾从冰面上抬起来——
尾尖的金属关节在低温下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但还是能动的。
包皮把机械尾缠在自己腰间,固定住。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被火舞丢下的短刀。
握在手里。,手在抖。
但包皮还是握住了短刀。
“我去守着后面。”包皮说。
声音沙哑,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阿昆看了包皮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把从扛锤子腋下拔出来的短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擦掉上面冻硬的血珠,然后插回腰后的刀鞘里。
还剩一把。
腰后还有最后一把。
李国华站在队伍正中间。
一只手放在小月头上,面朝的方向是马权的后背。
老谋士虽然看不见,但他一直在仔细的听——
十方膝盖着地的声音、刘波后脑勺被大头接住的声音、火舞短刀插进墙壁裂缝里的金属摩擦声、包皮捡起短刀的沙沙声、阿昆擦刀的细微刮擦声。
所有声音在老谋土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群残废还活着。
和尚跪了但没死,辐射怪人晕了但还有呼吸,风暴女人膝盖废了但还握着刀,胆小鬼捡起了武器守在退路上,打手在擦刀。
这群人从遗迹里爬出来,过了深渊,过了冰裂缝,过剥皮口。
三十多个人围着打了那么久,一个都没死。
“清点一下。”李国华说。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权把铁剑从冰面上拔起来,转身。
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不是巴特尔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虎口的血痂在刚才撑剑的时候又蹭掉了一块,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在剑尖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珠。
马权看着自己的队伍。
十方跪在冰面上,左掌焦黑,右臂残废,呼吸带着水声。
刘波躺在冰面上,昏迷不醒,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火舞跪在通道口,右膝肿得把裤腿绷裂了,短刀横在膝前,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阿昆拄着弯了二十五度的铁管,左腿虚点在地,腰后还剩最后一把短刀。
包皮站在退路方向,脖子上的指印肿成了暗紫色,机械尾缠在腰间,手里握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短刀。
大头蹲在刘波身边,眼镜片上全是冰霜,嗓子彻底失声了。
李国华站在那里,左眼完全晶化,右眼彻底失明,一只手放在小月头上。
小月抓着老谋士的裤腿,脸上没有泪痕,嘴唇抿得很紧。
“报一下吧。”马权说。
大头第一个报,他用气声,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刮出来。
旁边的人听到之后替他传出去。
火舞传第一句,阿昆传第二句。
“刘波。辐射残留彻底耗尽。
蓝焰完全熄灭。
骨甲裂纹密布——
全身上下大小裂纹加起来超过四十处。
前庭系统被辐射破坏,平衡感丧失。
昏迷原因不是外伤,是辐射能量耗尽后的身体在自我休眠——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醒来之后需要至少一周恢复基本行动能力。
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不太确定。
大概率很小。”
刘波躺在冰面上,听不见这些话,他的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火舞,机械左足过载烧毁,停摆。
右膝软骨完全磨穿,骨头直接碾骨头,半月板粉碎性撕裂。
风暴核心彻底枯竭——
以后再也不能恢复。
她现在还能用短刀防御,但没有异能,没有机动能力。
移动速度下降百分之九十。
需要人背着走。”
火舞跪在通道口,听见了这些话。
她没有表情。
不是不在乎——是早就知道了。
“包皮,机械尾功能全部丧失。
尾尖金属关节在低温下锁死,连抽搐都做不到了。
右腿跛行加重,步速下降百分之五十。
颈部软组织挫伤——
被掐过的地方皮下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
捡了火舞的短刀,但没有近战经验,战斗能力可以忽略不计。”
包皮站在退路方向,听见了这些话,他把手里的短刀握得很紧。
手还在抖。
但包皮没有把刀放下。
“十方,金刚身功法根基彻底断裂——
不是暂时的真气耗尽,是功法根基的永久性损伤。
以后就算恢复,金刚身的强度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水平,能恢复到三成就已经是极限。
两条手臂——
右臂手腕粉碎性骨折,左掌功法反噬造成表皮层碳化。
肋骨——
至少三根肋骨有裂纹,不是巴特尔打的,是功法反噬。
肺部——呼吸带着水声,可能有轻度肺出血。
十方现在还能跪着,是因为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可能还会更糟。”
十方跪在冰面上,听见了这些话,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木木的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了。
“阿昆,左腿膝盖旧伤彻底复发,半月板可能已经完全撕裂。
腹部旧伤挣口开裂,渗血。
铁管弯了二十五度,还能当拐杖用,但再承受一次重击就会断。
短刀还剩两把——
一把插在腰后,一把刚才擦干净了。
近战能力还有,但移动速度受限。
需要断后的时候,他还能打。”
阿昆拄着弯铁管,听见了这些话,他把腰后的短刀刀柄又往外拔了半寸——
方便拔刀。
“李国华,左眼完全晶化,右眼彻底失明。
视力和光感全部丧失。
听力正常。
老李现在是队伍里信息处理能力仅次于我的人——
我报点,他分析,他分析的速度比我更快。
但老李的体能已经到极限了——
在冰裂缝区踩塌冰壳那次之后,他的身体一直在透支。
需要有人扶着走。”
李国华面朝马权的方向,听见了这些话,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放在小月头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小月,没有外伤。
手背上暗红色纹路已褪去大半。
情绪稳定——
刚才巴特尔被抵住喉咙的时候,小月从李国华身后探出半张脸看了看,然后又缩回去了。
不是被吓到了,是确认安全了就回去待着。
这孩子比我们想得更冷静。”
小月听见了这些话,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是抓紧了李国华的裤腿。
“马权。”大头说到这里的时候,气声突然卡了一下。
不是嗓子的问题——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报。
大头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白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权的背影。
“九阳真气不足半成。
虎口血痂第三次崩裂。
右肩关节长时间承受独臂持剑的全部负荷——
关节液消耗严重,继续使用可能会导致肩关节不可逆损伤。
铁剑上的暗金色纹路还在——
但那是剑本身的能量残留,不是马权的真气。
马权现在的真气存量,连一次像样的爆发都撑不起来了。”
大头停了一下。
然后又用气声补了一句。
“但马队还能站着。”
火舞把这句传出去的时候,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昆把话接过去,又传了一遍。
这句话在剥皮口通道里回荡了好几遍,最后被风撕碎。
但他还能站着。
这群残废里唯一、一个还能站着的人,是一个断了手臂、真气快干了、虎口在往外渗血的人。
但马权在站着,还握着铁剑。
马权听完所有的报告。
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铁剑插在冰面上,松开手。
剑身晃了两下,稳住了。
然后马权走到十方面前。
和尚跪在冰面上,低着头,呼吸带着水声。
焦黑的左掌垂在身侧,右臂从手腕肿到手肘。
马权站在了十方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没有人说话。
马权伸出独臂——
那只唯一还能动的手——
抓住十方的左肩。
不是扶,是抓。
五指扣在和尚的肩膀上,用力往下按了一下。
不是要把他按倒,是让他稳住。
“我的盾牌依然还在。”马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