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蒲一族藏经阁,第九十九层。
这里的时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外界生生剥离,化作了一片独立于天地之外的造化源地。无数古老骨书和玉简在半空中静静悬浮,散发着跨越纪元的幽幽光晕。最高处,那卷通体漆黑、封面铭刻着魔蒲花图腾的《魔蒲帝经》原本,此刻已经完全展开。书页无风自动,一页页翻过,每一次翻页都有无穷的黑暗法则从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的魔蒲花虚影,在虚空中绽放又凋零,凋零又绽放。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石子腾盘膝而坐。
他闭着眼,面容平静,呼吸悠长。如果不是周身那股节节攀升、让整座藏经阁都在微微颤抖的恐怖气息,旁人或许会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
“轰隆隆——”
沉闷的雷鸣声从他体内一阵接一阵地传出。那声音不似天地间的雷霆,更加浑厚,更加苍茫,仿佛有一个古老的世界正在他的血肉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开天辟地。每一声闷雷,都震得藏经阁四壁的防护阵纹剧烈闪烁,那些由不朽之王亲手铭刻的古老符文,此刻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聚灵大阵全功率运转的轰鸣声,从藏经阁的地基深处传来。那声音沉闷而嘶哑,像是一头被鞭打了太久的老牛,随时都可能累倒在地。魔蒲一族倾尽底蕴为石子腾开启的这座大阵,原本是为了给族中天骄冲击至尊境时使用的,其聚灵效率之高,足以在短短数日内将一个寻常修士从虚道境推到斩我境巅峰。
可现在,这座大阵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阵基在颤抖,阵纹在龟裂,那些镶嵌在阵眼核心处的极品灵石,一颗接一颗地暗淡下去,化作飞灰。原本浓郁得几乎要化作琥珀液体的异域长生物质,此刻正以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恐怖速度,被石子腾那犹如黑洞般的躯体疯狂吞噬。
不够。
远远不够。
大阵供给的速度,甚至跟不上他一个人吸收的速度。藏经阁外,负责维护阵法的几位长老急得满头大汗,不断地往阵眼中投入新的灵石,可那些灵石刚一放入便瞬间被抽干,化为飞灰的速度比他们投放的速度还快。
“照他这么个吸法,咱们魔蒲一族的祖脉都要伤筋动骨了啊……”一名长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都在发颤。
“闭嘴!”大长老蒲烜面色铁青,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他负手站在藏经阁外的虚空中,目光死死盯着阁内那道模糊的青色身影,眼中神色极为复杂——有震惊,有肉疼,有不甘,有期待,还有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大长老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可是古祖亲自点名的人!而且你们感受一下他现在的气息——这种底蕴,这种气象,绝对是传说中那些‘古祖转世’或者融合了世界树幼苗的绝世妖孽才能拥有的!只要能把他彻底绑在咱们魔蒲一族,哪怕掏空半个宝库也值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说到“掏空半个宝库”这几个字时,嘴角还是忍不住剧烈抽搐了两下。
值。
一定值。
他反复告诉自己。
可他娘的这也太能吸了吧!
藏经阁内的石子腾,压根不知道也懒得理会外面那群老头子的心理建设。他此刻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一种极为玄妙的蜕变之中。
他的中丹田——炁海小世界,也就是他推演中的“人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
内视之下,那片原本只有不周山虚影和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世界,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混沌,而是被五色光华映照得瑰丽无比。金色、青色、蓝色、红色、黄色——五种颜色在天幕上交织流转,如同极光垂落,又如同神虹横跨。大地上,五行法则正在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每一寸土地都在经历着从混沌到有序的蜕变。
异域那完美无瑕、厚重至极的大道法则,被他从《魔蒲帝经》中参悟出的法门强行抽丝剥茧,化作一块块修补内宇宙的完美砖石。
九天十地的法门,核心是开发人体秘境、挖掘自身潜力。异域的法门,核心是身化天地、与外界大宇宙交融。两种体系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石子腾要做的,不是二选一,而是取两者之长,补两者之短——用异域的完整法则,去填补九天十地法门在“天地交融”这一环上的缺失。
这是前无古人的尝试。
也是他自创三界体系以来,最关键的一次突破。
“胸中五气,凝!”
石子腾紧闭双眸,心底发出一声犹如神明般的敕令。
刹那间,他之前吞入腹中的那五颗绝世五行道种——庚金、青木、壬水、离火、戊土——在《石王经》霸道的熔炼下轰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爆炸,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完全的、彻底的释放。五颗道种中蕴含的五行本源,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化作五条汹涌澎湃的本源洪流,沿着他的经脉疯狂奔涌。
最先被点燃的是肝脏。
石子腾的肝脏处,爆发出刺目的青芒。那青芒不是普通的光,而是蕴含着无尽生命气息的乙木精华。青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最终在他的肝脏上方,一株通天建木的虚影拔地而起。那建木的根须深深扎入他的肝脉,树干笔直如天柱,枝叶繁茂如华盖,每一片叶子上都有天然的乙木符文在流转。枝叶不断向上伸展,仿佛要撑开他的胸腔,撑开这座藏经阁的穹顶,一直撑到天穹的尽头。
这便是乙木之气的极致显化——通天建木,万木之祖。
紧接着是心脏。
心脏部位的蜕变,比肝脏更加暴烈。赤红色的离火从心脏深处喷薄而出,那火焰的温度高得可怕,连虚空都被灼烧出了一圈圈涟漪。火焰之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一只完全由离火精华凝聚而成的朱雀虚影,从火焰中展翅飞出,在他心脏上方盘旋翱翔。朱雀每一次扇动翅膀,心火便旺盛三分;每一次发出鸣叫,气血便奔涌如潮。离火之气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将每一个毛孔都蒸出了淡淡的赤色雾气。
心火之精——朱雀。
然后是脾脏。
脾脏的蜕变最为沉稳,也最为厚重。暗黄色的戊土之气从脾脏中弥漫开来,那气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塌虚空。在戊土之气的中心,一座微缩的太古神山缓缓凝聚——不是不周山,不周山是他脊柱的显化。这是一座全新的、由纯粹的戊土法则凝聚而成的山岳,厚重、沉凝、不可动摇。山体表面布满了天然的戊土道纹,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大地法则的本源真意。
戊土之精——厚德载物。
接着是肺部。
肺部的蜕变最具有攻击性。白金色的庚金之气从每一个肺泡中喷涌而出,化作亿万道细密到极致的剑芒。这些剑芒在肺部纵横交错,发出金铁交击的铿锵之音。每一道剑芒都是庚金法则的具象化,锋锐得仿佛能切开岁月、斩断因果。当亿万道剑芒同时震颤时,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化作了一曲杀伐之气浓郁到极点的金戈铁马之音。
庚金之精——锐不可当。
最后是肾脏。
肾脏的蜕变最为深沉,也最为汹涌。深邃的壬水之气从两颗肾脏中涌出,那气息冰寒刺骨,却又蕴含着水的至柔与至刚。壬水之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终在肾脏上方化作了一片汪洋大海。那海不是普通的海,是异域极北冥海的缩影——海水呈幽蓝色,深不见底,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冰蓝色的壬水法则碎片。海浪翻涌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壬水之精——上善若水。
五脏,五行,五气。
金木水火土,各自归位。
但这只是第一步。
五行之道,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一个完美闭环,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只有让五气进入这个循环,才能真正做到五气朝元,而不是五气各自为政。
石子腾深吸一口气,以《石王经》为熔炉,以《魔蒲帝经》中的法则感悟为引,开始推动五气之间的第一次相生循环。
庚金之气从肺部流出,沿经脉下行至肾脏。金生水——庚金之气一入肾脏,壬水之气便如同被点燃一般疯狂暴涨,幽蓝色的汪洋瞬间扩大了三成。
壬水之气从肾脏流出,沿经脉上行至肝脏。水生木——壬水之气一入肝脏,乙木之气便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欢腾雀跃,通天建木的虚影骤然拔高了数百丈。
乙木之气从肝脏流出,沿经脉上行至心脏。木生火——乙木之气一入心脏,离火便如同被浇了一桶热油,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朱雀虚影发出畅快淋漓的长鸣。
离火之气从心脏流出,沿经脉下行至脾脏。火生土——离火之气一入脾脏,戊土之气便如同被烈火煅烧的砖石一般愈发凝实厚重,太古神山的虚影变得更加巍峨。
戊土之气从脾脏流出,沿经脉上行至肺部。土生金——戊土之气一入肺部,庚金之气便如同从富矿中提炼出的精金一般愈发锋锐璀璨,亿万道剑芒齐声争鸣。
一圈。
五气在石子腾的胸腔内,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相生循环。
然后是第二圈,第三圈,第十圈,第一百圈……
循环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越来越自然而然。到了后来,根本不需要石子腾刻意推动,五气便在他胸腔内自发地流转起来,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而随着五气朝元的彻底大成,更深层的变化开始了。
石子腾的脊柱,猛地一震。
“昂——”
一声穿透灵魂的龙吟,从他体内传出。那龙吟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从脊柱深处,从每一节脊椎骨的缝隙中迸发出来的。龙吟之声穿透了藏经阁的层层禁制,穿透了魔蒲祖地的护族大阵,在整座黑冥州的上空回荡。
守护在藏经阁外的大长老脸色骤变,失声道:“脊柱化龙?!这是传说中的肉身异象!”
在石子腾内宇宙的投影中,那条脊柱正在发生惊人的蜕变。骨节一节一节地拔高,每一节脊椎骨都在膨胀、延展、变得晶莹剔透。骨骼内部,开始浮现出天然的骨文——那不是后天铭刻的,而是肉身强大到一定程度后自然生成的先天道纹。整条脊柱在内宇宙的投影中,赫然化作了一根撑起天地的神山。
不周山!
传说中盘古大神的脊梁所化,顶天立地,镇压万古。
而他的四肢,也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
左臂之中,青色的乙木之气与一缕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古老龙气融合,化作了一条盘旋的青龙虚影。青龙盘踞在他左臂的骨骼之上,龙首枕于肩头,龙尾缠于手腕,每一片龙鳞都纤毫毕现,散发着浓郁到极点的东方乙木精华。
右臂之中,白金色的庚金之气与一缕锋锐无匹的杀伐之气融合,化作了一头昂首咆哮的白虎虚影。白虎镇守于右臂,虎目如电,虎爪如钩,周身缭绕着金戈铁马般的杀伐气息。
胸腔之内,赤红色的离火之气与一缕涅盘重生的不死气息融合,化作了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虚影。朱雀栖息于胸腔之中,双翼合拢,将它那炽热的火焰精华源源不断地注入心脏。
脊背之上,幽蓝色的壬水之气与一缕厚重如山的北方玄气融合,化作了一头匍匐的玄武虚影。玄武龟蛇交缠,伏于脊背,散发着沉凝如渊的北方壬水精华。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归位!
这四大宝术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真正的灵魂。它们不再是石子腾从外界学来的神通法门,而是彻底融入了他的肉身,化作了镇压中丹田人界四极的四根擎天之柱。
四极定,则人界稳。
人界稳,则三界成。
“嗡——”
当地、人、天三界的气机在石子腾体内完成第一次完美的大循环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圆满之感从他心底升起。
下丹田的轮海小世界,那是地界,六道轮回之力在其中缓缓转动,无数灵性光点生灭不息。中丹田的炁海小世界,那是人界,五气朝元、四象归位、不周山撑天,万物生灵的雏形已经初具。上丹田的识海小世界,那是天界,周天星斗大阵缓缓运转,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与十二万九千六百处隐穴交相辉映,如同真正的宇宙星空。
三界一体。
这是他自创的道,从搬血境就开始铺垫,历经洞天、化灵、铭文、列阵、尊者、神火、真一、圣祭、天神、虚道、斩我,一直到今天,终于在这一刻初步达成了完整的三界大循环。
而他那个早已压抑到极致、甚至有些溢出的斩我境巅峰壁垒,也在这三界大循环完成的那一刹那,终于承受不住那股由内而外的恐怖压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石子腾体内传出。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冰柱在春日的暖阳下悄然断裂。可就是这声轻响,却让藏经阁外的大长老等人齐齐色变。
“突破了?!”
在大长老等人的感知中,一股远超斩我境、带着超脱于天地、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无上威压,正从那座藏经阁中不受控制地宣泄而出。那股威压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微微颤抖,护族大阵的阵纹疯狂闪烁,整座黑冥州的大地都在隐隐震动。
遁一境!
所谓遁一,便是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这一境界,是修士从“人道”迈向“天道”的分水岭。踏入遁一,意味着修士已经触摸到了天地间最深层次的规则,能够抓住那一缕遁去的生机,做到万法不侵、天地同寿。在异域,遁一境被尊称为“大修士”,是仅次于至尊和不朽者的绝对高层,便是帝族也要以礼相待。
藏经阁外,大长老蒲烜的脸上又是震惊又是肉疼又是激动。三种情绪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交织,看上去格外精彩。
震惊的是,这小子突破时的气象实在太恐怖了。脊柱化龙、四象归位、五气朝元——这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传说中那些“古祖转世”级别的绝世妖孽才能拥有的异象。这小子一个人把三个全占了,而且还多了一个连他这把老骨头都看不懂的“三界大循环”。
肉疼的是——宝库啊!聚灵大阵啊!五行道种啊!半个纪元的积蓄啊!
激动的是——赌对了!这小子的潜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之前还在犹豫,用半座宝库换一个遁一境修士的友谊到底划不划算。现在他不犹豫了。这种底蕴的遁一境,别说半座宝库,就是把整座宝库都搬空了,也绝对值!
“大长老,照他这么个吸法——”旁边那名负责管理宝库的长老哭丧着脸,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魔蒲一族的祖脉真的要伤筋动骨了。聚灵大阵的阵基已经有十七处出现了裂纹,再不关停——”
“闭嘴!”大长老第三次说出这两个字,但这一次的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咬牙切齿,反而多了几分豁出去的豪气。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色,“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可是古祖亲自点名的人,而且你们感受一下他现在的气息——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遁一!这底蕴,这气象,就算是安澜族那位号称‘帝子第一’的绝世妖孽,同境界下也未必能压得住他!只要能把他彻底绑在咱们魔蒲一族,哪怕掏空半个宝库也值了!不——是太值了!”
就在外面几个老头子疯狂做心理建设、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这波不亏”的时候,藏经阁那扇厚重如山的黑色石门,“轰”的一声缓缓向两侧推开。
漫天的五色光华在那一刻同时内敛。
冲天而起的不周山虚影、盘旋翱翔的四象神兽、轰鸣如雷的五行循环之音——所有异象都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从藏经阁深处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石子腾负手而行,步伐从容,青衫的衣袂在身后轻轻飘动。他周身没有丝毫神光外泄,甚至连一丝一毫强者的气机都感受不到。那些在方才还惊天动地的异象和威压,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近乎诡异的宁静。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可在场的大长老等人,每一个都是遁一境甚至半步至尊的老怪。他们的眼力何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绝非修为跌落或者气息虚弱,而是——
返璞归真。
这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圆融到极致之后才能达到的境界。石子腾那看似平静的肉身之下,隐藏着的是足以徒手撕裂星辰的毁灭性力量。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只是淡淡地扫过在场的众人,大长老等人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自己的一切秘密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又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刚突破的遁一境修士,而是一尊正在沉睡的少年不朽之王。
“萧公子,您……突破了?”大长老率先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去。他的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几分——之前的恭敬,更多是看在古祖的面子上;现在的恭敬,则是出于对强者本身的敬畏。
石子腾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如春风拂面,与他方才在藏经阁中破境时的霸道张狂判若两人。
“承蒙贵族鼎力相助,侥幸打破了瓶颈。”他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而客气,姿态谦逊而有礼,“贵族的底蕴,果然名不虚传。萧某受教了。”
他说得客气,语气真诚,眼神清澈,一副“我真的非常感激你们”的模样。
大长老的嘴角疯狂抽搐。
侥幸?你管这叫侥幸?你差点把我们的聚灵大阵吸干了你知道吗?你吞了我们五颗绝世道种你知道吗?你突破的时候把整座黑冥州的灵气都搅得天翻地覆你知道吗?
受教?你受什么教了?你进藏经阁才几天?你是把我们整个藏经阁都搬进脑子里了吧?
这些话大长老当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道:“萧公子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的……”
“不过。”石子腾话音轻轻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抬头看了一眼异域那暗紫色的天穹,“我这门古法有些特殊。虽然境界壁垒已破,但还差最后一步雷劫洗礼,方能彻底铸就遁一根基。”
他收回目光,看向大长老,面露难色:“魔蒲祖地虽然坚固,阵法层层叠叠,但我这雷劫——说来惭愧,动静可能有些大。师尊当年传法时就说过,我们这一脉的雷劫,比寻常修士要猛烈数倍不止。我怕惊扰了贵族先辈的沉眠,也怕震坏了贵族的护族大阵。”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不知大长老可否推荐一处人迹罕至、最好是法则狂暴的绝地?萧某去那里渡个劫,也免得给贵族添麻烦。”
大长老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感动得老泪纵横。
多好的孩子啊!
突破了还想着不给他们添麻烦!渡劫还要专门找个没人的地方!这年头这么懂事的年轻人上哪找去?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说什么?动静可能有些大?比寻常修士猛烈数倍不止?
大长老回想起方才藏经阁中那股差点把祖脉吸干的恐怖吞噬力,再联想到这个变态突破时的种种逆天异象,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一道万丈粗的灭世雷劫从天而降,直接把魔蒲祖地的护族大阵劈成两半,然后余波把宝库震塌,宝库里的天材地宝碎了一地……
不行!
绝对不能在祖地里渡劫!
“萧公子真是深明大义!”大长老连忙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生怕石子腾反悔,“距离我族祖地一千三百万里之外,有一处名为‘赤王荒漠’的边缘地带。那里曾是上古时代两位不朽之王交战的古战场,残留的王级法则至今仍未消散,天地法则极度狂暴,常年有毁灭雷霆肆虐,方圆亿万里内绝无生灵敢踏足——”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甚至带了点急切:“绝对是渡劫的最佳圣地!老朽这就为公子准备传送阵!”
“赤王荒漠?”石子腾微微颔首,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即展颜一笑,“好名字。就这里吧。”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几位长老,落在了从方才起就一直安静站在人群后方的那个身影上。
蒲灵今天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那袭黑色与暗金交织的紧身长裙,而是一套利落的暗紫色战甲。那战甲的材质极为特殊,不是金属,也不是皮革,而是一种活着的魔植纤维——与她那件长裙同源,但更加坚韧、更加贴身。战甲勾勒出她纤细有力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双腿、以及胸前那惊心动魄的弧度。一头紫色长发被她高高束起,露出雪白修长的玉颈,少了几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英姿飒爽。
她站在人群后方,双手抱胸,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子腾。那眼神极为复杂——有震撼,有不服,有好奇,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还有一丝被她刻意压在最深处的茫然。
她刚才全程目睹了石子腾突破的全过程。
那冲天而起的五色光华,那震彻云霄的脊柱龙吟,那从藏经阁深处宣泄而出的、让她这个遁一境初期帝女都感到窒息的恐怖威压——所有这一切,都在一遍遍地冲击着她的认知,也在一点点地敲碎她心中那堵由帝女骄傲堆砌起来的高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魔蒲王的嫡系血脉,是帝族帝女,是异域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就算不是最强的,也绝对是第一梯队的存在。可在“萧炎”面前,她那份引以为傲的帝女骄傲,突然变得有些可笑。
人家突破个遁一境,动静比她突破时大了十倍不止。人家一拳打爆二长老,连宝术都没用。人家看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半分敬畏——不是不尊重,而是那种“你很漂亮,但也就那样”的淡然。
这种感觉,让蒲灵很不舒服。但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习惯了这个男人的霸道、他的轻佻、他那张嘴就来的浑话、以及那只时不时就搂上她腰间的手。
“灵儿。”
石子腾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蒲灵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石子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正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让她又恨又怕的腹黑笑容,可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却少了平日的玩味,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带路。”
他只说了两个字。不是“麻烦你带个路”,不是“你方便带路吗”,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带路。
蒲灵张了张嘴。她本能地想说“凭什么你让我带路我就带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连她自己都意外的话:“赤王荒漠很大,你知道具体在哪渡劫吗?”
“不知道。”石子腾理直气壮地回答,“所以让你带路。”
蒲灵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她玉手一挥,一枚暗紫色的储物戒指亮起光芒,一座巴掌大小的阵台从中飞出,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了一座数丈方圆的跨州传送阵。
那阵台通体由黑色晶石铸造,台面上铭刻着繁复到极点的传送道纹。这种跨州传送阵是帝族的标配,可以瞬间跨越千万里的距离。当然,消耗也是极其惊人的——一次传送,就要烧掉一枚极品灵石。
“站上来吧。”蒲灵站到阵台中央,双手抱胸,冷冷地说道,“萧公子。”
她刻意加重了“萧公子”三个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石子腾哈哈一笑。
笑声未落,他已经一步迈上了阵台。然后,在蒲灵惊愕的目光中,他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揽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隔着那层薄薄的魔植战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腰肢上传来的惊人弹性和温度。她的手感比前几天更好——大概是换了战甲之后,腰部的曲线更加贴合了。
“都说了。”石子腾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蒲灵微微泛红的耳垂,“别叫萧公子,太见外。叫我未婚夫。”
“你——”
“或者叫声炎哥哥也行。”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你爹应该跟你说过吧?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爹一条命,让你叫声哥哥,不过分吧?”
蒲灵的后半句话被他堵了回去。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紫色的眼眸中羞恼交加,可她知道,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跟他动手?更不可能。突破之前她就打不过他,突破之后——她连想都不敢想。
“你无耻!”
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三个字。
“嗯,我知道。”石子腾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我师尊也这么说过。”
蒲灵被他这句话噎得无话可说,索性红着脸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她伸出玉手,往阵台核心的凹槽中嵌入一枚极品灵石,修长的手指在道纹上快速点过,激活了传送阵纹。
“嗡——”
刺目的白光从阵台上亮起,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下一刻,阵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大长老站在藏经阁前,看着空空荡荡的阵台,又看了看宝库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肉疼和欣慰两种表情交替出现,像是两个小人在打架。
“去,统计一下宝库的损失。”他转头看向那名负责管理宝库的长老,有气无力地说道,“还有聚灵大阵的损耗。顺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看宝库隔壁那几个仓库还在不在。我记得他路过仓库区的时候,好像也进去逛了一圈。”
管理宝库的长老脸色一白,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