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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完美世界之再造乾坤 > 第45章 命泉喷涌生异象,初露锋芒压老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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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命泉喷涌生异象,初露锋芒压老叟

石室内的空气,此刻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厚重的石门紧闭着,将外面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室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腥味。那股味道来自于角落里那个正在拼命冲击境界的老人身上,他的身体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从纯净源中逼出来的杂质。

马老三此刻已经脱去了上衣,浑身只剩下一条破旧的短裤。他盘膝坐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那石板的凉意透过他枯瘦的臀部和大腿传入体内,和他体内那如同岩浆般翻滚的气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五斤纯净源被他小心地摆成了一个粗糙的聚灵阵型,围着他坐了一圈。那五斤源石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在昏暗的石室中显得格外耀眼。源石与源石之间的光芒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幕,将马老三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生命精气,正疯狂地从那些纯净源中涌出。那些精气如同一条条细小的金色游蛇,在空中蜿蜒盘旋,然后像是找到了猎物的蟒蛇一般,疯狂地顺着马老三的七窍和全身张开的毛孔钻入他的体内。

“呃啊——”

马老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痛苦而压抑,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里正在经历酷刑的老兽。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爬满了他的皮肤。他浑身的皮肤因为气血的剧烈翻滚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仿佛身体里正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他的年纪太大了。五十多岁的人,在修仙界虽然不算老,但对于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根基严重亏损、从来没有系统修炼过的散修来说,这具身体已经错过了最佳的修行时机。经脉老化,苦海萎缩,命轮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这些年来,他靠着在黑风山和流沙河之间刀口舔血,用命换来的散碎源石勉强度日,修为能保住不倒退已经是奇迹了。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想要跨越那道天堑,在干涸的苦海中凿出一口造化命泉,无异于逆天改命。那痛苦的程度,不亚于凌迟,甚至犹有过之。因为凌迟只是割肉,而冲击命泉,是将神魂和肉身同时放在烈火上炙烤,放在磨盘上碾压。

“稳住心神!抱元守一!”

石室正中央,石子腾连眼皮都没抬。

他正盘膝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石凳上,面前的铁木桌上堆满了老常送来的各种材料。玄冰草、幽冥石、寒月砂、蚀骨花、断魂藤、赤精铜母……这些在别人眼里用途各异、甚至毫不相关的材料,此刻被他分门别类地摆在面前。他的左手边是一小堆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寒性矿石,右手边则是几株散发着甜腻毒香的干枯花草。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用赤精铜母打造而成的刻刀。那刻刀只有三寸来长,刀身通体呈暗红色,刀锋却锋利异常。他正用这把刻刀在一块巴掌大小的幽冥石上飞速雕刻着阵纹。那阵纹繁复而玄奥,每一道纹路都极其细微,间距不超过一根头发丝。但石子腾的手极稳,稳得连呼吸的起伏都不会影响到刀尖的走向。

“你苦海内的杂质太多,这是纯净源在强行冲刷你的道基。”

他的声音冷漠而平静,像是医生在向病人描述病情,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现在放弃,立刻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撑过去,你就是命泉境的修士。从此脱胎换骨,不再是最底层的蝼蚁。撑不过去,你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腾爷……老奴……老奴撑得住!”

马老三咬碎了牙关。他的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嘴角因为用力而溢出了一缕鲜血。那鲜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落在赤裸的胸膛上,很快就被那滚烫的皮肤蒸成了暗红色的印记。

他太渴望力量了。

在流沙河的黑风山里,他无数次看着那些命泉境的修士高高在上地走过,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他无数次被人踩在脚底,被人扇耳光,被人用鞭子抽,被人当狗一样呼来喝去。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能修成命泉,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板,是不是就能不再被人欺负。

但以前的那些想法,都只是幻想。因为他没有源,没有功法,没有背景,甚至连冲击命泉的勇气都没有。命泉境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石爷给了他五斤纯净源,还亲自给他护法。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他就真的只能当一辈子人人可欺的老狗了!

所以,再疼也要忍。再苦也要撑。

“轰隆隆!”

半个时辰后,马老三的体内突然传出一阵犹如闷雷般的轰鸣声。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仿佛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凿穿了,又像是一座沉寂了五十多年的死火山突然喷发。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生机勃勃的气息,猛地从他死寂的苦海中心破开重重灰雾,喷涌而出!

那是一道纤细的泉眼。

只有发丝粗细,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它从那片灰暗死寂的苦海最深处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清冽而温润的力量。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面吸收来的,而是从马老三身体最深处的生命本源中激发出来的。它连绵不绝,生生不息,刚一出现,就迅速游走遍马老三的全身经脉,滋润着他那些干涸了多年的窍穴。

“呼——”

马老三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眼中,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暗淡、充满卑微和胆怯的目光,而是有了一丝微光。那微光虽然微弱,却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油灯,照亮了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老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腥臭味的黑色浊气。那浊气呈浓重的黑灰色,喷出后在空中凝成了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散去。那是他体内淤积了大半辈子的杂质和病灶,全都被命泉的神力逼了出来。

吐尽浊气之后,马老三只觉得浑身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不少,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干瘪的肌肉也充盈了一丝力量感,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苦海,又名命源地,修士修炼的第一站。只有修成命泉,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这一刻,他终于迈过了那道他以为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门槛。

“命泉!我马老三,竟然也有修成命泉的一天!”

马老三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双因为神力充盈而不再枯瘦的手掌,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从地上跃起,那动作矫健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然后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石子腾面前,脑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砰!砰!砰!”

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结结实实,额头上瞬间就鼓起了大包。

“腾爷再造之恩,老奴没齿难忘!以后老奴这条命,就是腾爷的!您指东,老奴绝不往西!您说杀谁,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含糊!”

马老三的声音在颤抖,但那颤抖里全是真诚,没有半分做作。

石子腾停下手中的刻刀,将那块刻满了繁复阵纹的幽冥石放到桌上。此时那张铁木桌上,已经摆放了七块一模一样的阵基石,每一块都散发着极其阴寒的波动,如同七颗寒星在昏暗中闪烁。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马老三。那目光没有感动,没有欣慰,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

“行了,收起你那套表忠心的把戏。我不需要你卖命,我只需要你听话。”

“是!老奴一定听话!绝不给腾爷惹麻烦!”

马老三赶紧爬起来。他顾不得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的鼓包,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血渍,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到石子腾身侧。

“到了命泉境,神力可以外放了,这些东西你收好。”

石子腾指了指桌上那七块幽冥石阵基。

马老三赶紧上前,双手恭敬地将那七块幽冥石一块块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储物袋里。那幽冥石刚一入手,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即便是刚刚突破了命泉境,这石头上的寒气依然让他有些吃不消。

“腾爷,这是……您要布置的避火源阵?”

马老三小心翼翼地问道。

石子腾用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沾着的石粉。石粉簌簌落下,落在他那件灰布长衫的衣摆上。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

“这叫‘七星聚阴阵’。”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笃定。

“那冥海寒玉的寒气太盛,如果直接拿出来用,别说姜铁那种老狐狸,就是红沙镇随便一个命泉境的散修,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寻常的极寒波动。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姜铁现在对我们客气,是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但如果让他知道我们身上有冥海寒玉这种级别的宝物,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合作,而是杀人夺宝。”

“所以,我用这七块幽冥石作为媒介,将寒玉的气息分散导出。幽冥石本身就是阴寒之物,能承载和传导冥海寒气。只要将这七块阵基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再用赤精铜母刻制的阵旗镇住中央,就能将寒玉的气息模拟成一座普通的聚阴避火阵。除非是四极境以上的大能亲自探查,否则看不出破绽。”

马老三听得连连点头,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懵懂。这些高深的阵法知识,对他来说就像是天书。他能听懂个大概,但具体怎么运作的,就完全搞不明白了。

“一来可以掩人耳目,二来,真到了天堑下面遇到危险……”

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那冷芒在石室昏暗中一闪而逝,如同利剑出鞘。

“这阵法既能护住我们,关键时刻逆转阵纹,也能变成杀阵。七块幽冥石同时逆转,将聚集的冥海寒气倒灌出去。那种极寒冲击,就算是神桥境的修士,猝不及防之下也会被冻僵经脉,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毙命。”

“所以我才让你在突破命泉之后才能碰这些阵基。苦海境的神力太弱,根本承受不住阵基上附着的冥海寒气。现在你到了命泉,好歹能勉强驾驭它们。”

“懂了吗?”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懂!懂!腾爷算无遗策!老奴到了下面,一定死死护住这几块阵基!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任何人动它们一下!”

他现在对石子腾是彻彻底底的服气了。不仅仅是敬畏,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叹服。眼前这个少年,不仅修为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果决,心思更是深沉如渊,走一步看十步。

姜铁以为招揽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源师傅,却不知道他请来的是一尊随时会反客为主的杀神。在这盘棋里,姜铁从一开始就输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天快亮了,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会会姜家的人。”

石子腾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一个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那件灰布长衫被石粉和灰尘弄得有些脏,但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是!”

马老三赶紧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翻出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他的衣服就那么两件,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褐色短褂,一件稍微像样点的青灰色长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那件长袍。好歹是命泉境修士了,总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虽然那长袍上也打了好几块补丁,但总比光着膀子强。

……

清晨,红沙镇姜家堡垒的外院校场上,已经人声鼎沸。

北域的风,从来没有温柔的时候。冷冽的寒流卷着粗糙的红沙从荒原深处呼啸而来,吹得校场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但即便风再大,也吹不散校场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狂热的躁动。

那股血腥味从何而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校场正中央,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那是几个试图在半夜偷偷溜走的散修。他们签了生死状,拿了十斤碎源的安家费,却想趁夜逃出红沙镇。结果刚翻过城墙,就被姜家的巡逻队抓住了,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散修敢站出来说话。因为这就是红沙镇的规矩,这就是北域的规矩。你拿了卖命钱,命就是人家的了。想跑?那就要做好生不如死的准备。

足足五六十个散修站在校场中央,排着松散的队伍。他们一个个身上都带着刀疤和煞气,有断臂的,有独眼的,有满脸横肉的,有骨瘦如柴的。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流落到红沙镇,为的就是源。十斤碎源,足够他们在镇子上挥霍三天。至于三天之后是死是活,那是以后的事了。

在这五六十个散修的前方,站着一排身穿暗金色软甲的姜家精锐。二十人,不多不少。他们手持重戟,面容肃杀,身上的软甲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他们的腰间都挂着同样的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姜家的家徽。每一个人的修为都在命泉境以上,站在一起,那股无形的杀气就像一堵墙,压得那些散修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姜家的督战队,也是这支勘探队的中坚力量。

校场上方,是一处用黑曜石砌成的高台。高台上,姜铁大马金刀地站着。他身披重甲,那暗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如同一轮黑日,将他魁梧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威猛。他的脸色冷峻,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校场上的每一个人。

在他身侧,还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干瘦老者。

那老者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在头顶挽了一个小得可怜的发髻。他留着一撮山羊胡,那胡子已经全白了,随着北域的风在空气中乱颤。他手里捧着一个样式古朴的罗盘,罗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刻度。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他叫顾长风。是古姜家外门的一位客卿,专攻寻源之术。在这红沙镇,在姜铁手下,他被尊称为“顾大师”。这个称呼让他在红沙镇混得如鱼得水,走到哪里都有人巴结。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只是古姜家外门一个不入流的客卿。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个人物了。

此刻,顾长风站在姜铁身旁,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极度轻蔑的眼神扫视着下方那些排队站好的散修。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执事大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启程了。早点赶到赤炎天堑,也能早点布置定源阵。”

顾长风摸了摸他那撮山羊胡,声音有些傲慢地对姜铁说道。

姜铁看了顾长风一眼。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这顾长风,本事不大,架子倒是不小。仗着懂几手粗浅的寻源之术,整日里在红沙镇作威作福,连姜铁的随从都不放在眼里。但姜铁现在手底下实在没人可用,这顾长风好歹还能顶一个源师的名头。

“顾大师稍安勿躁。还有一位贵客没到,等他来了,咱们立刻出发。”

姜铁压下心中的不悦,淡淡地说了一句。

“贵客?”

顾长风眉头一皱。他的山羊胡随着这个动作翘了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不悦起来。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姜执事,老朽虽然只是古姜家外门的一个客卿,但在源术一道上,浸淫了也有四十余载!四十年啊!这北域有多少源矿是老朽一块块石头敲出来的?有多少凶源是老朽一双眼睛辨认出来的?执事大人心里应该清楚!”

“这次为了帮执事探明那新出世的矿脉,老朽可是连压箱底的家底都翻出来了。这‘寻龙尺’,可是老朽师尊当年传下来的宝物,上可探天星,下可觅龙脉,妙用无穷!就算是主家那些供奉的源术大师来了,老朽也敢说这寻龙尺不比他们的差!”

顾长风越说越激动,山羊胡一抖一抖的,像是在配合他的语气。

“怎么,执事大人这是信不过老朽,又去哪里找了些阿猫阿狗来凑数?执事大人可要想清楚了,那赤炎天堑下面的火毒凶险,可不是什么三脚猫功夫能应付的。若是带个不懂行的下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害死整支队伍!”

姜铁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顾大师误会了。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嘛。我姜铁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顾大师是咱们红沙镇的老把式,那位公子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昨天在酒馆,他可是单凭肉眼,就断定了三块凶源的虚实。手段颇为了得,连我都吃了一惊。”

“单凭肉眼?断定凶源?”

顾长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先是一愣,随即仰起脖子,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校场上空回荡,引来不少散修和姜家弟子的侧目。

“哈哈哈!姜执事,你平时在镇子上杀伐果断,怎么在这源术一道上,竟然如此好骗?”

顾长风笑得前仰后合,山羊胡乱颤,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两把扇子。

“源石表面有石皮封印天地气机,这是三岁孩童都知道的常识!除非是修成了传说中源天师的‘武道天眼’,否则谁敢说看一眼就能断定虚实?那种神乎其技,就算是中州那些最顶尖的源术世家老祖,都不敢夸下海口!”

“什么单凭肉眼,什么断定了三块凶源的虚实,要老朽说,就是碰巧撞上了,或者根本就是在演戏!执事大人,你肯定是被人给糊弄了!这种人,老朽在中州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长风的话音未落,一个平淡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突然从校场后方的回廊里传了出来。

“井底之蛙,没见过天有多大,就敢说天只有井口那么小。”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缕北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这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轻轻巧巧地就盖过了校场上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随着声音落下,石子腾背负着双手,一袭青衫,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校场。他的步伐从容而随意,仿佛这不是肃杀凌冽的姜家校场,而是自家后院。晨风吹起他青衫的下摆,露出里面一双干净利落的布鞋。

马老三紧随其后。他刚突破命泉境,体内的神力还有些压不住外泄的波动。那种淡金色的神力微光若有若无地在他体表流转,让周围几个离得近的散修纷纷侧目。

好家伙,连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仆都突破命泉了?这对主仆,到底什么来头?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因为顾长风的嘲讽而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

姜铁看到石子腾,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那笑容发自真心,没有半分掺假。他从高台上快步迎了下来,步伐矫健得像一头猎豹。

“石公子,昨晚休息得可好?材料可还趁手?缺什么尽管说,我让老常再给你送。”

“尚可。”

石子腾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姜铁,直接落在了高台上的顾长风身上。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石子腾。当他看清楚眼前这个被姜铁奉为“贵客”的人,只是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时,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懂什么源术?就算打娘胎里开始学,也学不了几年。姜铁这次恐怕是真被人忽悠了。

“就是你这黄口小儿,敢在姜执事面前大言不惭,冒充源术传人?”

顾长风冷笑连连。他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石子腾,手中的罗盘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修行界达者为师。老朽顾长风,在中州寻源界也算薄有微名!这次受姜家之邀,来这红沙镇帮忙探矿,那是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朽平起平坐?”

“你若真是源术世家出身,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你家长辈是哪一位!看看老朽认不认得!”

顾长风这是极其明显的挑衅,也是想当众拆穿石子腾的底细。在这一行混了几十年,他太清楚这些江湖骗子的路数了。大多都是扯虎皮做大旗,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世家的传人,什么什么大人的关门弟子。可一旦被当众追问,露出马脚,立刻就会威信扫地,被人乱棍打出。

在这个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修行界,你要是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可你要是敢骗人,而且骗到了姜家头上,那下场只有一个——死。

马老三在一旁听得手心直冒汗。他偷偷看了一眼石子腾的脸色,见自家主子依然面色如常,没有半分慌张,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腾爷啊腾爷,这老东西是要当众扒您的底啊!您可千万顶住,别露了怯!

然而,石子腾不但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他走到高台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顾长风。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死物,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只是,在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灰暗的重瞳幽光。

那幽光极其隐秘,瞬息即逝。但就是这一瞬间,石子腾已经将顾长风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他的骨骼,他的经脉,他体内神力的运转路线,他苦海中的命泉状态,甚至他身上隐而未发的病灶,一切的一切,在重瞳之下都无所遁形。

只看了一眼,石子腾就收回了目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嘲讽像是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捅进了顾长风的心口。

“你叫顾长风?浸淫源术四十余载?”

石子腾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那悲悯比嘲讽还要刺人,仿佛在说:四十多年啊,你就活成了这副模样?

“四十余载,你就学了些坑蒙拐骗、拿自己寿命开玩笑的杂耍?”

“放肆!”

顾长风勃然大怒。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石子腾破口大骂。山羊胡在风中乱颤,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你个乳臭未干的混账东西!竟敢口出狂言辱骂老朽!姜执事,此等狂徒,若不将其就地正法,我姜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他猛地转身,对着姜铁大声叫嚷,脸上满是被冒犯后的羞恼。

姜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当然不会动手。

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昨晚石子腾虽然在酒馆和营帐里展现了手段,而且展现得极其高明,但他心里依然有一丝疑虑。万一昨晚只是这小子运气好呢?万一他只是在源术的某个细小分支上有独到之处,其他方面并不精通呢?

毕竟石子腾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现在顾长风跳出来挑事,正好借机再探探石子腾的深浅。如果石子腾被顾长风当众拆穿,那说明他不值得拉拢,杀了也就是杀了。如果石子腾能压过顾长风,那也正好杀杀这老东西的威风,让他以后老实点。

无论如何,姜铁都是受益者。

“我辱骂你?”

石子腾没有理会姜铁的袖手旁观。他甚至没有多看姜铁一眼,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这么做。他往前踏出一步,就那么一步,让他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还是一柄归鞘的剑,深藏锋芒。那现在,这柄剑已经出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你印堂发黑,隐隐有赤红之气盘踞,那是长期接触火煞之源,煞气入脑的征兆。”

“你左手手少阴心经处,经脉鼓胀,每次动用神力,左胸都会犹如针扎般刺痛,这是切源时手法不当,被源石内部反震的道纹伤了心脉。”

“还有你手里那个破罗盘,所谓的‘寻龙尺’……”

石子腾冷笑一声,指着顾长风手中那面他引以为傲的法器。

“指针虽然用千年磁石打造,但罗盘底座却是由雷击木制成。火生雷,雷生火,你带着这破玩意儿去赤炎天堑那种极火之地,不出十里,罗盘内的雷火之气就会被地心冥火引爆。到时候,第一个被炸得尸骨无存的,就是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校场上,不管是那些刀口舔血的散修,还是姜家的精锐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石子腾。

这也太毒了!

不仅一语道破了对方身体的隐疾,甚至连对方引以为傲的法器都批得一文不值。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顾长风的胸口。每一句都精准得可怕,让人不得不信。

高台上的顾长风,此刻脸上的傲慢和愤怒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要反驳的姿势。但他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瞳孔在急速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极度惊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道袍。

那冷汗冷得刺骨,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因为石子腾说的……全中!

字字句句,如同利剑般刺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隐秘!

他最近每次运功,左胸确实剧痛无比,有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找过好几个药师看过,都说是心脉受损,需要极其珍贵的灵药才能根治。而他之所以接下姜家这趟危险的差事,也是为了多赚些源石,好去购买拔除火煞的灵药。

这些事,他连自己最亲近的弟子都没有告诉过,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

还有那个罗盘!

寻龙尺的确是千年磁石配雷击木座。他师尊当年把这件法器传给他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过,这法器不能靠近极火之地。但他一直觉得师尊说得太玄乎,从来不当回事。这些年他带着寻龙尺走过不少地方,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没想到今天被这个少年当众点了出来!

难道……难道他真的修成了传说中源天师的那种“天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源天师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早就绝迹了。这个少年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修成那种传说中的神通?

可如果不是天眼,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

顾长风指着石子腾,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反驳,想要辩解,想要质问。但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硬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那三句话在反复回响。

“我怎么?”

石子腾的眼神骤然变冷。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压迫感极其诡异,不是修为高低上的压制,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碾压。就像是一头幼年的真龙,在俯视一只蝼蚁。不需要任何动作,光是那眼神,就足以让蝼蚁肝胆俱裂。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你学艺不精,连自己身上那点小病小痛都看不出来,还敢拿着个破罗盘出来招摇撞骗。姜家供着你,那是姜家仁义。但在我面前……”

石子腾冷冷地盯着顾长风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是。”

“若非留着你还有几分趟雷的用处,我现在就废了你的招子!”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顾长风双腿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差点从高台上摔下来。要不是及时抓住了身后的石柱,他今天非得当众出个大丑。

全场哗然!

那些散修看向石子腾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在这修行界,强者为尊。哪怕你年纪再小,哪怕你看起来再不起眼,只要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和见识,你就是大爷!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而顾长风,这个平日里在红沙镇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一只被戳破了气的气球,又像是被剥光了羽毛的老公鸡,站在高台上瑟瑟发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了。

马老三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热血沸腾。要不是顾忌场合,他简直想拍手叫好。腾爷这张嘴,这双眼,简直是神了!那顾长风平日里没少在红沙镇欺负散修,今天被腾爷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踩在脚底下,这叫一个痛快!

姜铁此时也彻底被震撼了。

如果说昨晚他还觉得石子腾可能只是碰巧懂一些冷门的解石偏方,那么现在,石子腾单凭一眼看破顾长风身体隐疾和法器缺陷的手段,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源术世家传人能有的本事!

这是中州那些极其古老的隐世大族,倾尽全族之力才能培养出来的妖孽!甚至可能是一些更恐怖的存在,比如那些传说中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古老传承!

姜铁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石子腾那平静而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的念头:这个人,绝对不能得罪。一旦得罪了,整个姜家都可能跟着遭殃!

“哈哈哈!好!说得好!”

姜铁立刻见风使舵,放声大笑。他的笑声突兀而洪亮,瞬间打破了校场上的沉寂。他大步走到石子腾身边,双手抱拳,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三分。

“石公子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有公子这般神鬼莫测的源术,此次赤炎天堑之行,我姜家必定满载而归!”

说完,他转头冷冷地扫了高台上的顾长风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和不耐烦,再也没有掩饰。

“顾大师,既然石公子指出了你的隐疾和法器的问题,那你到了天堑之下,就多听石公子的吩咐。石公子说往东,你就往东。说停,你就停。莫要再摆你那个大师的架子,误了姜家的大事。明白吗?”

这番话,可以说是彻底剥夺了顾长风在队伍里的发言权,直接将石子腾捧到了源术顾问的最高位置。顾长风这个曾经的“顾大师”,从这一刻起,沦为了石子腾的副手,甚至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顾长风脸色惨白,面如死灰。

他的手还抓着高台后面的石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在颤抖,胸口在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栽到家了。但他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姜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敢反驳,那就是在质疑姜铁。而在古姜家的地盘上质疑姜铁,跟找死没什么分别。

他只能屈辱地低下头,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老朽……明白。”

那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怨毒。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如果强行出头,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都没异议了,那就启程!”

姜铁一挥手,大喝一声。那声音如同洪钟,在校场上空震荡开来,将刚才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吼——”

校场外,立刻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兽吼声。

那兽吼声低沉而粗犷,带着一股子原始荒野的气息,让校场上的散修们脸色又是一变。

十几头体型庞大、浑身覆盖着赤红色鳞片、形似犀牛的异兽被牵了进来。这些异兽身高近丈,体长超过两丈,四肢粗壮如柱。它们身上的鳞片呈暗红色,每一片都有碗口大小,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北域特有的“赤鳞兽”。这种异兽天生亲近火属灵气,不惧高温,耐力极强,是修士在赤炎天堑附近活动时最好的代步工具。它们性情凶猛,一般只有大势力才有能力驯养。

“公子,请上坐骑。”

姜铁亲自牵引石子腾来到最前方的一头格外高大的赤鳞兽前。那头赤鳞兽比其他的要大上一圈,背上的座鞍是用上等的妖兽皮缝制的,上面还镶着几颗用来稳定身形的阵纹符石。

石子腾没有推辞,翻身跨上兽背。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衣袂翻飞间,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兽背之上。那赤鳞兽感知到背上来了人,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但被石子腾轻轻一夹兽腹,那畜生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乖得像是被驯养了多年。

马老三则极其熟练地跟在旁边,骑上了一头稍微小一些的赤鳞兽。他在黑风山的时候没少跟妖兽打交道,虽然没骑过赤鳞兽,但道理都是相通的。

“出发!”

随着姜铁一声令下,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红沙镇的堡垒大门,向着北方的荒原疾驰而去。

红土地上,尘土飞扬。

赤鳞兽奔跑时扬起的红色沙尘,遮天蔽日,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土龙,在荒原上翻滚前进。五十多名散修炮灰徒步跟在赤鳞兽队伍的后方,队伍拉得老长。他们小跑着跟在后面,一个个气喘吁吁,却不敢掉队。

风在耳边呼啸。

那风从一开始的冷冽,渐渐变成了温热,又渐渐变成了灼热。空气中的土腥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糊味。脚下的红土地也变得越来越烫,甚至能看到砂砾中不断有热气往上冒。

石子腾坐在赤鳞兽背上,灰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北方,注视着天地交接处那一抹越来越明显的赤色光晕。那光晕像是地平线上燃起的一片永不熄灭的火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公子,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赤炎天堑了。”

姜铁骑着赤鳞兽,从旁边赶上来。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与石子腾并排而行。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断续,但依然洪亮。

“公子刚才那番指点,真是让姜某大开眼界。实不相瞒,姜某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源术高手也有不少。但像公子这般,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身体隐疾和法器缺陷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姜铁一边骑行,一边侧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和讨好。

“姜某冒昧问一句,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源天神眼’?”

石子腾端坐在兽背上,目视前方。他的身形稳稳当当,随着赤鳞兽的奔跑而微微起伏。听到姜铁的话,他并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望气之术罢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天地万物,皆有气场。人也好,源石也好,法器也好,都有自己的气。顾长风常年接触劣质源石,火煞之气早已深入骨髓。气血运转受阻,自然会在面相和经脉上显露出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那股子煞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

“至于他的罗盘,雷击木的焦气那么重,就算是鼻子稍微灵一点的普通人也能闻得出来。姜执事,源术一道,并非什么玄之又玄的神仙法术。无非就是‘细致’二字。洞察秋毫,方能趋吉避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既没有正面承认什么源天神眼,也没有完全否认,而是抛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望气之术”。这种解释既保持了他高深莫测的形象,又没有泄露自己重瞳的半点秘密。

在这个源术体系早已传播天下的荒古时代,这种解释反而最容易让人信服。因为源术确确实实讲究望气,讲究对天地气场和万物气息的感知。区别只在于,普通人望气需要借助阵法和法器,而石子腾的重瞳,是直接看穿了事物的本质。

“公子高见,姜某受教了。”

姜铁叹服地点了点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秘密人家不会告诉你。追着问,只会让人生厌。

“姜执事,寒暄的话就免了。”

石子腾语气一转,切入了正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做大事的人特有的专注和冷峻。

“我们现在距离赤炎天堑还有多远?那边的具体情况,你得给我交个底。我不想到了地头,才发现自己两眼一抹黑。”

谈到正事,姜铁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按照赤鳞兽的脚程,大概还要大半天的时间,日落之前应该能赶到。”

姜铁看了一眼前方,又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公子,实不相瞒。昨天夜里,主家那边又传来了密信。赤炎天堑那边的地脉异动,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剧烈。那道裂谷,又扩大了数倍!之前只是一道百丈宽的裂缝,现在最窄的地方也有上千丈了!主家的长老说,这很可能是因为地心冥火的喷发,把地脉撑裂了。”

“不仅如此,裂谷深处喷出的地心冥火,形成了一片极其庞大的火海,将那片疑似上古遗迹的古矿脉完全包围了。那片火海极其可怕,火焰呈暗红色,温度高得离谱。更诡异的是,那些火焰中似乎蕴含着某种诅咒之力,就像红毛风里的那种力量。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那股力量侵入体内,从内而外地燃烧。”

“现在不仅是我们姜家,南域摇光圣地的一个附属宗门‘落霞宗’,还有北域臭名昭着的大流寇‘血月十三骑’,都已经率领大批人马,赶到了天堑边缘。据说还有一些实力强横的独行散修也来了,都想在这趟浑水里捞一杯羹。”

“现在那边的情况,就是一锅乱粥。各大势力互相牵制,谁也不敢第一个冲进火海。一方面是因为那片火海实在太凶险,谁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另一方面,也是怕自己打头阵,被其他势力在背后捅了刀子。”

“但如果一直这么僵持下去,等火海自己消散,那时间就不好说了。而且夜长梦多,谁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大的势力收到消息赶过来。到那时候,别说吃肉了,连喝汤都轮不到我们姜家。”

听到这里,石子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不仅有古姜家这样的荒古世家旁支势力,连摇光圣地的附属宗门都插了一脚。摇光圣地,那可是荒古时代赫赫有名的无上圣地,底蕴深不可测。即便只是一个附属宗门“落霞宗”,也绝非寻常势力可比。

还有北域的大流寇“血月十三骑”。在遮天的世界里,北域的流寇可不是普通的土匪。那是些杀人不眨眼、甚至掌握着某些古老传承的亡命之徒。十三骑,听起来人不多,但能在这片红土地上闯出名号的,每一个都必然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更不要说还有那些隐在暗处的独行散修。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碰运气的,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正的高人。

“看来,这三成源石,没那么好拿啊。”

石子腾轻笑了一声。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畏惧,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那种兴奋极其隐晦,藏在平淡的声线下面,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察觉到一丝端倪。

“公子既然已经上了我姜家的船,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姜铁看着石子腾的侧脸,沉声道。

“到了地头,外围的那些散兵游勇和敌对势力,由我姜家负责挡住!我姜铁别的不敢保证,但这点担当还是有的。只要我姜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那些杂碎伤到公子分毫!”

“公子的任务只有一个,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个——用最快的速度,找出一条穿过地心火海、直达古矿脉核心的生路!”

“只要能抢在所有人前面进入遗迹,一切的牺牲和代价,我姜铁都担了!”

姜铁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厉和决绝。他是真的豁出去了。他这辈子在姜家外门熬了二十多年,才熬到一个执事的位置。如果这次能抢先进入那处上古遗迹,挖出足够的源矿,那他在姜家的地位就能一飞冲天,甚至可能被主家看中,调入内门培养。

这是他赌上一切的机会。

“好。”

石子腾淡淡地吐出一个字。那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对接下来的凶险的清醒认知,也有对那处上古遗迹的志在必得。

然后,他便不再多言。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赤色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老三骑着赤鳞兽,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他刚突破命泉境,听力也好了不少,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听到“摇光圣地”和“血月十三骑”这两个名号的时候,他的心沉了沉。但在看到石子腾那沉稳如山的背影之后,他悬着的心又放下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腾爷顶着。

队伍在红色的荒原上狂奔。

赤鳞兽的脚步沉重而急促,扬起的红色尘土遮天蔽日。阳光越来越炽烈,空气越来越灼热。原本就干燥得不行的红土地,在中午烈日的炙烤下,出现了一道道龟裂的缝隙。那些缝隙有深有浅,最深的足有几尺,里面往外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口鼻和咽喉。

后方的散修炮灰们开始有人支撑不住了。一个瘦弱的散修跑着跑着,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倒了下去。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肺里吸进了滚烫的沙子。

几个同伴犹豫了一下,想去扶他。但姜家的督战队骑着赤鳞兽过来了,其中一个督战队员用长戟指了指地上的散修,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别管了。他不行了。走不动的,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然后,队伍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

那个倒下的散修很快就被漫天的红尘淹没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这就是北域。这就是散修的命。

直到日落时分。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和远处的赤色光晕连成一片,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血红。

“吁——”

前方带路的姜家精锐猛地勒住坐骑。赤鳞兽们纷纷停下脚步,喷着带火星的热气,发出一阵不安的低吼。

“公子,到了。”

姜铁翻身下兽,他的脸上也沾染了不少红色的尘土,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却兴奋得发亮。他走到断崖边,指着前方。

石子腾也下了坐骑,向前走了几步。马老三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按着怀里那七块幽冥石阵基,一手扶着腰间的锈铁剑。

石子腾站在一道巨大的断崖边缘。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便是以石子腾两世为人的心性,瞳孔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震撼!

极致的震撼!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峡谷,而是一道仿佛被某种上古神器硬生生劈开的天地裂痕!

这道裂痕宽达数千丈,最窄的地方也超过了一千丈。它的长度更是向着地平线两端无限延伸,一直没入视线的尽头。站在崖边往下看,只能看到无尽的赤红光芒从深渊中喷涌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裂谷两侧的崖壁,是新鲜的断裂面。岩石呈现出一种焦黑的颜色,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高温余烬。那是地脉被撕裂时,岩层摩擦生热留下的痕迹。

而最令人恐惧的,是裂谷的下方。

没有深渊的黑暗,只有无尽的赤红!

那是一片翻滚着、咆哮着的地心冥火之海!

红色的火焰如同液态的岩浆一般,在数千丈深的地底疯狂涌动。那火焰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种妖异的光芒。它们翻滚着,嘶吼着,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无数恶鬼,张牙舞爪地想要吞噬一切。

不时有一道道粗大的火柱从火海中冲天而起,那些火柱足有数十丈粗,直冲天际,将高空的云层都点燃了。云层被烧成了血红色,翻滚着,像是被剥了皮的天空在痛苦地呻吟。

那种恐怖的高温,即便是站在崖壁边缘,都让众人感觉到皮肤仿佛要被烤焦了。有几个修为低的散修,只是站在崖边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头发和眉毛都卷曲了,眼睛被热浪灼得生疼,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甚至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是一把把燃烧的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是生命禁区。

“好可怕的火气……这下面,简直是炼狱!”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烫,像是被人在面前架了一堆篝火。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装着幽冥石阵基的包裹,那上面散发出的丝丝寒气,让他稍微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顾长风更是脸色惨白地躲在后面。他死死抓着他那个被石子腾判定为“废品”的罗盘,浑身发抖。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像是也感受到了下方那恐怖的极火之气。顾长风看着那罗盘,心里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法器产生了怀疑。

如果他真的带着这个罗盘下去了,是不是真的会像石子腾说的那样,被炸得尸骨无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看向石子腾的背影,眼中的怨毒渐渐地被恐惧所取代。

“石公子,您看,那就是新出世的古矿脉!”

姜铁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伸手指向裂谷对面的崖壁。

石子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在火海上方数百丈高的位置,裂谷对面的崖壁上。在焦黑的岩层中,裸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奇异岩层。那些岩层并不像普通的泥土或者岩石,而是闪烁着一种古老、斑驳的晶体光泽。那些晶体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像是镶嵌在黑色岩壁上的无数宝石。

而在重瞳的视野中,石子腾看得更加清楚。

那些晶体岩层的深处,有一道道残破的阵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那些阵纹极其古老,和他手中那枚残图玉简上的道纹同出一源。它们交织成一片庞大的光幕,如同一个巨大的防护罩,死死地抵挡着地心冥火的侵蚀。

那光幕已经非常暗淡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碎裂开来,露出了缺口。地心冥火正从那些缺口中不断侵入,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光幕。

但即便如此,那光幕依然顽强地存在着。它证明了那里确实是一处上古遗迹,而且是一处有着自己的守护大阵的上古遗迹。这种级别的大阵,绝非普通的道场遗址能拥有。

“难怪那么多势力都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围过来了。”

石子腾心中暗忖。这样的遗迹,这样的源矿储量,如果消息传开,整个北域都会为之疯狂。

此时,在这片巨大裂谷的边缘,已经星星点点地驻扎了大量的帐篷和人马。

石子腾用重瞳远远地扫了一眼。那些营地分为好几个不同的阵营。有的营地华丽而整齐,帐篷用的是上等的妖兽皮,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那是摇光圣地附属宗门落霞宗的驻地。有的营地粗犷而凌乱,帐篷大小不一,周围拴着各种各样的妖兽坐骑,不时传来粗野的叫骂声和酒香。那是血月十三骑的营地。还有几个更加隐蔽的营地,藏在裂谷边缘的岩石后面,只露出几顶灰扑扑的帐篷,显然是那些独行散修或者小势力的据点。

各方人马互相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在裂谷边缘这片不大的区域里,竟然聚集了至少数百名修士。他们来自不同的势力,各怀鬼胎,都在等待着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

“姜执事,既然都到了,就别磨蹭了。”

石子腾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姜铁。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凌厉。那是一种真正掌握了局势的主导者才会有的眼神。冷酷,果决,不容置疑。

“把那些买来的炮灰集中起来。今晚子时,火气最弱的时候,我们下深渊。”

姜铁一愣:“今晚就下?不用再观察观察?那火海现在的情况,还有那落霞宗和血月十三骑的动向,咱们是不是先派人去探探?”

“探?探什么?”

石子腾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带着一种森冷的意味。

“遗迹的守护阵纹已经在火海中消耗殆尽了。我观察过对面崖壁上的道纹,按照现在的侵蚀速度,不出三天,那片古矿脉就会彻底暴露在火海之中。到时候,任何一方势力都能长驱直入。你以为那些人和你一样,会站在那里傻等着?”

“先下手为强。今晚子时,地心冥火的火气会因为天地阴气的上升而有所减弱。那是穿过火海边缘的最佳时机。错过了今晚,明天火势又会重新变旺。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

石子腾从袖子里抽出一面用幽冥石雕刻而成的黑色阵旗。

那阵旗只有巴掌大小,旗面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丝线织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灰色阵纹。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阵纹闪烁着幽冷的光芒,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石子腾走到断崖边缘,将那面阵旗猛地插进了脚下的岩石缝里。

“嗡!”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瞬间以阵旗为中心扩散开来。那寒气如同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在灼热的空气中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被强行逼退了三尺。

离得近的几个散修,只觉得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原本被热浪烤得通红的脸颊,瞬间舒服了不少。他们下意识地往阵旗的方向靠了靠,想多蹭一点凉气。

“一切听我指挥。”

石子腾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惊恐、浑身汗水的散修炮灰。他的声音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寒风,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谁敢抗命,直接扔进下面喂火。”

夜幕渐深。

裂谷边缘,各方势力的营地灯火通明。但在古姜家的营地里,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石子腾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石台上,指挥着马老三和几个姜家精锐,将那七块幽冥石阵基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营地四周。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镇位,主阵居中。寒水之精,听我号令。”

石子腾口中念诵着阵诀,手中结出一个奇异的印法。随着他最后一个手印落下,七块幽冥石同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夜色中如同七颗寒星,遥相呼应。一股阴寒之力从阵中升腾而起,在整个营地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寒雾。那寒雾将地心冥火散发出的灼热尽数隔绝,让营地里的温度降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

做完这一切,石子腾转身看向远处那片翻滚的火海。

子时将近。

他要下深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