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乔问天看着地上被扇掉牙齿、再也说不出话的薛老幺,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水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你叫水子是吧?”
乔问天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是个懂规矩、识大体的年轻人。
小九,你带出来的人不错。
昨晚如果不是他机警,你这条命恐怕就交代在车库里了。”
“老爷子过奖了,这都是水子该做的。”
阎彪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这次的事,你受委屈了。”
乔问天叹了口气,走回太师椅坐下,目光重新变得威严,
“既然事情查清楚了,
是薛老幺这个畜生在背后搞鬼,那就不必留了。
小九,人交给你带回去,按堂口的规矩,三刀六洞,处理干净。”
“明白。”
阎彪应了一声。
“至于水子,
这次是立了大功,揭破了叛徒的阴谋,必须重赏。”
乔问天端起茶碗,轻轻撇去浮沫,
“小九,
你看着安排吧,乔家向来赏罚分明,别亏待了底下的弟兄。”
阎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适时地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老爷子,水子这孩子稳重能干。
既然薛老幺已经是个废人了,他手底下那些地盘和场子现在群龙无首。
我打算把南城那几条街,全都交给水子去管。您看合适吗?”
乔问天连犹豫都没有,当即点头答应,
“好。
有功就得重赏,这是乔家立足的根本。”
放下茶碗,乔问天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敲打的意味,
“底下的那帮老油条,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有些人在堂口里待久了,心思就活泛了。
以后多让水子这样有冲劲、懂规矩的年轻人出头。
哼,别以为他们背地里做的那些小动作,老头子我瞎了眼看不到!”
阎彪心里微微一凛,明白乔问天这是在指桑骂槐。
乔问天显然已经察觉到,
乔顺、潘老二那几个老资格,
最近不仅在堂口里争权夺利,甚至还在暗中跟乔家其他支脉的人有来往。
乔问天借着提拔水子的机会,
既是笼络阎彪,也是在敲打那些不安分的老家伙。
“老爷子放心,
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敲打敲打下面的人。”
阎彪立刻表态。
乔问天挥了挥手,
“把这弄脏了地面的东西拖下去吧。”
阎彪冲着水子使了个眼色,
水子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揪住薛老幺的衣领,将他一路拖出了大厅。
大厅里只剩下乔问天和阎彪两人。
气氛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乔问天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个畜生呢?”
乔问天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连提起这个名字都觉得面上无光。
阎彪知道他问的是乔振杰,如实汇报道,
“回乔爷。
从昨天晚上那几个杀手在水云天出现后,咱们的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二少爷的踪迹。
今天早上我去查了他的公寓和几个常去的地方,全都没看到人影。
看样子,估计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连夜跑了。”
乔问天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疑惑和阴霾。
杀手行动失败,并不代表乔振杰就暴露了,
那几个东南亚人身上根本查不到乔家的线索。
乔振杰是个有城府的人,
怎么会因为一次暗杀失败就如同惊弓之鸟般放弃一切逃跑?
除非……
薛老幺在白山的惨败,以及薛老幺被人活捉的消息,提前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只有这样,他才会意识到大势已去,选择仓皇出逃。
可是,
白山距离沈阳几百公里,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逼走了乔振杰?
乔问天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暗中搅动着乔家这盘棋。
站在一旁的阎彪何等精明,
他看出乔问天此刻心思沉重,
也知道关于乔振杰的后续处置,绝对不是他这个外姓人该过问的。
“乔爷,
堂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如果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做事了。”
阎彪适时地提出告辞。
乔问天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去吧。
安抚好底下的弟兄,不管外面怎么乱,堂口不能出岔子。”
“您放心。”
阎彪微微欠身,转身退出了大厅。
看着阎彪离去的背影,
乔问天脸上的威严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大厅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嗡鸣声。
乔问天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厅正中央,
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悬挂在正上方的那块黑底金字牌匾——
“世代永昌”。
这是乔家祖上传下来的牌匾。
“世代永昌……”
乔问天苦笑着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乔家的水,太深了。
乔振杰虽然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但他毕竟是自己亲弟弟的骨血,是目前主脉这一支里仅存的男丁。
乔家是个庞大的家族,除了他们这一支主脉占据着家主的位子,
上面还有父亲那些兄弟们传下来的其他几个支脉。
那些叔伯兄弟表面上对主脉恭恭敬敬,
背地里谁不是虎视眈眈,做梦都想把家主这把椅子抢过去?
如果乔振杰买凶杀害堂口元老、意图篡位的事情宣扬出去,
那些旁支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以此为借口,
指责主脉教导无方、兄弟阋墙,甚至联合起来逼宫,夺取家族的控制权。
所以,
乔振杰这件事,必须死死地捂住,绝对不能扩散出去。
至于乔振杰本人……
乔问天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寒芒。
既然敢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那就留不得了。
这种丑闻,只有当事人的死,才能彻底被掩盖。
乔问天转过身,对着大厅后方一扇雕花屏风,低声唤了一句,
“老魏。”
话音刚落,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穿着灰布唐装、身材精瘦的老人。
老魏是乔问天隐藏在暗处的绝对心腹。
大管家老傅去了曼谷,
而老魏,
则是乔问天掌管乔家二十多年来,暗中培养的一支死士队伍的统领。
他就像是乔问天的影子,只听命于家主一人,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乔爷。”
老魏走到乔问天身后,微微低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亲自带人去查。
调动你手里的所有暗线,
不管他逃到了天涯海角,一定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乔问天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要将这大厅里的空气都冻结。
“记住,
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让家族里的其他人听到半点风声。”
乔问天闭上眼睛,
手指缓缓拨动了一颗紫檀佛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