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清这是第二次踏足李元旺的办公室。上一次来，还是为了请假参会的事，彼时李元旺的态度可没这么热络。
走到办公室门外，正碰上李元旺的机要秘书小吴。华明清停下脚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招呼道：“主任，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我到了。”
小吴如今可不敢托大。别看眼前这位年轻人比自己小了好几岁，但他深知华明清背景深不可测，一时竟拿不准该用什么称呼才得体。他连忙堆起笑脸，欠身道：“好的，您稍等，我这就进去请示。”
小吴转身进门，华明清则负手立于门外，神色淡然。
片刻后，屋内传来李元旺略显急切的声音：“快快，请他进来！”
小吴掀开厚重的门帘，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华明清迈步而入，只见李元旺竟已离开宽大的办公桌，快步迎上前来，老远就伸出了手，热情得有些反常。
“哎呀，华部长，快请坐！快请坐！”李元旺紧紧握住华明清的手，转头冲秘书吩咐道，“小吴，快把柜子里那罐极品大红袍拿出来，给华部长泡上！”
华明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松开手后笑道：“李校长，您这声‘华部长’叫得我诚惶诚恐，还是叫我小华听着顺耳。”
李元旺却是一脸严肃，拉着华明清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下，亲热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有什么不恰当的？你见过哪个正式的zy委员去兼任部长助理的？d校培训一结束，提拔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华明清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元旺，等待他的下文。
李元旺也不再绕弯子，叹了口气道：“华部长，昨天的事，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估计张部长那边已经跟你通过气了。咱们d校的安保工作，简直就是筛子，歹徒进来如入无人之境。我厚着脸皮请张部长帮忙把脉，他向我极力推荐了你。所以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请你这位专家帮我们把把脉，看看这安保防线到底该怎么筑？”
华明清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李校长太客气了。安保方面我也是外行，不过既然您信任，我就谈谈一些粗浅的看法。安保问题，无非两点：一是制度落实，二是制度本身。要么是执行层面打了折扣，人员形同虚设；要么就是制度设计有漏洞，需要查漏补缺。”
“有道理！一针见血！”李元旺眼睛一亮，立刻吩咐道，“小吴，快去把安保处所有的规章制度都找来，请华部长过目，提提宝贵意见。”
华明清摆手道：“宝贵意见谈不上，谈谈陋见倒是可以。”
说话间，小吴已经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过来，整齐地码放在茶几上。华明清扫了一眼，笑道：“李校长，这份材料我带回去细读？”
“好！好！那就麻烦你多费心了。”李元旺答应得干脆利落。
辞别李元旺，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华明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心里恨不得把张文顺抓过来揍一顿。这个张文顺，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又给自己揽了个麻烦差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文顺的号码：“顺子，忙什么呢？”
电话那头传来张文顺爽朗的笑声：“明清啊？还能忙什么，还不是忙你那些事儿？刚开完会出来。”
“又有什么新情况？”
“严嘉欣部长下了死命令，”张文顺压低声音道，“对没收的那些家族企业，一家一家重新核查，尤其是豢养的打手、杀手，绝不能有漏网之鱼。”
华明清皱了皱眉：“笨办法虽然稳妥，但工作量太大，效率太低。得想个更聪明的方案。”
“我知道难，但这是目前防止漏网最有效的手段。”张文顺顿了顿，话锋一转，“怎么这会儿想起给我打电话？想请我喝酒？”
“喝酒没问题，”华明清笑骂道，“不过你得先解释解释，昨天在李元旺面前乱嚼什么舌根了？”
张文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看来他是找你了？动作够快的啊。”
“是啊，”华明清无奈道，“说吧，怎么回事？”
张文顺收起笑意，分析道：“明清，这事儿你不了解内情。这帮歹徒，包括昨天那次，已经是第三次大摇大摆进d校大门了。前两次是踩点，这次是直接动手。要不是我们追踪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我看了一眼缴获的违禁品清单，后背都冒冷汗。这种安保水平，门卫登记个证件就放行，连核实都不核实，高层d校成了菜市场，传出去像什么话？现在的假证件做得跟真的一样，保安哪有鉴别能力？所以我气不过，说了几句。”
华明清反问：“有怨气发发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
“你点子多啊，”张文顺理直气壮，“让他找你麻烦，治治这帮饭桶也是应该的。”
华明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治他的办法多的是。比如，我马上建议他，必须请你这位专家来给保安上课。你不来，他就别想安宁。”
张文顺一听就慌了：“别！千万别！你知道我这人嘴笨，讲什么课啊？再说了，他请我我也不去啊。”
华明清继续逗他：“我可以跟他说，张部长为人低调，要有诚意。你就抱着‘他不来我不走’的态度，看他急不急。”
这下张文顺彻底服软了：“哥，亲哥，别吓唬我。我服了行不行？以后一定注意形象。”
“行了，油嘴滑舌的。”华明清挂了电话，摇了摇头。
刚回到宿舍，田毅就凑了过来，一脸惊叹：“老弟，你回来了？乖乖，这次你又放卫星了！考试成绩全在九十分以上，你是人还是机器啊？”
华明清一边放包一边笑道：“这很正常，因为我比你花的时间多。”
田毅摊手解释：“要求不一样嘛，我是六十分万岁。不过也很荣幸，本人全科及格。”
“说明你脑子还是好使的。”华明清点点头。
“还有个好消息，”田毅神秘兮兮地说，“今天下午就能离校，明天正式放假。”
华明清挑眉：“真的？那你还不收拾东西？”
“还不是因为你！”田毅一脸幽怨，“辅导员鞠建国找到我，让我当这个临时负责人，等你走了，检查完门窗最后再走。”
华明清笑了：“行，那我现在就收拾，咱们一起走。”
田毅提议：“你是一班之长，是不是也得履行职责，跟我一起检查一遍？”
“行，走吧。”
两人收拾妥当，先去教室转了一圈，门窗紧闭，空无一人。又去宿舍楼，总共十一个宿舍，除了他们俩，其他人早就跑没影了。
华明清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笑道：“我说你傻不傻，你看，人都走光了。”
田毅苦笑：“你还没走呢，我怎么敢走？”
“行了，走吧，回家。”
“不行！”田毅一把拉住他，“今天你得请我吃饭。我不等你，早到家了。”
华明清惊讶地看着他：“放假了不赶紧回家，你这老小子是不是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田毅笑骂，“你嫂子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回家还得自己做饭，麻烦死了。”
“行行行，我请你。”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下楼。华明清给楚运河打了个电话备车。不到五分钟，楚运河和许骏宝的车就停在了楼下。
“田部长，你车呢？要不坐我的？”华明清问。
“不用，我的帕萨特在停车场。”
楚运河手脚麻利地帮华明清把行李搬上车，许骏宝则仔细检查了宿舍的门窗，确认无误后才跟上。
四人来到停车场，田毅那辆帕萨特停在角落，这是副部级干部的标准配车。而楚运河开的奥迪A6，虽然挂着办事处的牌子，但气场明显不同。
“小楚，目标办事处，找个小包间吃饭。路上慢点，别把田部长跟丢了。”
“明白。”
从d校到驻京办事处，这条路楚运河熟得闭着眼都能开。但他严格控制着车速，足足开了五十分钟才到。
刚下车，办事处主任谢东生就迎了上来。华明清看了楚运河一眼，楚运河心领神会：“华书记，房间安排好了，里面请。”
“等一下田部长。”
田毅走过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什么地方？没来过啊。”
“YJ有名的大饭店我也请不起，只能来这种小地方了，琼花市驻京办。”
田毅瞥了一眼那辆奥迪A6，似笑非笑：“你小子少装蒜。看看你坐的什么车？严重超标！在我面前装什么廉洁？”
华明清哈哈大笑：“冤枉啊，这车不是我的，目前本人无专车，这是借办事处的车用用。”
田毅点点头，自我解嘲：“行，算我说错了。”
进了包厢，华明清介绍道：“田部长，今天请你尝尝我们家乡的特色菜。”
“我们这种人，天南海北的菜都吃遍了，哪有什么合不合口味的。”田毅喝了口茶，赞道，“不过这茶不错。”
“喝茶是我唯一的爱好，也被他们摸透了。”
几杯茶下肚，田毅感叹道：“老弟啊，这次大家考得都不错，不及格的只有一两个。环境改造人啊，大家都适应了。”
华明清点头：“人都有适应过程，逼一逼，潜能就出来了。”
田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李元旺找你到底什么事？”
“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安保肯定有漏洞，找我帮忙看看呗。”
“他为什么找你？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田毅有些不解。
华明清笑而不语。田毅见状也不再追问，他知道华明清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时间不早了，开始吧？喝什么酒？”华明清看了看表。
“随便。”
“随便可不行，这里没有随便的酒。一人一瓶茅台，省得你又说我小气。”
田毅感叹：“你小子，深藏不露，城府太深。我服了，以后只想跟着你混，有口饭吃就行。”
华明清吩咐楚运河上菜，随即反击道：“天方夜谭。你一个部级，我一个厅级，你跟着我混？说出去谁信？”
田毅摇摇头，正色道：“老弟，我是认真的。培训班二十个人，能力摆在那，能走多远的没几个。全友跟我说过，你们琼花市不简单。各项指标在全国地级市里一骑绝尘，连很多副省级城市都比不过。三大改革更是独树一帜，关键是没怎么要国家投资，也没上大项目，平淡中见峥嵘。这经济数据，好多人都看不懂。”
华明清谦虚道：“田部长谬赞了，按经济规律办事而已。”
酒菜上桌，华明清给田毅满上，举杯道：“来，敬你一杯。”
三杯酒下肚，田毅借着酒劲感慨：“按经济规律办事，说起来轻巧。经济规律是什么？股市动荡规律在哪？瞎指挥的人太多了。领导一换，规划就变，政绩工程、形象工程，谁管？谁问？”
华明清眼神一凝，一股浩然正气油然而生：“田部长，你太悲观了。这些乱象确实存在，但我相信，社会向前发展的步伐不会停止。这种乱象，迟早会得到治理。也许过程漫长，也许就在眼前。”
田毅、许骏宝、楚运河三人都被华明清这股气势震慑，齐齐看向他。
华明清自嘲一笑：“不好意思，激动了。”
田毅却大笑：“我就喜欢看你这激动的样子！可惜我比你大了十岁。”
“你正当壮年，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
田毅叹了口气：“这次培训结束，能给个常委副省长我就烧高香了。一届后五十岁，能干上常务副省长那是祖坟冒青烟。再干一届当省长，那是做梦。一步都不能差，稍微打个盹，这辈子就完了。可你不一样，你是地方上的实干家，经济能人，理论大拿，前途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