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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镜在方相氏面前站定,仰头直视那对空洞的眼眶。

“朋友,”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棺材队,租吗?我想去雾里看看。”

“呵……”

方相氏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后移一步。

意思很明白:出来谈。

看样子是记恨之前时镜拿面具要钱的事了。

时镜没在意,抬手“唰”地亮出鬼差令牌。

“看,这个,”她手腕一转,令牌在昏光下闪过暗沉的光,“我的。”

又侧身,朝身后鬼气森森的宅子扬了扬下巴,“这座生死坊,现在,也算我的。”

方相氏低下头,空洞的目光在令牌和时镜脸上缓慢移动。

时镜迎上那无形的注视。

“我猜,”她语气从容,“鬼面章能换送归,是因为净化鬼域本就是鬼差职责。而你们送归队……”

她稍作停顿,“有协助鬼差完成任务的义务,对吗?”

径直抛出选择:“所以,租借你的队伍,是否可行?”

“如果不行的话,”她慢条斯理地从兜里取出另一张纸,上面赫然盖着九个形态各异的鬼面章,“那我就直接申请‘送归’了。九个鬼面章,加上这枚鬼差令,换取一次安全脱离,应当绰绰有余。”

方相氏安静站着。

时镜也不急,默默等着。

见方相氏不动,似要故意等她被规则异化更深,她走到谢不语跟前,拍下鬼差令牌。

“我要举报。”

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举报方相氏疑似九阙叛徒,勾结鬼域,阻碍鬼差执行净化,意图迫害同僚,致使‘坊主失踪案’调查中断,险令本差身陷绝境。”

她抬起自己那条已开始透明化的手臂。

“证据确凿。我或许走不出这片鬼域,但只要还有一丝信息能传出去,”

她看向谢不语,又转向方相氏。

“我就会让这座城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九阙忠诚的人,谁才是这座城真正的……”

“人。”

谢不语脸色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触及灵魂的声音,僵硬若木头。

方相氏更是在呆滞后,猛地转向时镜,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吼——!”

……

时镜最终还是走出了牌坊。

经过方相氏身侧时,她无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伸手拍了拍面前那口黑沉棺材。

“这棺材,靠谱吗?”

“死!”

拳风袭来的瞬间,时镜已出现在迷雾边缘。

她手里多了一张纸。

“签了契约的。”她说。

——她与谢不语达成了协议:若她死在雾中,谢不语须将她的所作所为上报巫阙,并将主要责任推给方相氏。作为交换,谢不语可获得她留下的阴元。

当然,她也和方相氏签了租赁契约,付了“租金”。

按契约,接下来两个时辰,方相氏将带队在迷雾中行进。时辰一到,无论结果如何,队伍都会离开。

时镜走回棺材旁,笑了笑:“必须躺里面?坐上行不行?躺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啊。”

方相氏没有反应。

时镜挑眉,纵身跃上棺盖。

“行了,发棺吧。”

方相氏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到队伍最前方。

它缓缓抬起双臂,如同乐队指挥般,向下一按。

唢呐骤响。

“归——!”

八个纸人无声上前,抬起棺杠。

童男童女分立棺首两侧。

时镜单膝跪在棺盖上,一手按刀,全身紧绷。

她背着一个黑色登山包,里面塞满了从生死坊获得的道具。脖子上挂着一块石头,橘红色披巾在颈间绕了一圈。

发牌绕着她不安地闪烁:“它不会把我跟你分……”

“归——”

第二声唢呐撕裂空气。

世界骤然死寂。

发牌的声音消失了。

时镜独自站在一片浓稠的白色里。

没有丧队。

没有棺材。

她像是被无意滴在纯白画纸上的墨点,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

不冷,不热,没有气味,没有触感。

时镜见过冲进副本迷雾后惨叫的人;见过浑身是血爬出来喃喃“出不去”的人;也见过从雾里走出来后,眼神完全变了的人。

无一不在证明,副本边界之外,是比副本本身更可怕的所在。

可她现在什么也没感觉到。

是因为这个副本“允许”进入迷雾吗?

幸好背包和道具都还在……

不。

时镜低头,看着光溜溜的自己,陷入了沉默。

……真行。

什么时候被脱光的,她毫无察觉。

倒也不算全裸……

那条橘红披巾软软搭在身上。光裸的脚边,散落着多件:一面古镜、一个巫蛊新娘玩偶、一串手链、一本书……

都是生死坊里得来的东西。

她自己原本的道具,一件也没带进来。

时镜轻轻吐了口气。

还好。

至少不是两手空空。

她捡起那个巫蛊新娘玩偶,“把衣裳借给我穿好吗?回头让屠香莲再给你做一身。”

说话间,她已经拎起披巾,打算用它裹身。

没想到,眼前忽然一红。

时镜掀开盖头,低头看去,身上已是一袭大红嫁衣。

再看向手中的玩偶,它已光溜溜的,脸颊处却多了两抹可疑的红晕。

她不由失笑,用盖头把娃娃仔细裹好。

“谢谢。”

又捡起一块方形辟邪布,将其他道具打包背好。正准备开始探索,一抬头——

远处,一支丧队正在前行。

队伍中央的棺材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镜一眼认出,那是她自己。

她身旁,发牌正焦急地绕飞。即使听不见声音,也能想象出它此刻的喋喋不休。

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魂掉了?

眼见丧队越走越远,时镜快步追去——

不知现下情况,也只能先跟着唯一能动的东西走了。

可刚追出几步,那支丧队就像海市蜃楼般,晃了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镜停下脚步。

等它再次出现,指引方向?

还是自己先走,漫无目的地探索?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迈开脚步。

她进来,不是为了离开。

脚下传来虚浮的触感。每一步踏下去,都像踩在棉絮上。

坚定落步,换来的只有绵软无力的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