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冷熠璘赶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医疗中心主楼顶层那被爆炸冲击波震裂的边缘。
风,自疮痍满目的城市废墟间盘旋而上,裹挟着刺鼻的硝烟、焦糊的蛋白质气味,以及一种更深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混沌残骸气息,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白色的长发在气流中凌乱地飞扬,几缕发丝粘附在额角尚未完全干涸的汗迹与灰尘上。左肩处,战斗服被某种酸性黏液腐蚀出一个边缘焦黑的破洞,下面的皮肤红肿一片,传来阵阵灼痛。
任务完成了。至少是阶段性完成。燕京外围由他负责阻击的东南侧三个混沌能量源被成功击溃或逼退,为城市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带着疲惫、轻伤,以及完成任务后一丝微弱的松懈,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离开前站在医疗中心门口的那个身影。
黑色马尾,冰蓝色挑染,脸上带着一点狡黠又期待的笑。
“冷大少爷,早点回来啊。”她晃了晃手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罐,“我改进了一下能量补充剂的配方,浓缩度和吸收率应该比上次高多了,等你回来当第一个试药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其实心里是有波动的。她总是这样,在紧张的间隙里捣鼓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然后把成果像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上次的秘制饼干甜得发齁,被欧阳瀚龙吐槽了半天,她却理直气壮:“甜才补充得快!而且冷大少爷又没说不喜欢!”
他确实没说不喜欢。他只是默默吃完了。
“小心点。”他转身离开时,她在后面追加了一句,声音里的轻快收敛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关切,“别逞强。”
“知道。”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现在,他回来了。他很听话,没有逞强,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肩上的灼伤需要处理,体力消耗很大,不过正好,试试她新做的补充剂。也许还是那么甜,但……应该会有效。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看到他真的回来试药时,那双冰蓝色眼睛里会闪过的得意光芒。
然后,他看到了下方的庭院。
或者说,曾经的庭院。
视野所及,没有一寸完好的土地。焦黑、龟裂、翻涌、熔融……各种灾难性的地貌混合在一起,仿佛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型天体的撞击,或者某种巨兽临死前疯狂的挣扎。那艘曾悬浮于空、给予所有人短暂希望的蓝白色战舰,此刻只剩下扭曲断裂的残骸,像被孩童粗暴拆解的金属玩具,散落得到处都是,部分装甲板下仍不时窜出短路的电火花,映亮一小片狰狞的轮廓。
而在这一片毁灭景象的中央,几个人影格外醒目。
羽墨轩华站在那里。这本身就让冷熠璘瞳孔微缩。他离开时,这位同伴还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生命体征诡异到让所有医生束手无策。而现在,她持枪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笼罩着一层淡却凝实的金色微光,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强大的气息。她明显恢复了,甚至可能更强。但她脸色依然带着失血的苍白,持枪的手稳定,呼吸却稍显急促,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南宫绫羽站在羽墨轩华侧后方半步,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后者未持枪的手臂上,实则是一种隐晦的支撑。她的白色短发被汗水与灰尘黏在脸颊,紫色眼眸里满是竭力压制后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一种空洞的悲伤。她正抬头望着天空某处,嘴唇抿得死紧。
然后,是欧阳瀚龙。
他背对着冷熠璘的方向,跪在地上。那个总是挺直如枪、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背影,此刻佝偻着,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那颤抖的幅度如此之大,以至于隔了这么远,冷熠璘都能清晰地看到。
他在哭吗?冷熠璘脑子里闪过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紧接着,冷熠璘的视线才迟钝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阻力拖拽着,落到了欧阳瀚龙的怀里。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被欧阳瀚龙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紧紧搂在怀里的人。
黑色长发散乱铺开,发间那缕冰蓝色的挑染,在此刻昏暗混乱的光线下,像一道冻结的泪痕。
白色的战斗服……胸口的位置……
冷熠璘的呼吸,在看清那个位置的瞬间,停住了。
那是一个边缘整齐得可怕、呈现完美圆形的空洞。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空洞边缘的布料和其下的躯体组织,呈现出一种高温瞬间灼烧碳化后的焦黑釉质状。没有血,没有组织液,什么都没有。那个洞,干净得只剩下彻底的虚无,透过它,能看到欧阳瀚龙手臂的布料和后面更远处焦黑的地面。
时间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冷熠璘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作响,却又觉得世界一片死寂。他肩上的灼伤突然感觉不到了,风也停了,连硝烟味都仿佛远离。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强制性地、死死地钉在那个焦黑的空洞上。
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图像所代表的信息。
这不对。
这像是某种恶劣的幻术,或者高度逼真的全息投影。未来……欧阳未来……那个原本还鲜活地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女孩,怎么可能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这里?胸口开着一个象征着绝对死亡、连抢救都无从谈起的洞?
他的目光,违背了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掠过那失去所有血色的脖颈皮肤,掠过小巧的下巴,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苍白。一种失去了所有生命底色的、石膏般的苍白。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似乎想喊出某个名字,或是发出最后一声痛哼,但一切都被定格在无声的瞬间。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灵动闪烁,时而狡黠,时而温柔,时而坚定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半睁着,瞳孔散开,倒映着上方铅灰色的混乱天空,却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所有的光,所有的神采,所有的“欧阳未来”,都从那具躯壳里抽离了,只剩下一个精美却冰冷的空壳。
“未……来……?”
一个极其沙哑、陌生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气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太轻,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
不是真的。
这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角度?光线?或者……对,一定是他自己太累了,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对,一定是连续高强度战斗和精神紧绷导致的幻觉。那个总是和他吵架、却会偷偷往他口袋里塞过甜糖果、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点评而气鼓鼓地研究新配方、会鼓起勇气亲吻他的欧阳未来……
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带回那个傍晚,学院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悄悄地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关乎自身最黑暗秘密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失控的我,要把世界,把一切都毁灭的话,可以期待你来阻止我吗?”
他记得问出这句话时,自己心跳如擂鼓,掌心渗出冷汗。那是将最脆弱的恐惧,赤裸裸地捧到对方面前。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反应——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温柔与了然。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那异常认真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冷熠璘你没事吧?是不是训练练傻啦?还是中二病晚期没救了?还毁灭世界?你当你是漫画里的反派大boSS吗?”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好好好!行行行!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变成了要毁灭世界的大魔王,本小姐一定用最冷的冰把你这个臭屁王冻成冰疙瘩,然后敲碎了看看里面是不是坏掉了!怎么样?这个回答满意了吧?中二少年!”
“好啊。”他笑着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语调,“那就说定了。到时候……可别手软啊,小魔女。”
“呸!你才是魔女!走了走了,饿牺牲了!”欧阳未来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抱着笔记,蹦蹦跳跳地朝食堂方向走去。
可是脑海中的她,又回过了头,伸出手,温热的手指坚定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那一握,仿佛有真实的暖流,从交握处涌向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找到你。在你完全失控之前,我会抓住你的手,告诉你我在这里。”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看进他眼底,“所以不要害怕。你不是一个人。”
“嗯。”他当时只能发出这一个音节,反手用力回握,像是握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我相信你。”
那份约定,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份将他从孤独与自我毁灭边缘拉回来的温暖……是他能与体内那股狂暴毁灭之力共存至今,最重要的精神锚点之一。
现在,锚点断了。
那个承诺会阻止他、会找到他、会抓住他的手、会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的女孩……就躺在下面。胸口开着象征绝对终结的空洞,身体在春日微寒的风中,迅速失去最后一丝温度。
“不……”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裂纹,像冰面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现实,终于穿透了最初的麻木屏障,化作无数把冰锥,狠狠地、缓慢地刺入他的心脏、他的大脑、他每一个尚在运作的细胞。那是一种迟来的、却迅猛无比的剧痛,不是皮肉伤,是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痛楚。
他的视线,仿佛被无形的、沾满血污的丝线拉扯着,极其僵硬地,从欧阳未来那张失去生气的脸上移开,转向了此刻庭院中除他们之外,唯一还“活跃”的存在。
悬浮在半空中的迪贝露。
她并没有看向下方悲痛欲绝的众人,而是拧着眉头,望向极远处的天际线,脸上交织着毫不掩饰的愤怒、被打断的不悦,以及一种仿佛精心准备的实验被无关变量污染的极度烦躁。对于脚下刚刚发生的惨剧,对于欧阳未来的死,她表现出来的是置身事外的漠然,甚至是一种被干扰了“正事”的恼火。
战场的惨状、羽墨轩华等人凝重戒备的姿态、迪贝露那格格不入的表情和姿态了,在冷熠璘一片混乱、却因极致痛苦而异常清晰了一瞬的大脑里,拼凑出一个简单、直接、残酷到令他所有理智瞬间绷紧到极限的结论:
是她。
是空中这个黑发金眼的混蛋杀了未来。
是她,用那道可怕的光束,或者别的什么手段,在欧阳未来胸口开了那个洞。
是她,终结了那个他深爱的女孩
“为……什么……”
质问低哑地溢出唇缝,每个字都浸透了血沫般的痛苦与茫然。
为什么是她?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这该死的混沌侵袭中,守住脚下这座城市,守住彼此渺小的生命与羁绊。未来又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等他回来,试试她新做的、也许依然很甜的能量补充剂。她只是想活下去,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
极致的悲痛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那是一种掏空五脏六腑般的虚无感,仿佛灵魂的某个核心部分,随着那个空洞一起被蒸发殆尽,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回响着绝望的空壳。
然而,在这片被悲痛冰封的虚无冻土之下,更深层、更黑暗、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东西,感受到了“容器”的剧烈动荡,感受到了那道束缚它、定义它、囚禁它的“边界”的脆弱与裂痕。
冷熠璘清晰地“听”到了。
从他身体最深处,从血脉源头,从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传来连绵不绝的、细密而清晰的破碎声。
咔嚓……咔嚓……咔嚓嚓……
那不是一声,是千万声叠加在一起,如同精致的琉璃工艺品从内部开始崩解,又如亘古冰封的河面在承受了超越极限的压力后,从底部向上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那是冷家世代传承的枷锁,是上古时期冷家先祖以莫大勇气与牺牲,将肆虐大地的“毁灭天龙”散落之力封入血脉后,设下的永恒禁制。也是冷熠璘自己,在过去十八年里,用堪称严苛的自律、冰冷的理性、以及不久前才获得的、那份温暖的约定,共同构筑的、维持“冷熠璘”这个理性人格存在的最后屏障。
现在,屏障的核心支柱崩塌了。裂痕瞬间遍布每一寸“墙体”,然后,在一声无声的轰鸣中,彻底化为齑粉。
有什么东西,冲破了所有阻碍,苏醒了。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的瞳孔,那原本如冬日晴空般的冷冽蓝色,毫无征兆地被一抹深沉的暗红侵染。那红色并非从外围扩散,而是从瞳孔最中心一点骤然爆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稠血滴,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晕染、吞噬。
与此同时,眼白的部分仿佛有无数细微的血管在同一瞬间爆裂,织成一张狰狞密集、充满不祥意味的血网,瞬间覆盖了整个巩膜。右眼几乎同步上演着同样的恐怖蜕变。
整个过程快得违背常理,不到两秒,他原本清冷迷人的眼眸,已化为两潭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血海与熔狱的恐怖深渊。那红色如此纯粹,如此邪恶,仅仅是被这双眼睛注视,就让人本能地感到灵魂将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毁灭漩涡。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混合着极端痛苦、暴怒与某种古老意志苏醒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冷熠璘紧咬的牙关,撕裂了庭院上方凝滞的空气。那吼声中的绝望与疯狂,让下方的羽墨轩华和南宫绫羽都浑身一颤,惊骇地抬头望来。
嗤啦——!
他上身的特制战斗服,如同被无数无形利刃从内部切割,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四散纷飞。暴露出的苍白身躯上,无数暗红色、如同拥有生命般的诡异纹路,正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它们并非静止的图案,而是像某种古老邪恶的符文,又像是束缚着凶兽的锁链烙印,在他皮肤下剧烈地游走、搏动、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肌肉不自然地隆起、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
紧接着,实质般的、粘稠得近乎液态的“能量”,开始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甚至从口鼻、眼角等七窍之中,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那不是雷元素的蓝白色电光,不是任何已知元素的柔和光辉。
那是“毁灭”本身,具象化的形态。
粘稠、沉重、带着硫磺与焦土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令万物凋零、法则崩坏的纯粹恶意。熔岩冷却前最后的暗红,或是被无尽怨恨浸透的深渊之色构成了这股能量的主调。它们翻滚着、沸腾着,从冷熠璘体内汹涌而出,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能量迅速在他体表凝聚、塑形,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工匠在依照某个毁灭的蓝图进行锻造。
首先覆盖住他双臂,从小臂一直蔓延到指尖的,是一对狰狞到令人胆寒的爪状手甲。手甲呈现出一种暗沉如凝固血块的金属质感,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尖锐凸起、倒刺和仿佛天然形成的狰狞棱角。爪身幽暗,尖端却闪烁着一点慑人的暗红寒芒,仿佛能轻易撕裂空间,吸收周围一切生机与光线。手甲与他手臂的皮肤看似紧密贴合,实则内部涌动着狂暴无匹的毁灭能量,微微震颤着,发出低沉如洪荒凶兽磨牙般的“嗡嗡”鸣响。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白色长发,此刻无风狂舞,发丝根根倒竖,仿佛每一根都承载了过载的静电与毁灭意志。发梢处,竟也浸染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光泽,远远望去,如同燃烧着血焰。发丝在空气中剧烈摆动,抽打出细微却刺耳的暗红色电火花。
背后,肩胛骨处的皮肤猛地向外凸起、撕裂,两团极度凝聚、剧烈翻腾、内部仿佛有熔岩与雷霆在咆哮的血色能量团,硬生生冲破皮肤的束缚破体而出。能量团急速拉伸、变形、构建骨架,眨眼间,化为一双完全由毁灭能量构成的、巨大而扭曲的翼骨轮廓。
这双能量翼不对称,形态狰狞,翼展接近六米,充满了狂乱与不协调的美感。没有羽毛,没有皮膜。只有无数道暗红色的、如同沸腾血液与熔化铁水混合物的高密度能量流,在粗大的能量骨架之间疯狂奔腾、交织、对流,构成了翼的“血肉”。翼膜处是半透明的、不断漾开毁灭性波纹的能量场,边缘处跳跃着极不稳定的血红色锯齿状闪电,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一小片空间的光线发生扭曲、模糊,仿佛随时会被那毁灭性的力量撕裂。
“铿——嗡——!”
一声沉重无比、仿佛来自九幽炼狱最底层的金属颤鸣与能量嗡鸣混合的巨响,悍然炸开!冷熠璘的右手虚握成拳,周遭翻涌的血色毁灭能量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向他掌心汇聚、压缩、坍缩!刺目的血光爆发,一柄巨剑的轮廓在光芒中心迅速凝实
剑!
一柄仅仅是存在就散发出“终结”概念的巨剑!
剑长近两米,剑身宽阔厚重,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而恐怖的“流动的凝固”质感。它仿佛是由冷却的火山熔岩为胚,以无尽生灵的怨恨为燃料淬火,最后浸入血海深处锻造而成。剑身布满粗糙狰狞、仿佛天然形成的龟裂与沟壑纹路,每一道纹路深处,都透出更加炽烈、更加不祥的暗红光芒,如同剑体内部封印着咆哮的血海与沸腾的熔岩,随时可能破封而出。
剑格处,是一个抽象而扭曲的、仿佛在承受永恒痛苦并发出无声嘶嚎的骷髅头浮雕,空洞的眼窝中,两团血色的灵魂之火永不停息地燃烧、跃动。剑柄很长,适合双手全力持握,缠绕着类似粗大变异血管般凸起的能量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微微搏动,仿佛与持剑者的生命乃至毁灭意志直接相连。
当冷熠璘的手最终握紧那仿佛有千钧之重、散发着令他掌心刺痛灼热的剑柄时,巨剑发出一声低沉、满足、仿佛与某种古老存在共鸣般的嗡鸣。剑尖自然而沉重地垂落,轻轻触碰在下方楼顶边缘的混凝土上。
嗤——!
接触点的混凝土,如同遇到超高温等离子体的冰块,瞬间被分解、汽化,留下一个边缘仍在“滋滋”作响、不断向下熔蚀扩大的焦黑坑洞。毁灭性的气息以巨剑为中心,肉眼可见地扭曲着周遭的空气,让光线折射、黯淡,让飘近的尘埃直接湮灭成虚无。
冷熠璘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那双已经完全被血色与疯狂吞噬的眼眸,越过纷乱的发丝,死死锁定在半空中的迪贝露身上。目光中的最后一丝属于“冷熠璘”的理智碎片,在倒映出欧阳未来冰冷躯体的瞬间,彻底被翻涌的毁灭血海吞没。
此刻的他,周身被一层浓稠如血雾、却又凝实如铠甲的毁灭能量场笼罩,能量场边缘与空气剧烈摩擦,迸发出连绵细密的赤色电蛇与灼热的火星。背后那对狰狞的能量翼微微扇动,每一次动作都带起低沉的风雷之声,卷动着充满硫磺味的灼热气流。手持熔岩与血铸般的巨剑,身覆死神利爪般的重甲,白发狂舞如魔,血瞳燃尽理智。
他已不再是冷家的小少爷,不再是那个实力出众的狩天巡成员,甚至不再是那个会在夕阳下因一个承诺而心潮微动的少年。
他是一具被极致的悲痛与彻底的疯狂点燃的、行走的毁灭化身。是冷家世代封印的灾厄在当代的具现,是毁灭天龙残留于世间的暴虐回响,在此刻因唯一的“锚点”断裂而彻底失控。
仅仅是他存在于此,散发出的那股暴戾、绝望、欲将眼前一切乃至整个世界都拖入终焉的恐怖压迫感,就让下方本就重伤虚弱的羽墨轩华和南宫绫羽感到呼吸困难,灵魂深处传来最原始的本能恐惧与颤栗。连刚刚经历大战、消耗巨大的迪贝露,都忍不住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他身上,金色眼瞳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凝重。
“吼——!!!”
一声完全丧失了人类语言特征的、混合着无穷痛苦、暴怒与毁灭意志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又彻底疯狂的远古凶兽的嘶嚎,悍然撕裂了整个战场的死寂!咆哮声中蕴含的纯粹破坏欲,甚至让不远处战舰残骸的某些脆弱部件开始共振、崩裂!
毁灭,彻底降临。
而它的第一个,也是此刻唯一的毁灭目标,就是空中那个黑发金眼的“凶手”——迪贝露。
冷熠璘背后那对狰狞的能量巨翼,猛地向下一压,随即全力向上振击!
轰隆——!!!
那对翅膀的扇动,仿佛直接撼动了空间的结构基础。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毁灭能量冲击波呈完美的环形,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开!他脚下本就满是裂痕的楼顶混凝土,在这股蛮横的、无视物理强度的冲击下,如同酥脆的饼干般彻底崩塌、粉碎
而他的身影,在那环形冲击波尚未完全扩散之际,已经化作一道撕裂长空、拖曳着长长血色尾迹的毁灭彗星,以最简单、最粗暴、最直线的轨迹,携带着碾碎前方一切的狂怒与绝望,笔直地、疯狂地撞向悬浮于半空的迪贝露!
速度之快,超越了寻常意义的“快”。那是一种蕴含了毁灭意志、某种程度上扭曲了局部空间规则的行进方式。他所经之处,空气被蛮横地排开、挤压、电离,形成短暂的真空气带和刺耳的、连续不断的音爆轰鸣。逸散的血色毁灭能量如同彗星炽热的尾焰,灼烧、湮灭着途经的一切物质,连光线似乎都在那纯粹的“毁灭”属性面前黯淡、扭曲。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瞬间,攻击已然临身,那是最原始最暴力的倾泻。冷熠璘双手握住那柄熔岩巨剑,借着狂暴冲锋的势头,以开山裂海之势,朝着迪贝露当头猛劈而下!剑身所过之处,空间被拉扯出模糊的残影,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呜”悲鸣。
迪贝露金色眼瞳中光芒一闪。面对这突如其来、气势骇人的毁灭一击,她没有选择硬接,因为她从那柄剑和对方周身能量中,她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让她本能警惕的“属性”。她身形微晃,以一种近乎瞬移的速度向侧后方滑开十余米,动作依旧带着那份属于高阶存在的优雅与从容。
然而,冷熠璘这看似全力的一劈,在最后关头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下劈的巨剑骤然停滞在半空,而剑身上凝聚的恐怖毁灭能量,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投掷般,脱离剑体,化作数十道扭曲咆哮的暗红色能量狂龙,从各个刁钻的角度,预判性地扑向迪贝露闪避后的落点!
毁灭之力,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元素攻击范畴,它更接近“概念”或“法则”的层面,难以用常规的能量护盾或元素相克来完全抵御,且自带极强的侵蚀与破坏属性,对迪贝露掌握的能量与规则,有着天生的威胁。
迪贝露眉头微蹙,显然有些意外对方在完全疯狂的状态下,攻击还能带有如此阴狠的预判与变化。她不再仅仅依靠移动,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向前虚按。
“混沌壁障。”
一面半透明的、内部有无数微小混沌星云旋转的扭曲屏障瞬间在她身前展开。屏障并非平面,而是呈现出一种多维度的复杂结构,试图偏转、吸收、化解那些扑来的毁灭狂龙。
嗤嗤嗤——!
毁灭能量狂龙撞上混沌壁障,发出了刺耳的剧烈腐蚀与湮灭声。暗红色的毁灭能量与混沌屏障接触的部位,不断互相抵消、湮灭,爆开大蓬大蓬扭曲的黑红色光雾。屏障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而毁灭狂龙也在迅速消耗、缩小。
迪贝露眼中惊讶更甚。她的混沌壁障虽然仓促形成,但防御强度足以轻松抵挡这个星球上绝大多数已知的攻击。此刻却被这狂暴的毁灭能量迅速消耗,对方力量的“质”,高得有些出乎意料。
“毁灭法则的碎片……不,比碎片更完整一些……”她低声自语,金色眼瞳中兴趣与警惕交织。她此刻确实无心恋战。刚才那道偷袭欧阳未来的暗紫色光束,不仅打断了她“考试”的收尾,更意味着有她未知的、甚至可能凌驾于她之上的力量介入,这让她急于弄清状况,而非与一个失控的毁灭化身纠缠。
然而,冷熠璘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或思考的机会。第一波攻击被阻,他血红的眼眸中疯狂更盛,背后的能量翼再次狂暴振翅,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锐角折线,几乎违背物理规律地瞬间变向,再次拉近距离!这一次,他双手握剑改劈为扫,巨剑带着撕裂空间的凄厉啸音,横斩向迪贝露的腰腹!剑锋未至,那毁灭性的剑压已经让迪贝露周身的空气凝固、仿佛要将其直接压碎。
迪贝露终于露出一丝不耐。她右手依旧下垂,似乎还在感应或戒备着什么,仅以左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起一团高度凝聚、内部仿佛有微型黑洞旋转的暗金色能量,精准地点击在横扫而来的巨剑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属撞击声,却蕴含着恐怖的能量对冲!撞击点爆开一圈黑红与暗金混杂的毁灭性能量环,向四周疯狂扩散,将下方本就狼藉的地面再次刮去一层!
冷熠璘浑身剧震,握剑的双臂手甲上爆开无数细碎的火花,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但他背后的能量翼疯狂拍打,硬生生止住退势,血眸中的疯狂不仅未减,反而因为受挫而更加炽烈,仿佛受伤的野兽。毁灭之力似乎在他体内越发汹涌,周身血光更盛。
迪贝露也后退了半步,指尖那团暗金色能量明显黯淡了不少。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看向状若疯魔的冷熠璘,眉头紧锁。对方的攻击纯粹而狂暴,毁灭之力对混沌能量有额外的侵蚀效果,虽然整体实力层级仍在她之下,但这种不顾一切、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的打法,配合那麻烦的毁灭属性,短时间还真有些棘手。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随着战斗的继续和情绪的彻底燃烧,冷熠璘体内的毁灭之力正在进一步苏醒、融合,他的力量在战斗中缓慢而持续地增长!
“麻烦的蝼蚁……”迪贝露低声说,金色眼瞳中闪过一丝冷意。她必须尽快摆脱纠缠。心念一动,她不再保留,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数个复杂玄奥的手印,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暗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之前嗜战斗蛊领域更加恢弘、更加接近“规则”本身的气息开始弥漫。
但就在她准备施展更强手段,一举重创或禁锢冷熠璘之时
下方,一直跪抱着欧阳未来尸体、仿佛灵魂也随之死去的欧阳瀚龙,动了。
他轻轻地将欧阳未来逐渐冰冷的躯体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熟睡的人。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当他转过身,抬起头,看向空中即将再次爆发更可怕冲突的两人时,羽墨轩华和南宫绫羽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再是她们熟悉的欧阳瀚龙。
他的面容依旧是欧阳瀚龙的轮廓,却微妙地融合了一丝欧阳未来的柔美线条,形成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完美的俊美。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色,也不是合体时的金色,而是一种深邃如宇宙星空的暗银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星辰在诞生、运行、湮灭,流转间散发出一种绝对的理性,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漠然。
他身上还残留着合体解除后的虚弱感,气息也并不强盛。但当他站在那里,仅仅是用那双暗银色的眼眸望过来时,无论是疯狂中的冷熠璘,还是准备施展全力的迪贝露,都莫名地感到了一种源自更高层面的凝视。
他没有去看迪贝露,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了浑身翻涌毁灭血光、正准备再次扑向迪贝露的冷熠璘身上。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没有复杂的姿势,没有咒语吟唱,只是简单地对着冷熠璘的方向,五指微微收拢,仿佛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丝线。
“静。”
一个字,音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律令般的韵味。
言出,法随。
不是时间暂停那种大范围的、影响整个区域的能力。这一次,是极度精准的、针对个体的、从意识层面发动的强制干涉。
疯狂扑向迪贝露的冷熠璘,身体猛地僵在半空!不是被外力禁锢,而是他狂暴的意识、沸腾的毁灭意志,在那一刻,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壁垒。他体内奔涌的毁灭之力依旧在咆哮,但他驱动它们、使用它们的“念头”,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
冷熠璘血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疯狂与暴怒之外的错愕与挣扎。他感觉到一股冰冷、浩瀚、远超他理解范畴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亿万根尖针,无视了他体表狂暴的毁灭能量场,无视了他的物理防御,直接刺入了他的大脑,刺入了他狂乱沸腾的意识之海。
那是一种更加霸道、更加不容抗拒的掌控。
这股精神力量的核心,带着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欧阳瀚龙的气息,但又混杂了欧阳未来的冰冷,以及某种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它冰冷地扫过冷熠璘意识中每一寸被毁灭与疯狂占据的区域,所过之处,狂暴的怒焰被强行压制,混乱的思绪被强制梳理,就连那汹涌的毁灭意志本身,似乎都在这股更高层级的力量面前,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还有臣服……
“瀚龙!你……”羽墨轩华惊疑不定地看向欧阳瀚龙。她从未见过欧阳瀚龙展现出如此形态,如此气质,如此冷酷而强大的精神掌控力。
欧阳瀚龙没有回应。他的暗银色眼眸深处,星辰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对着空中僵立的冷熠璘,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裁决般的分量:
“此地,非你宣泄之处。此力,非你此刻可御。”
话音落下,他虚握的五指,轻轻向下一按。
空中,冷熠璘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不甘的闷哼,周身沸腾的毁灭血光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按压、收束,剧烈地明暗闪烁。背后那双狰狞的能量翼率先变得不稳定,开始扭曲、收缩。紧接着,覆盖双臂的爪状手甲寸寸碎裂,化为暗红色的光点消散。手中的熔岩巨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从尖端开始崩解,还原成最原始的毁灭能量流,倒卷回冷熠璘体内。
最后,他眼中那纯粹的血色也开始迅速消退,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原本的蓝灰色,只是那蓝色黯淡无光,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空洞。他周身的毁灭能量场彻底消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从悬浮状态直直坠落。
羽墨轩华身形一闪,冲上前接住了坠落下来的冷熠璘。触手之处,只觉得他身体滚烫,气息极度紊乱虚弱,但至少,那毁灭性的暴走被强制中止了。冷熠璘瘫软在她臂弯中,蓝灰色的眼睛失焦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从眼角滑落。
欧阳瀚龙做完这一切,暗银色的眼眸中那非人的漠然似乎才略微收敛,显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他不再看被强制冷静下来的冷熠璘,也不看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未定的迪贝露,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向欧阳未来静静躺卧的地方。
他单膝跪在妹妹身边,暗银色的眼眸凝视着她安详却冰冷的睡颜。没有眼泪,没有崩溃的哭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和沉淀在眼底最深处的、冰冷刺骨的哀恸。
就在这时,欧阳未来胸口那个焦黑的空洞边缘,突然亮起了点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粒。这些光粒如同夏夜的萤火,又像是星空的碎屑,从她身体各处缓缓浮现、飘升而起。
光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将她整个身体温柔地包裹。在冰蓝色星光的笼罩下,她失去血色的脸庞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但她的身体轮廓,却在星光中开始变得朦胧、透明。
羽墨轩华和南宫绫羽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迪贝露也暂时放下了被干扰的恼怒,金色眼瞳好奇地望来。
“这是……”南宫绫羽捂住嘴,声音哽咽。
“灵璃坠持有者,元素亲和者死后能量与意识的自然逸散与回归。”迪贝露饶有兴致地解释道,语气恢复了那种观察实验般的平静,“不过,如此纯净的冰元素星光倒是少见。”
在众人注视下,欧阳未来的身体,从双脚开始,逐渐化作无数细小的、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光点,如同逆向的雪花,缓缓升腾,飘散。光点并不立刻消失,而是在她身体上方盘旋、汇聚,渐渐形成一片小小的、旋转的冰蓝色星云,美丽而凄凉。
当最后一点星光从她额头升起,她曾经躺卧的地方,只剩下空无一物的焦土,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冰雪气息。
那片小小的冰蓝色星云缓缓旋转着,仿佛有微弱的意识,眷恋地在欧阳瀚龙头顶盘旋了两圈。
欧阳瀚龙依旧单膝跪在那里,暗银色的眼眸追随着那片星云。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对着那片星云做了一个轻柔的、如同捧起流水的动作。
他闭上双眼,眉心处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芒微微一闪。
下一刻,那片盘旋的冰蓝色星云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温柔的、细小的光流,缓缓降落,最终完全没入欧阳瀚龙微微闪光的眉心,消失不见。
他将她最后的存在,将那些纯净的冰元素能量与她残留的意识碎片小心地、完整地收纳进了自己意识的最深处,那片由时间与记忆构成的、独属于他的意识之海。从此,她将以另一种形式,与他同在。
做完这一切,欧阳瀚龙才缓缓睁开双眼。暗银色的眼眸中,那非人的漠然似乎更加内敛,却也更显深沉。他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了无形的、更加沉重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庭院中悲伤而凝重的寂静。
“令人感动的情谊,可惜……无谓的挣扎。”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的穿透力
所有人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在迪贝露侧后方不远处的半空中,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宽大古朴黑袍的人影,袍袖和衣摆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深沉如夜的黑色。脸上覆盖着一张同样漆黑的、没有任何花纹和孔洞的诡异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竟然是混沌旋转的、仿佛包含了无数星辰生灭的暗紫色漩涡,与之前降临的克莱美第如出一辙,但此刻的祂,没有任何神性光辉散发,只有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深不可测的、纯粹的“存在感”。
迪贝露看到这个身影,金色眼瞳中瞬间燃起实质般的怒火,之前面对冷熠璘时的从容与观察者姿态消失无踪。
“克莱美第!”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是你!刚才是你出手干扰我的‘考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克莱美第缓缓转向迪贝露,面具下的紫色漩涡眼眸平静无波。
“你的‘考试’,迪贝露,已经偏离了‘未知之手’设定的观测轨道,变成了无意义的拖延与游戏。”克莱美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扰动正在加剧,变量超出预期。‘未知之手’已下达新的指令:停止一切非必要的观测与实验行为。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对这个世界的核心法则的解析、掌控,并执行‘逆转’程序。”
“游戏?拖延?”迪贝露气极反笑,周身暗金色的混沌能量开始不稳定地波动,“你根本不懂!那个时间本源的存在,还有这个毁灭化身。他们的潜力和可能性远超你的死板评估!我的‘考试’才是发现真相、评估风险的最佳方式!直接暴力解析和逆转?你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弹,甚至可能提前惊醒某些我们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风险已在计算之中。”克莱美第似乎完全不受迪贝露情绪影响,“你的方法效率过低。‘未知之手’的耐心是有限的,迪贝露。立刻停止你的个人行为,返回预定坐标。这是命令。”
“命令?”迪贝露冷笑一声,但金色眼瞳深处却闪过一丝忌惮。她显然知道“未知之手”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违背其指令的后果。她狠狠地瞪了下方的欧阳瀚龙等人一眼,尤其是那个收束了星光、此刻正用那双暗银色眼眸平静望来的身影,又看向克莱美第,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化为一声压抑的冷哼。
“你会为你的傲慢和短视付出代价的,克莱美第。”她冷冷地说,“这个世界的‘可能性’,远比你那些冰冷计算得出的结论要有趣得多,也危险得多。”
说完,她不再停留。周身暗金色光芒大盛,身影瞬间变得模糊、透明,最后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克莱美第并未在意迪贝露的离去,甚至没有多看下方严阵以待的众人一眼。祂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物质世界的表象,投向了更深层、更抽象的层面。
“法则的‘茧’正在松动……”祂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紫色漩涡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一闪而逝,“时间、毁灭、不屈、光影……有趣的核心变量集群。必须在‘钥匙’完全插入‘锁孔’前,完成逆转。”
下一刻,祂的身影也如同幻影般淡化、消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无影无踪。
庭院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
羽墨轩华扶着昏迷过去、气息微弱的冷熠璘。南宫绫羽眼眶通红,望着欧阳未来消失的地方,又看向沉默伫立的欧阳瀚龙。韩荔菲不知何时也从指挥所赶了出来,站在废墟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紫色短发下的脸庞苍白如纸,眼镜后的眼神充满了疲惫与深重的忧虑。
欧阳瀚龙缓缓转过身,暗银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韩荔菲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以往截然不同。
“韩老师,立刻组织所有能动的人员,撤离总部和医疗中心。”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仿佛能看见迪贝露消失的方向,以及克莱美第最后低语中提及的“逆转”,“真正的风暴,要来了。这里,不再是安全区。”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所有人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所有人都无法感知的、地球之外,近地轨道附近的某片空域。
刚刚离去的迪贝露,身影在真空中无声凝聚。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专注。她低头俯瞰着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金色眼瞳中倒映着大陆与海洋的轮廓。
“既然你们喜欢暴力直接……”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就给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混沌。”
她双手在胸前快速划动,指尖每一次移动,都在真空中留下一道短暂存续的、由纯粹混沌能量构成的暗金色轨迹。这些轨迹并非随意,而是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深奥的几何与法则规律,互相交织、连接、叠加。
渐渐地,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立体的、多层次的暗金色法阵雏形,开始在她面前的宇宙空间中缓缓浮现、构建。法阵的结构繁复到令人目眩,每一个节点都仿佛一颗微型的混沌星辰,每一道连线都蕴含着扭曲现实的力量。
法阵的范围不断扩大,最初只有数百米直径,很快扩展到数公里、数十公里……并且仍在持续扩张,仿佛要将整个近地轨道区域都笼罩进去。
“以混沌之名,编织万象之网。”迪贝露的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却仿佛直接响彻在这片空间法则的层面,“观测既然被禁止,那就直接……‘捕捞’吧。”
巨大的混沌法阵,如同一个缓缓张开的、覆盖星球的黑暗蛛网,在寂静的宇宙中,无声地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