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龙城的救灾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说是三天，其实在这座永夜之城，根本没有白天黑夜的分别。只有头顶那血红色的天空，永远悬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人们有自己计时的方式。
黎光已经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站在临时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地图上用各种颜色的笔标注着废墟的位置、救出的人数、还需要搜索的区域。那些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
门被推开。
黎玥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哥，喝点水。”
黎光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张地图，眉头紧锁。
黎玥看着他，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满脸的疲惫。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灰，有几处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那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又往前推了推。
黎光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黎玥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知道，这是黎玥特意调的温度。从小就是这样，她总能记得他喜欢什么温度的水，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喜欢什么款式的衣服。老师身为大祭司事务繁忙，这些年，与其说是他在照顾妹妹，不如说是妹妹在照顾他。
“数据统计出来了。”黎光放下杯子，声音中满是疲惫
他抬起手，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新增死亡三百二十七人。”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用红笔画了叉的位置上。
“这里是城东的老街，塌了六栋房子，死了四十三个人。有一家五口全没了，最小的才两岁。”
黎玥没有说话。
黎光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
“重伤五百六十一人。城西那边有个孤儿院，院长被压断了腿，孩子们倒是都救出来了。但有几个伤得太重，送到医疗点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
“轻伤不计其数。到处都有，根本统计不过来。”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的一个位置。
“失踪，还有四十三人。”
黎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但黎玥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麻木。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救人，三天三夜不停地面对死亡和伤痛，三天三夜听着那些哭喊和哀嚎，任何人都会被磨成这副样子。
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上全是擦伤，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哥。”
黎光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
黎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还不够好。”
他抽回手，继续指着地图。
“房屋倒塌超过两千间。城东那边几乎全毁了，城西稍微好一点，但也有三分之一不能住人。粮仓倒是没塌，但储存的粮食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
他顿了顿。
“守城卫队，阵亡七十三人。被控制过的那些士兵，有四个人在清醒后自尽了。”
黎玥的手微微攥紧。
那四个人，她认识。
都是守城卫队的老人，在双月龙城服役超过十年。其中一个，是看着她长大的卡洛斯大叔。她小时候贪玩，有一次从墙上摔下来，是卡洛斯大叔抱着她跑去找老师。卡洛斯大叔一边跑一边说“小玥儿别怕，叔叔在”。
后来她真的长大了，真的进了守城卫队。
每次见到卡洛斯大叔，他都会笑着拍拍她的肩：“小玥儿长大了，比叔叔还高了。”
卡洛斯大叔没有死在战场上。
他死在清醒之后。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旁边躺着他最好的朋友，胸口插着他的刀。
他跪在那里，抱着那个人的尸体，一声不吭。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用那把刀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黎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哥，接下来怎么办？”
黎光沉默了几秒。
“先把人安顿好。”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用蓝笔圈出来的位置。
“这几个地方地势比较高，也比较安全，可以建临时安置点。我已经让人去搭帐篷了，虽然不够所有人住，但至少老人和孩子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位置。
“医疗点设在这里。重伤的继续救治，轻伤的尽快恢复。药不够了，我已经派人去周边村镇调，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又指着粮仓的位置。
“粮食要统一管理，定量分配。每天两顿粥，一碗干饭，至少保证每个人都能有一口吃的。老人和孩子可以多分一点，青壮年就辛苦一下。”
黎玥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要登记造册。等以后重建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要有个交代。”
黎光说完这些，终于停下来。
他靠在桌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黎玥看着他，看着他那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脸。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菡琪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外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有灰，衣服上有几处破损，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跟在她身后的，是羽墨轩华。
羽墨轩华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蓝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黎光身上。
然后是冷熠璘。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踉跄。但他坚持要参加这个会议，没有人拦得住他。白色的长发用一根带子随意扎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他走到角落里，靠着墙站定，没有说话。
绫舞和樱云跟在后面。
绫舞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看向黎玥，微微点了点头。樱云抱着她的小背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她走到角落里，挨着冷熠璘坐下，安静得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最后进来的是欧阳荦泠和岳千池。
欧阳荦泠穿着那件黑色的唐装，上面绣着的火凤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她脸色有些疲惫，但腰挺得很直。岳千池跟在她身边，手里握着剑，目光警惕地扫过窗外，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关上门。
八个人加上黎光和黎玥，把临时指挥部挤得满满当当。
白菡琪走到桌边，看着那张地图。
“伤亡统计出来了？”
黎光点点头，把数字报了一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那些数字太重了，重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羽墨轩华开口了。
“我总结一下，这不是天灾。”
所有人都看向她。
羽墨轩华站在窗边，背对着那血红色的天空。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场地震，是耿鸷铨吸收毁灭之力的时候引发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那些傀儡，是瑟琳娜和穆鲁塔带来的。这座城的惨状，是源流教派的计划造成的。”
黎光看着她。
“我知道。”
羽墨轩华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光说：“意味着，他们还没有达到最终目的。”
羽墨轩华点点头。
“对。他们放出了祭坛下面的东西，但那只是第一步。他们的最终目标，应该不止于此。”
白菡琪说：“墨姐，你觉得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羽墨轩华沉默了几秒。
“精灵帝都。”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感到心里一沉。
羽墨轩华继续说：“双月龙城是精灵帝都的门户。他们在这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只是为了毁掉一座城。他们的目标，一定是精灵帝都。”
冷熠璘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楚。
“那个叫瑟琳娜的，潜伏了几十年。她不可能只是为了放一个东西出来。”
黎光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冷熠璘说：“她一定还有别的任务。在帝都里面。”
白菡琪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三哥，珂狄文。”
所有人都看向她。
白菡琪站在桌边，双手按着那张地图。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深很亮，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我哥，精灵国王，珂狄文。如果源流教派的目标是精灵帝都，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陛下。”
黎光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他们想对陛下下手？”
白菡琪点点头。
“有这个可能，但我觉得不是，他们极有可能已经达成合作了。”
她顿了顿。
“他是精灵族的王，是整个精灵王国的核心。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整个精灵族都会陷入混乱。源流教派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中浑水摸鱼。但这显然与他们现在的活动不符。自从姑姑死了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疯魔的样子，从想要复活姑姑转变成现在研究邪恶的法阵，我怀疑，源流教派是他现在的助力。”
羽墨轩华说：“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去帝都。”
黎玥说：“可是帝都现在已经完全戒严了。”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血红色的天空。
“边境封了，城门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听说陛下下了死命令，任何人进出都必须有他的手令。没有手令的，一律按叛徒处理。”
绫舞说：“那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黎光盯着那张地图，眉头紧锁。冷熠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思考。欧阳荦泠的手指在唐刀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岳千池站在门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樱云缩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小背包，安静得像一只猫。
所有人都没了主意
过了很久，黎玥忽然开口了。
“有一个办法。”
黎光看着她。
“什么办法？”
黎玥说：“精灵学院。”
所有人都看向她。
黎玥从窗边走回来，站在桌边。
“帝都虽然戒严了，但精灵学院的学生不受限制。”
白菡琪看着她。
“不受限制？”
黎玥点点头。
“学院有自己的通道，可以自由进出帝都。那是陛下特许的，因为学院的学生经常要外出历练，不可能每次都等着陛下的手令。”
她顿了顿。
“只要我们能混进学院，就能进入帝都。”
冷熠璘睁开眼睛。
“混进学院？”
黎玥说：“对。学院每年都有新生入学，也有老生外出历练。只要我们能伪装成学生，应该能混进去。”
羽墨轩华说：“问题是怎么伪装？”
黎玥看了看白菡琪，又看了看黎光，最后看向其他人。
“别忘了，我们几个，本来就是精灵族。”
白菡琪愣了一下。
黎玥说：“公主，你是精灵族，这没错吧？”
白菡琪点点头。
“我是。”
黎玥说：“那就好办了。”
冷熠璘说：“那我们呢？”
黎玥看着他，又看了看羽墨轩华、绫舞、樱云、欧阳荦泠和岳千池。
“你们……”
她顿了顿。
“你们不是精灵族。”
羽墨轩华说：“所以进不去？”
黎玥摇摇头。
“不是进不去，是进不去学院。”
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件事，得从头说起。”
她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着众人。
“你们知道精灵族和其他种族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黎玥说：“是契约种子。”
白菡琪点了点头。
“我知道。”
黎玥看着她。
“公主，你既然知道，那就好办了。我本来还担心要从头讲起。”
白菡琪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契约种子是什么。每一颗种子都是精灵与大自然之间的桥梁，是我们力量的来源。种子孕育出的能量，会凝聚成契约书。契约书能召唤自然界中的东西协助战斗——动物、植物、甚至自然元素。”
她顿了顿。
“我还知道，每一个精灵族人的契约种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一样，世界上找不出第二颗完全相同的。”
黎光点了点头。
“对。这是我们精灵族最核心的秘密。”
白菡琪抬起手。
掌心浮现出一团淡紫色的光芒。
光芒散去，一本书出现在她手中。
那是一本很大的书，书的封面是原木色的，边缘镶着金色的边框，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书脊很厚，至少有五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
金色的纹路在封面上蜿蜒，勾勒出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像是藤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而在那些金色纹路的空隙间，还点缀着一些紫色的宝石。那些宝石不大，但每一颗都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黎玥看着那本书，眼睛微微睁大。
“公主，你的书……好漂亮。”
白菡琪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漂亮？”
她翻了翻书页。
书页是淡金色的，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文字。那些文字随着她翻页的动作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我平时很少用它。”她说，“只会本能地用它的力量增强自己的生命亲和。其他的，一概不会。”
黎光说：“没人教过你？”
白菡琪摇摇头。
“没有。我知道的那些，都是自己看书看来的。真正怎么用契约书，怎么召唤自然生灵，怎么让书变换形态，都没人教过我。”
黎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公主，契约书是可以随便变换外观的。”
白菡琪看着她。
“变换外观？”
黎玥点点头。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本淡青色的小书。
“你看。”
她心念一动。
那本小书开始变化。
书页一张张翻开，又一张张合上。封面上的淡青色慢慢加深，变成了深蓝色。书脊变厚，书页变多，整本书大了一圈。
然后她又心念一动。
那本书开始缩小。
从巴掌大，缩到拇指大，再缩到指甲盖那么大。
最后，它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光点，在她指尖跳跃。
黎玥看着白菡琪。
“你看，想变小就变小，想变大就变大。”
她心念再动。
那粒光点瞬间膨胀，变成了一本巨大的书，比白菡琪那本还要大一圈。
“想变大就变大。”
她抱起那本巨大的书，掂了掂。
“还可以当物理武器直接砸人。甚至你还可以让书的封面包上金属，砸人更疼。”
白菡琪看着那本巨大的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还能这样？难怪我有时候召唤出来的契约书外观不大一样。”
黎光在旁边补充道：“契约书是活的。它会根据主人的意愿改变形态。你用得越多，它就越灵活。你用得越久，它就越强大。”
他看着白菡琪手里那本书。
“你的书这么大，装饰这么精致，说明你的契约种子天生就很强大。只是你一直没用它，所以它才这么安静。”
白菡琪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金色的纹路微微发光，紫色的宝石一闪一闪。
“安静？”
黎光点点头。
“对。契约书有自己的意志。你用它的力量，它就会回应你。你一直不用它，它就会睡觉。”
白菡琪沉默了。
她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文字，看着那些她从未真正使用过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觉醒契约种子力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有死亡权柄。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本书，很大很漂亮，封面是原木色的，镶着金色的边。书翻开，每一页都在发光。
她伸手去摸那本书。
然后她醒了。
从那以后，那本书就一直在她体内，安静地待着。
她偶尔会用它。每次她受伤的时候，或者生病的时候，或者需要和植物沟通的时候，那本书就会微微发光，给她一点力量。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用过它。
因为没有人教过她。
因为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本书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可以召唤自然界的生灵，可以成为她最强大的武器。
她抬起头，看着黎玥。
“你刚才说，我们几个本来就是精灵族。”
黎玥点点头。
“对。我和哥哥，还有你。就我们三个。”
冷熠璘忽然开口了。
“我可以试试模拟契约种子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冷熠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众人面前。
“我有毁灭之力。毁灭之力可以模拟任何力量。如果我能用毁灭之力模拟出契约种子的波动，也许能骗过学院的检测。”
黎光看着他。
“你确定？”
冷熠璘说：“不确定。但值得一试。”
黎光沉默了几秒。
“你试过吗？”
冷熠璘说：“试过。昨晚我一直在试。”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他掌心翻涌，不断变换着形态。一会儿凝聚成一个球，一会儿散开成一片雾，一会儿又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我能模拟出能量的波动。”他说，“很接近，但……”
黎玥盯着那团光芒，眉头微微皱起。
“但什么？”
冷熠璘沉默了一秒。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黎光走过去，仔细看着那团光芒。
“少了‘活着’的感觉。”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他的暗金色契约书。
那本书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契约种子是活的。”黎光说，“它是精灵与大自然之间的桥梁，是生命与生命的连接。它发出的波动，不是单纯的能量波动，而是有呼吸的，有脉搏的，有情感的。”
他把书凑近冷熠璘那团光芒。
“你感受一下。”
冷熠璘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黎光的契约书散发着一种温暖的气息。那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它像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在他掌心安静地呼吸。
而他自己的光芒……
是冷的。
是死的。
是纯粹的能量的堆砌。
他睁开眼睛，收回那团光芒。
“不行。”
他说。
“差太多了。”
黎玥说：“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她看着冷熠璘。
“就算你能模拟出契约种子的波动，但你没有真实的契约书。学院的检测不只是感应波动，还会和契约书本身建立联系。你没有书，怎么建立联系？”
冷熠璘沉默了。
黎光说：“而且契约种子是精灵与生俱来的东西。从出生开始就存在，伴随一生。一个人可以伪装外表，可以伪装力量，但伪装不了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羽墨轩华点点头。
“我知道。”
绫舞说：“那岂不是说，只有他们三个能进去？”
黎光点点头。
“理论上，是的。”
欧阳荦泠说：“那你们三个进去有什么用？你们是要去阻止源流教派，不是去上学。”
黎光说：“可以收集情报。”
他看着欧阳荦泠。
“精灵学院是帝都最大的情报集散地。那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有各种消息流通。只要我们能在学院里待上一段时间，应该能打探到不少东西。”
岳千池说：“打探到了之后呢？”
黎光说：“之后再看情况。如果能找到源流教派的线索，我们就直接动手。如果找不到，就继续潜伏，直到找到为止。”
羽墨轩华说：“这个计划，有几个问题。”
黎光看着她。
“什么问题？”
羽墨轩华说：“第一，你们三个都是精灵族，这没错。但你们都是双月龙城的人。精灵学院的人，会不会认出你们？”
黎光沉默了一秒。
“会。”
羽墨轩华说：“那怎么办？”
白菡琪忽然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们易容。”
所有人都看向她。
白菡琪站在桌边，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我有幻术。”
她抬起手。
一团柔和的光芒在她掌心浮现。
那光芒是淡粉色的，很淡很淡，几乎看不清。但随着她的心意，那光芒开始变化。
先是颜色。
从淡粉色变成深粉色，再变成紫红色，最后变成纯粹的紫色。
然后是形态。
从一团光变成一朵花，再变成一只蝴蝶，最后变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很小，只有巴掌大，但轮廓清晰——是一个少女的模样，穿着裙子，扎着辫子，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黎玥看着那个人形，眼睛微微睁大。
“公主，这是……”
白菡琪说：“幻术。”
她心念一动。
那个人形飞起来，落在黎玥肩上。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可以改变任何人的外表。脸型，发色，眼睛颜色，甚至身高和体型。”
黎光说：“能维持多久？”
白菡琪想了想。
“只要我不昏迷，就能一直维持。”
冷熠璘说：“如果战斗的时候昏迷了呢？”
白菡琪沉默了一秒。
“那易容就会解除，但过程会很缓慢，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完全失效。”
黎光说：“那就尽量避免战斗。”
他看着白菡琪。
“你帮我们易容成什么样子？”
白菡琪想了想。
“最好是普通一点的学生。不要太显眼，不要太特别，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黎玥说：“可是我们本来就是双月龙城的人。万一有人认识我们……”
白菡琪说：“那就连种族一起改。”
黎玥愣住了。
“改种族？”
白菡琪点点头。
“我可以把你们伪装成其他精灵族的样貌。脸型、发色、眼睛颜色，全部换掉。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应该认不出来。”
黎光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血红色的天空。
“下一步，是进帝都。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进去。”
黎玥说：“学院的通道在城北。那里有一个专门的入口，只有学院的学生能进。”
羽墨轩华说：“需要什么凭证吗？”
黎玥摇摇头。
“不需要。他们认的是契约种子。只要你体内有种子，就能进。”
绫舞说：“那我们几个呢？”
黎玥看着她。
“你们几个……”
她想了想。
“你们可以在城外等我们。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还能接应。”
绫舞说：“等多久？”
黎光说：“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更久。”
樱云从角落里站起来。
“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绫舞看着她。
“樱云……”
樱云说：“我知道我不是精灵族，进不去。但我不想再和姐姐分开了。”
她走过去，拉住绫舞的手。
绫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在城外等。”
羽墨轩华说：“我也在外面等。”
欧阳荦泠说：“我也是。”
岳千池说：“我也是。”
黎光看着他们。
“好。那你们负责接应。如果我们出了事，就靠你们了。”
羽墨轩华点点头。
“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黎玥说，“校服。”
所有人都看向她。
黎玥说：“精灵学院的校服是特制的。每一件校服上都刻着学生的名字和学号。如果我们穿着普通的衣服混进去，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黎光说：“那怎么办？”
黎玥想了想。
“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偷，一个是做。”
冷熠璘说：“偷？”
黎玥点点头。
“学院外面有专门卖校服的店铺。那些店铺都是学院特许的，专门给新生做校服。我们可以去定做。”
羽墨轩华说：“定做需要时间吧？”
黎玥说：“对。至少要一天。”
黎光说：“那就定做。正好我们也需要时间准备。”
他看向白菡琪。
“你帮我们易容的时候，需要多久？”
白菡琪想了想。
“每个人大概需要半个小时。主要是要精细，不能留下破绽。”
黎光说：“那就明天出发。今天先去定做校服，回来之后你帮我们易容。明天一早，我们进城北。”
羽墨轩华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定做校服？”
黎光点点头。
“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黎玥跟上去。
白菡琪也站起来。
“我也去。”
她看着黎光。
“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款式。”
三个人走出临时指挥部，走进那血红色的夜色里。
双月龙城的商业街，在地震中毁了大半。
原本热闹的街道，现在变成了一片废墟。倒塌的房屋，碎裂的招牌，堆积如山的瓦砾。偶尔有几家店铺还立着，但也都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三个人在废墟中穿行，走了快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开着的裁缝店。
店铺很小，门脸破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裁缝”三个字。
黎光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堆满了布料和成衣。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男装有女装，有普通的有华丽的。角落里有一张工作台，台上放着针线剪刀，还有一件做了一半的衣服。
一个老人坐在工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缝着什么。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几位客官……啊，小光喝小玥啊，想做点什么？”
黎光走过去。
“老师傅，能做精灵学院的校服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
“精灵学院的校服？你们要去雪原上学吗？”
黎光摇摇头。
“不是。我们是帮朋友定的。”
老人点点头。
“能做。不过得等一天。最近生意多，忙不过来。”
黎光说：“可以。多少钱？”
老人报了一个数字，很便宜。
黎光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数，递给他。
老人接过钱，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本子。
“把尺寸量一下，写上名字。明天这个时间来取。”
黎光接过本子，递给黎玥。
黎玥拿着本子，开始给三个人量尺寸。
老人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我没猜错的话，这不是给朋友订做的吧，是你们自己要用。”
“……”
黎光沉默片刻，最后点点头。
“是。”
老人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们要去调查什么的。可惜了这座城。我在这条街上干了四十年，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黎光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那个大祭司，我见过她几次。穿着华丽的长袍，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人。谁能想到，她居然是……”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黎光沉默了几秒。
“老师傅，您知道些什么？”
老人看着他。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裁缝，每天做衣服，过日子。那些大人物的事，我不懂。”
他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但我懂一件事。”
他头也不抬地说。
“好人不会一直输。坏人不会一直赢。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定要记住。”
黎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记住了。”
黎玥量完尺寸，把本子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明天这个时候来取。”
黎光点点头。
“谢谢老师傅。”
三个人走出裁缝店，走进那血红色的夜色里。
第二天，同样的时候。
三个人再次来到那家裁缝店。
老人已经准备好了三套校服。
他把校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摊在工作台上。
天蓝色的男款小西装，配白色长裤，左肩上还有半边披风。披风是深蓝色的，边缘镶着银色的丝线，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粉白色的女款小西装，配黑色长裙，右肩上也有半边披风。披风是浅粉色的，比上衣的颜色淡一些，边缘镶着金色的丝线，看起来很精致。
还有一套，也是女款，和白菡琪那套一样的款式，但尺寸不同。
黎光拿起那套男款校服，展开看了看。
面料很柔软，做工很精细。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徽章——那是精灵学院的院徽，一棵繁茂的生命之树，树下有两只相对而立的鹿。
他点了点头。
“不错。”
黎玥拿起她的那套，在身上比了比。
“好漂亮。”
她看向白菡琪。
“公主，你快试试。”
白菡琪接过那套粉白色的校服。
她看着那柔和的颜色，看着那精致的剪裁，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过精灵王国的衣服了。
从小被囚禁，她穿的都是最普通的囚服。后来逃出来，穿的是从废墟里捡来的旧衣服。再后来加入狩天巡，穿的是制式的作战服。
她自己的私服，只有那么几套
她抬起头，看着黎光。
“就在这里试？”
黎光点点头。
“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现在还能改。”
白菡琪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解开外袍的系带。
老裁缝很识趣地转过身去，继续缝他的衣服。
白菡琪脱下外袍，把那套粉白色的校服套在身上。
上衣很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粉白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像初雪一样纯净。领口的设计很别致，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优美的锁骨。
黑色长裙垂到膝盖以下，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裙子的剪裁很好，既不会太紧束缚行动，也不会太松显得臃肿。
右肩上的半边披风搭下来，浅粉色的布料在她身后微微飘动。披风边缘镶着的金色丝线，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
黎玥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公主……你好美。”
白菡琪低头看着自己。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一种被珍视的感觉。
一种可以重新开始的感觉。
黎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
“合身吗？”
白菡琪点点头。
“合身。”
黎光说：“那就好。”
他转向老人。
“谢谢老师傅。”
老人摆摆手。
“不用谢。年轻人，记住我说的话。”
黎光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裁缝店。
黎玥一直看着白菡琪，眼睛都不眨一下。
“公主，你真的好美。你易容之后的粉色的头发，配这套粉白色的校服，简直像画里的人一样。”
白菡琪撩起一小撮头发，那颜色是柔和的、带着淡淡珍珠光泽的粉。像初春的樱花，像清晨的霞光。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触感很柔软，很真实。
三个人走回临时指挥部。
路上，他们经过那些废墟，经过那些临时搭建的帐篷，经过那些正在清理瓦砾的人们。
白菡琪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疲惫但坚毅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是黎光和黎玥要守护的人。
也是她，要守护的人。
她握紧拳头。
“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回到临时指挥部的时候，其他人都在。
羽墨轩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冷熠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绫舞和樱云坐在角落里，小声说着什么。欧阳荦泠和岳千池站在门边，保持着警戒。
看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黎玥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她看着那些人呆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漂亮吧？”
没有人回答。
羽墨轩华看着白菡琪，眼睛微微眯起。
绫舞走过来，绕着白菡琪转了一圈。
“啧啧啧，公主殿下，你这副样子要是让瀚龙那小子看见，估计得傻半天。”
白菡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绫舞姐……可是瀚龙他……”
绫舞伸出一根手指挡在了白菡琪的红唇前
“嘘……不可言说……他不会有事的……”
还没等绫舞说完，樱云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白菡琪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白菡琪，异色瞳里闪着光。
“绫羽姐姐，你真好看。”
白菡琪蹲下来，和她平视。
“谢谢樱云。”
樱云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发卡。
那是红色的，塑料的，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送给你。”
白菡琪愣住了。
“这……”
樱云说：“是我最喜欢的发卡。姐姐给我买的。我想送给你。”
白菡琪看着她，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发卡。
“谢谢。”
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
樱云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纯粹。
欧阳荦泠走过来，拍了拍白菡琪的肩膀。
“准备好了？”
白菡琪点点头。
“准备好了。”
欧阳荦泠说：“那就开始吧。易容。”
白菡琪站起来，走到黎光和黎玥面前。
“你们谁先来？”
黎光说：“我先。”
他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白菡琪抬起手，掌心浮现出淡粉色的光芒。
她的手按在黎光额头上。
光芒开始流动。
从她的掌心，流入他的身体，再从身体蔓延到面部。
一点一点，他的脸开始变化。
轮廓变柔和了，眉骨变低了，鼻子变小巧了，嘴唇变薄了。原本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慢慢变成了一个普通精灵少年的模样。
黎光睁开眼睛。
他走到墙边，对着墙上挂着的一面破镜子照了照。
“可以。”
黎玥走过来，坐在椅子上。
白菡琪如法炮制。
黎玥的脸也开始变化。
她的眼睛变小了一点，鼻子变高了一点，嘴唇变薄了一点。原本那张清秀的脸，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黎玥站起来，照了照镜子。
“好奇怪。感觉不是自己了。”
黎光说：“那就对了。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白菡琪收回手。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好了。记住，只要我不昏迷，这个易容就能一直维持。”
黎光看着她。
“你还好吗？”
白菡琪点点头。
“还好。只是施法的时候会消耗很多力量，维持幻术的力量依靠自然力量汲取。我休息一下就好。”
羽墨轩华走过来。
“那就休息。明天再出发。”
白菡琪摇摇头。
“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其他人没有打扰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那血红色的天空，依然悬在那里。
像是一双眼睛，看着他们。
翌日
四个人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
黎光穿着那套天蓝色的男款校服，白色长裤，左肩披着深蓝色的半边披风。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精灵学院男生。但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那份警惕和锐利。
黎玥穿着那套粉白色的女款校服，黑色长裙，右肩披着浅粉色的半边披风。她的脸也变了样，看起来就像一个活泼可爱的精灵少女。她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腿。
“怎么样？像不像学生？”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第三个人身上。
白菡琪站在他们身后。
她穿着那套粉白色的校服，黑色长裙，右肩披着浅粉色的半边披风。粉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柔顺得像是上好的丝绸。蓝粉色的眼眸清澈如水，在昏暗中闪着柔和的光。
那套校服穿在她身上，仿佛天生就是为她设计的。粉白色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像初雪一样纯净。黑色长裙垂到膝盖以下，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右肩上的半边披风搭下来，浅粉色的布料在她身后微微飘动，像是一片温柔的云彩。
她没有化妆。
但她不需要化妆。
那张脸，那双眼，那头粉色的长发，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画。
黎玥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公主……你真的好美。”
白菡琪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足以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走吧。”
她说。
黎光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羽墨轩华、冷熠璘、绫舞、樱云、欧阳荦泠和岳千池。
“我们走了。”
羽墨轩华说：“小心。”
黎光点点头。
“你们也是。”
冷熠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如果出事，发信号。”
黎光说：“知道。”
绫舞走过来，抱了抱黎玥。
“小丫头，照顾好自己。”
黎玥点点头。
“绫舞姐放心。”
樱云走到白菡琪面前，仰头看着她。
“绫羽姐姐，你要回来。”
白菡琪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
几个人，走向城北。
走向那条通往精灵帝都的通道。
走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