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芮珊趴在草丛深处,下巴几乎贴着泥土。竖瞳穿过草茎之间的缝隙望向远处的河滩,涅克托的黑曜石鳞片在火光中泛着哑光。战斗已经持续了一阵,十二名圣骑士的光纹在密集交锋中逐次黯淡。
她看见戈弗雷的圣剑脱手插进卵石里,看见两名持盾者被尾尖扫进灌木丛,看见祭坛石台上的纹章从中心裂开了一道缝。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把几根草茎压弯了。舌尖微微垂在下颌外面。
一只金色的龙爪从上方拍下来,落在她大脑袋上。力道不大,但足以把她的下巴从泥土里震起来。
“别看了。”奥瑞利昂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一会儿打完了,小心把你扔岩浆里去。”
弥芮珊的嘴合上了。舌尖收回去,停了一下,尾巴才不情愿地收拢。朝后方退了两步。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涅克托正转向山谷出口方向,河滩上倒着的圣骑士、碎裂的祭坛残片、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灼热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在她鼻端滞留。她转回来的时候嘴角抿着,跟上了队列。
萨卡维蹲在后方一块岩石上。翅膀收拢,竖瞳依次扫过奥瑞利昂、弥芮珊以及散落在周围的龙群——白龙的白色鳞片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亮斑,红龙、绿龙、蓝龙和黑龙的轮廓混在其间。二十条龙,全部带伤,但都还在。
“回去的路直接硬闯。都小心一点。”
他说完就动了。
弥芮珊在飞的时候放慢了半步,靠近奥瑞利昂,用爪尖轻轻捅了一下他的后腿关节。“大公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头黑曜石龙在耍我们的?”
奥瑞利昂没有做出回答。队列前方,萨卡维的翅膀在飞行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时,比正常对话低了一些。
“塔希尔拿匕首刺莫鲁滋的时候。”
奥瑞利昂的脚步没有停,但竖瞳收窄了一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盖住了:“这么说,塔希尔问题也很大。这就是您故意甩开他的原因?”
萨卡维的回应隔了更长时间才传来。这一次,他偏了偏头,竖瞳的余光从肩甲上方扫了回来:“我不相信任何巧合。”
穿过几道狭窄的山谷后,队列在一处山体裂缝前停住了。裂缝从谷底向上延伸,顶部看不到边缘,两侧石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肉质组织,像被剥了皮的肌肉贴在岩石上。表面嵌着粗大的血管状脉络,在缓慢蠕动。
裂缝深处透出紫黑色的光,伴随着持续的负能量脉动。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血肉和硫磺混合的气味。裂缝的开口处正在呼气,暗紫色的雾从内部涌出,带着尖锐的、断断续续的灵魂嚎叫。雾气中夹杂着被抛射出来的低阶恶魔,落在地面上翻滚几圈后迅速爬起。
萨卡维在裂缝入口前方停住了。竖瞳扫过裂缝深处那些正在聚集的暗色轮廓,前爪在地面上压了一下。
“冲过去。不要停。”
队列切入裂缝的瞬间,恶魔从两侧和上方同时压了下来。
深渊嗜血兽从地面钻出来。萨卡维第一个撞上的是三头并排扑来的——暗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湿润的表面在紫黑色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的尾尖横扫过去,第一头被拦腰斩断,碎裂的肌肉块和体液溅在岩壁上;第二头从他尾尖上方跳了过去,落在弥芮珊的背甲上,爪子刮过鳞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弥芮珊猛地翻转身体,把背上的嗜血兽甩进侧壁的肉质组织里。第三头从萨卡维的腹下钻过,他后爪踩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骨骼碎裂的震动从脚掌传上来。
红龙们的火焰在裂缝两侧交替亮起又熄灭。一头红龙的吐息歪了,火舌舔在侧壁上,把肉质组织烧出一条焦黑的痕迹,空气里多了一层烧焦头发的气味。
折磨妖鬼从上方渗出来。第一波尖啸撞下来的时候,萨卡维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人从外面攥住,往一边扯了半寸。水晶头颅从颈侧浮出,两束标记穿透混沌,把半灵体的位置钉在他视野里。
他推出凋零死灵波纹,暗影之力贴着地面扩散出去,触及妖鬼轮廓的时候,那些半透明的躯壳从边缘开始溶解,像盐被水冲掉一样,从模糊到消散,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但侧翼的白龙出事了。
一头白龙——最年轻的那头,被三头嗜血兽同时咬住了前肢。他甩开了两只,第三只已经钻进了他翅膀的伤口里。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翅膀只张开了一半就塌下去了。他的爪子还在往前伸,像要去抓什么东西,然后整具躯体被拖进了侧壁的肉质组织里。肉质表面闭合了一下,恢复原来的蠕动节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另一头白龙试图折返去拉他。萨卡维看见她的尾巴在石面上刮出一道长痕,然后一头蓝龙从上方撞了下来——被妖鬼的尖啸打穿了精神防护,翅翼节奏全乱,撞在侧壁的突出岩面上。
她坠落的位置正好压住了那头折返的白龙。两头龙叠在一起砸进下方的恶魔群里,几头嗜血兽立刻压了上去。萨卡维没有听到任何一声嘶吼从那个方向传回来。
缚魂禁卫从裂缝深处的暗影中现身了。它们从肉质组织中走出来,步伐一致,手里攥着巨大的镰刀或长矛。铠甲上刻满邪符,缝隙里透出暗色的光。
奥瑞利昂在队列最前方遭遇了第一具禁卫。他的火焰吐息命中禁卫的胸甲,暗色金属表面出现一道灼痕,但禁卫的推进速度没有变化。镰刀从侧面斩出来,刀锋划过奥瑞利昂左翼的翼膜边缘,在膜面留下一道贯穿性的裂口。
奥瑞利昂先是后仰,然后用右侧翼面替代左侧作为防御面,同时用尾尖扫向禁卫的下肢关节。尾尖切入缝隙,他用全身重量向侧面压去,将禁卫推离了队列的主路径。
一头绿龙在侧翼被两具禁卫缠住了。她的腐蚀性吐息在禁卫的铠甲表面留下大片冒烟的痕迹,但没有穿透。第一具禁卫的镰刀斩断了她的尾尖。第二具禁卫的长矛从侧面刺穿了她的颈甲接缝。
她倒下去的时候喉腔里的毒液从伤口溢出来,在石面上冒出一片酸雾。两具禁卫的铠甲表面被酸雾腐蚀出密集的凹坑,但它们没有停步,从酸雾中继续向前推进。
第二具禁卫从侧面切入,长矛尖端直指奥瑞利昂的颈侧。奥瑞利昂没有完全避开。矛尖擦过他的肩甲,切入鳞片之间的接缝,在肌肉层中留下一道深长的伤口。
他在被击中的同时翻转身体,前爪扣住了禁卫的矛柄,后肢蹬住禁卫的胸甲表面,将禁卫从地面蹬离。两者在侧壁的肉质组织上撞成一团,缠绕着向下方的深坑坠落。
奥瑞利昂的轮廓在紫黑色雾气里越缩越小。他的翅膀在坠落中翻了一下,露出翼膜内侧那道从翼根延伸到翼尖的裂口,裂口边缘在气流中翻卷着,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帜。
他的爪子还扣在禁卫的矛柄上,没有松开。然后深渊的暗影把他整个吞了进去。没有声音传上来。什么都没有。
萨卡维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坠落的身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前爪落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半拍,爪尖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白痕。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像一个本来被托着的东西突然失去了支撑。
神性碎片在奥瑞利昂身上。他带着它坠进了深渊。萨卡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停下来。或许只是因为他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把这种东西压下去——压到胸腔底部,压到肋骨的下面,压到呼吸够不着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减速,没有发出声音。那道白痕留在石面上,被后面跟上来的红龙踩过,消失了。
裂缝深处的空间略微开阔了一些。萨卡维在腹地遭遇了更密集的禁卫阵列。弥芮珊不断倾泻冰系吐息,将侧壁缝隙中涌出的嗜血兽封堵在冰壳屏障之外。
三条红龙的火焰轮流覆盖正面和两翼的推进路线,但火焰打在禁卫的暗影铠甲表面只留下浅淡的灼痕,穿不透。队伍被死死卡在后方,每前进数步就要停下来清理两侧涌来的恶魔。
水晶头颅不再扫整片,只盯一处。一束标记左侧正在凝聚深渊法术的施法者,另一束标记右侧正在召唤深渊巨像的裂缝边缘。萨卡维聚起凋零之力,向两侧同时推出去。
左侧的施法者被凋零法则触及后从边缘向内褪色,轮廓在片刻之内崩解消散。右侧的巨像被召唤出来一半时,半成形的岩壳表面被凋零之力持续侵蚀,从内部自行崩碎成数块碎石散落在地面上。
大范围凋零法术消耗了大量灵力,萨卡维的翅根关节处传来一阵短暂的麻木感。但他没有停步。凋零对重甲禁卫几乎没有穿透力,他只能靠肉身搏杀,用尾尖、利爪和残存的死灵法术逐一清理贴近的禁卫。
萨卡维、弥芮珊以及仅剩的三头红龙浑身是伤地闯进了缝隙深处。
肉质组织的蠕动频率在这里明显降低了。紫黑色的光从裂缝尽头透出来,形成了一种比外部更纯的暗紫色。光芒的来源是一道封印,位面缝隙的封印节点,嵌在裂缝尽头的岩面中央。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纹路,边缘有一圈持续流动的暗色能量。
封印前方,十名卓尔精灵分散在封印两侧的岩台上,站位间隔均匀,每个人之间的位置都控制在彼此能互相支援的距离内。
领头的卓尔祭司站在封印侧面一块略微凸起的岩面上,墨黑色的蛛丝长袍拖曳在身后,裙摆边缘的银紫蛛网纹路在暗紫色的背景中泛着微光。
领头的卓尔精灵的目光从萨卡维身上移到弥芮珊,再移到后面那三条红龙,最后收回萨卡维脸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在裂缝深处的封闭空间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