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地脉最深处。
平心娘娘站在一座由地道法则编织的祭坛之上,周身幽光流转,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祭坛之下,地脉如同一张铺展至洪荒边缘的巨网,网中每一条线都承载着一种地道法则:轮回、厚土、山川、灵脉、万物根须。
这些法则在祭坛的光芒中隐隐可见,如同深水中的鱼影,暗淡而沉静。
通天要走,三才之约将失去一角。
这是平心最早感知到的变故。
地脉与天道、人道皆有共鸣,三才之约如同一座三足鼎,鼎之三足为天道、地道、人道。通天离去,人道之足不再由圣人直接维系,鼎必倾斜。
但平心不担心倾斜。她担心的是倾斜之后,另外两足能否撑住。
天道有鸿钧,万古不变。
人道有女娲代行,暂可维持,地道还有她。
祭坛之上,平心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地道法则从她指尖涌出,如同十条幽色的光河,注入脚下的地脉深处。
光河入地,地脉微震,洪荒大地各处同时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波动。波动从轮回殿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池塘中投入石子后的涟漪,一圈一圈,直至洪荒边缘。
这是平心的地脉加固。
通天离开后,人道对地道的支撑会减弱,地道必须自行补足这部分力量。
平心以祭坛为枢纽,将地道法则的密度提升了三成,代价是她自身的法力将在未来百年内无法恢复至巅峰。
值得。
但值得二字背后,是平心对鸿钧最深的警惕。
通天在时,三才鼎立,天道不敢轻举妄动。
天走后,人道暂时由女娲代行,虽可维持。但天道若趁机扩张权柄,人道的法网会被挤压,地道的根基亦会受到波及。
三才不是三条平行线,而是一张三角网,抽掉一根,另外两根的张力便会失衡。
平心必须在通天离开之前,将地道的根基加固到足以独立支撑的程度。
她闭上眼,地道法则从她周身每一寸存在中渗出,如同大地呼出最后一口浊气。
法则入地时,地脉深处的灵脉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如同万丈深海中的鲸歌。共鸣从轮回殿向洪荒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山川微微震颤,河流改道一寸,灵泉水位上涨三分。这些变化细微到凡人无法感知,但在修士眼中,洪荒大地正在经历一次自内而外的重铸。
平心将地道法则的根须从地脉表层向下推进了三万里,直至触及洪荒的底盘。
底盘是盘古身殒时最深层的大地法则,法则凝而不散,如同一块万古不化的寒冰。
平心的地道法则触及底盘时,寒冰没有融化,但表面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纹。
裂纹中,有一缕极淡的暖意渗出。
平心微微一颤。
她感知到了那缕暖意。
那不是地道法则的自然反应,而是盘古身的残存意志。盘古身殒亿载,意已分化为三清,唯有身“入大地后,残存了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志。
这是通天在混沌中需要寻找的东西。
这丝联系不是法则层面的,而是意志层面的。
法则可以被复制、被模仿、被替代,但意志不能。意志是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如同盘古开天时那一斧,只此一次。
通天与她有秘密协议:通天离开后,平心以地道之力牵制天道,防止鸿钧在通天缺席时对洪荒格局进行过度干预;
作为交换,通天在混沌中找到盘古足迹后,将盘古与地道法则的联系传达给平心,帮助地道补全根基。
地道的根基是盘古的身。
盘古开天后,身殒化为洪荒万物,但身的核心法则散入了地脉深处,与地道融为一体。
通天若能在混沌中找到盘古足迹,便有可能找到盘古身与地道之间的原始联系。
那将是地道补全根基的关键。
平心收起法力,祭坛上的幽光缓缓消散。
地脉深处的波动归于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股新生的力量正在沉淀,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等待破土之日。
地镜之上,天道法网如同一层淡紫色的薄膜覆盖在大地之上,薄膜的边缘与地脉的交汇处有一丝极淡的摩擦痕迹。那便是天道对地道的“渗透“。
鸿钧从未主动攻击地道,但天道法网的扩张是自然的、缓慢的、不可逆的,如同水向低处流。
通天在时,人道的金色法网与天道的紫色法网形成对冲,地道的幽光在两者之间安然不动。通天走后,金色法网的力度将减弱,紫色法网的扩张便会加剧,地道的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
平心将地道法则的密度提升三成,正是为了应对这种压缩。
三成的提升不足以与天道正面对抗,但足以在地道被压缩时保持弹性。弹性比硬度更重要:硬碰硬的对抗只会两败俱伤,弹性则可以借力打力,在天道法网扩张的间隙中找到反制的机会。
平心在地镜前站了良久。
镜面上映出她的面容,面容模糊如同水中倒影,唯有双眼清晰,目光沉静而深远。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大地般的笃定。
“通天,”平心低声说,声音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你去混沌找盘古的足迹。我在洪荒替你守地脉。你若回不来,地道不会崩;你若回来了,我等你的消息。”
地脉无声。
但无声之中,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深处涌上来,如同大地的脉搏。
那暖意从底盘的裂纹中渗出,沿着地脉的脉络缓缓上升,经过轮回殿的祭坛,经过平心的存在,最终消散在洪荒的虚空之中。
暖意化入了地道的每一寸法则之中,如同盐溶于水,看不见,尝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