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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青州城。

酒楼二楼临窗处,苏子安慢条斯理斟了一杯温酒,窗外晨光正好。

昨夜他借着系统遮蔽气息,连番短距瞬移,此刻距青云仙门已逾千里。

他不信,观音菩萨还能循着蛛丝马迹,把他从这烟火人间里揪出来。

邻桌两个粗布汉子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没?昨儿半夜,西市巷又躺了三个!”

“早听说了!这半月,青州城丢了上百条命,尸体干瘪如柴,八成是妖物吸髓夺阳!”

“还能有假?活人哪能干出这等事?分明是邪祟作乱!”

“话是不错,可青州最近涌进大批捉妖人,连蜀山、青冥阁这些名门的弟子都来了——要是真有妖怪作祟,早被他们掀个底朝天了。”

“入夜千万当心,没要紧事,别往街上晃荡。”

“对对对,眼下还是闭门不出最稳妥。”

酒楼里人声嘈杂,碗筷轻碰,话语却压得极低。一张张脸上绷着惊惶,眼神飘忽,连夹菜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半个月,接连十三具尸首,脖颈带爪痕、皮肤泛青霜,死状诡异。寻常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人人心里揣着块冰,夜里关门落闩都要听三遍响动。

苏子安端起粗瓷碗灌了口烧刀子,耳畔嗡嗡全是惊惧絮语。他本想随便寻座小城歇脚,谁知一脚踩进这摊浑水里——运气差得连老天爷都打喷嚏。

“公子,能容我同坐一席吗?”

声音清泠,像檐角坠下的露珠。

一个穿碧色襦裙的姑娘立在桌旁,眉眼如画,眼尾微垂,指尖轻轻绞着袖边,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雀。

“姑娘请坐。”苏子安颔首应下。

美人?

还是……披着人皮的妖?

他暗中凝神细察,却未觉半分戾气或杀机。既无敌意,便暂且静观其变。

姑娘落座,捧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眸一笑:“多谢公子。您不是青州本地人吧?”

苏子安眉峰微蹙。

冷。

她靠近时,一股阴寒无声漫开,寻常人只当是秋风拂面,可他身为淬骨境武者,五感如刃,分明嗅到了雪窖深处才有的凛冽气息。

可那寒意不伤人,亦无锋芒。

她图什么?

苏子安心头疑云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过客,明日一早便出城。”

姑娘指尖轻点杯沿,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下燕:“公子,青州入夜后不太平,莫要独行;还有——城东天夕山,万万不可擅入。”

苏子安唇角微扬,点头致意。

不太平?果然有猫腻。

天夕山?

青州城外那片终年雾锁的苍莽山峦……莫非真是妖物盘踞的老巢?

“姑娘芳名?”

“云曦。”

云曦?

他心头一跳。

仙门谱系、志怪野史、坊间话本里,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女子,究竟打哪儿来?

轰隆——!

街心骤然炸开一声巨响!

砖瓦簌簌震落,两旁屋脊竟被气浪掀翻半片,木梁断裂声刺耳扎耳。

苏子安与云曦同时侧目。光天化日,青州城内竟有人当街搏命?

屋顶上,一袭玄袍翻飞如墨,手中黑幡猎猎招展;对面青年白衣染尘,长剑破空,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

云曦抿了口茶,语气淡然:“那位黑袍人,是鬼王宗的‘幽煞使’;白衣少年,该是蜀山新晋的‘青鸾剑子’李逍遥。”

“鬼王宗?蜀山?”苏子安眸光一亮。

两人招式凌厉却不精纯,法诀也仅是入门阶的引气术——若他出手,三息之内,便可断其筋脉、封其灵台。

“李逍遥!今日暂且罢手——你护不住的人,我们鬼王宗,迟早要接走!”

“鬼秉!只要我李逍遥活着一日,休想碰她一根头发!”

“哼,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苏子安搁下酒碗,眼中精光一闪。

李逍遥?

仙剑旧梦里那个踏歌而行的少年?

有意思……鬼王宗志在必得的“她”,莫非就是赵灵儿?

他转头望向云曦,目光澄澈而直接:“云曦姑娘,你呢?总不会真是个路过讨茶喝的寻常闺秀吧?”

云曦指尖顿住,笑意不减,轻轻摇头:“萍水相逢,何必深究?公子又何须刨根问底?”

她是谁?

是山野狐魅?还是蛰伏千年的雪岭大妖?

她近前,原是为探他根底——此人气息浑厚,筋骨如铁,偏生丹田空寂,一丝灵力也无。

修仙门派的弟子?不像。

云曦心底微哂,略感乏味。

苏子安耸耸肩,坦然道:“在下苏子安。若有缘,后会不来。”

“公子这就启程?”

“嗯。你说青州不安生,我自然脚底抹油,越快越好。”

“也是。”

她神色平静,毫无挽留之意。

一个凡俗武夫罢了。

她不食血肉,不炼阳气,苏子安于她,不过路边一株野草,连影子都懒得记。

“告辞。”

他抛下一锭碎银,转身踏出酒楼。

偶遇的美人,或许真是妖,又或许只是个谜。可此刻他无心缠绵,更无意试探——观音菩萨的法旨,说不定哪天就砸到脑门上。

他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撩拨是非。

再过一月,小青与小白重获自由之身。

两条倾国倾城的蛇妖,已够他纵情山水,何苦费神去猜一个碧衣姑娘的来历?

一个时辰后,青州城外荒岭。

苏子安蹲在嶙峋山石后,眯眼俯瞰山道——人影如蚁,络绎不绝。

有提刀挎弓的江湖客,也有背负桃木剑、腰悬八卦镜的散修;

更多人身着各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鹤翎、或是翻涌的墨色海浪。

全朝着东面奔去。

天色渐沉,人潮反愈汹涌。

他默数两炷香工夫,自山径下匆匆掠过的身影,已逾两千。

东边……藏着什么?

秘宝现世?古墓开启?还是……妖窟崩裂,泄出异光?

嗖——残影一闪,原地唯余山风卷落叶。

他已掠向东方。

天夕山脚下,数千人影汇成暗流,沉默攀山。

人人屏息敛声,手按兵刃,目光如钩,扫视每一块突兀山岩、每一丛浓密灌木——仿佛整座山,正屏着呼吸,等待谁率先踏错一步。

“师兄……传言中那处上古秘境,真在天夕山上?”

“好家伙,天心玉一靠近天夕山就烫得发红!古籍里早有记载——这儿曾是上古仙战主战场,多少真仙、地仙在此折戟沉沙。咱们只要捞着一件灵器,这辈子就翻身了!”

“说得对!听说这次来了三四千号人,武道高手、筑基修士全齐了,人人揣着寻境罗盘,连风向都逃不过他们耳朵。”

“快走!秘境入口刚裂开一道缝,再晚半步,连门槛都摸不着!”

“抓紧!这种天地自开的机缘,百年难遇,错过这次,下回怕得等下个甲子!”

树冠浓荫里,苏子安听见这话,后颈一凉,汗毛倒竖。

秘境?

这词听着和天元大陆的“绝命窟”“葬龙渊”一个调调,可天夕山真埋过仙尸?真劈出过上古战场?

他脚底发软,一步也迈不动。

在天元大陆,每次钻密地,不是断骨就是焚魂,十次进去,九次只剩半口气爬出来。

而修仙界的秘境……

光听名字就让人脊背发麻。

操!

咋办?

闯还是撤?

里面随便一把低阶法器,就够换三座城池;中品灵器,能买下半州灵脉;万一撞见哪位陨落仙人的本命灵宝……苏子安喉结滚动,手心全是汗,想冲又怕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豁出去,就探一回!”

他咬牙攥拳,眉头拧成死结,终于点头。

修仙界的秘境——他偏要踏进去瞧瞧。

若真凶险到活不过三息,那他发誓:下次宁啃树皮,也不再往这种鬼门关里钻!

轰——!

刹那间,天夕山顶炸开一道雪白光柱,直刺云霄!

山下人群如潮水般涌上,谁都不愿落在人后——秘境通道,只开一炷香!

嗖!

一道素影掠上枝头,轻盈如羽。

她眸光一扫,忽在半山腰顿住,朱唇微启:“咦?苏子安?”

语气里满是错愕,“不是叫他别来天夕山吗?莫非……他也盯上了那片碎界?”

她正是云曦。

那个昨夜亲自登门、反复叮嘱苏子安远离此地的云曦。

她万没想到,这小子竟把劝告当耳旁风,还一路追到了天夕山腹地。

不知死活的凡人啊……

她苦口婆心,他当成了废话连篇;说什么“离开青州城”,结果呢?

呃……

青州城早被甩在百里之外了。

罢了罢了——一个拿命赌运气的愣头青,死在碎片小世界里,也算因果使然。

云曦轻叹一声,指尖一划,身影倏然消散。

她得抢在所有人之前入界。

神逆大陆这处空间裂隙,藏着狐祖最后一线血脉传承。

九尾重燃,本源归位——这是狐族存续的唯一火种,她必须亲手接住。

天夕峰顶,一座丈许高的光门静静悬浮,边缘泛着琉璃般的涟漪。

数十名武者、修士已争先恐后跃入,身形刚没进去,便有人急不可耐地催促身后同伴:“快!再拖就只剩残影了!”

“逍遥哥,我们……真进去?”

“灵儿,这是上古遗境,遍地是机缘!哪怕捡到一柄凡铁法器,你娘的寒毒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