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四月初五,坤宁宫。

周皇后坐在妆台前。

宫女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稳稳插入她高挽的发髻。

“娘娘,今日初五,各宫嫔妃例行请安。”贴身女官在一旁低声提醒。

周皇后微微颔首。拿过案上那本内侍省呈送的起居簿。

后宫的动静全在上面。哪座宫殿添了冰炭,哪个月的胭脂水粉超支,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停住了。

景仁宫,和妃博尔济吉特氏。

距离上次初冬那次临幸,过去快半年了。

皇帝再没去过景仁宫。

只给了一个特权:允她随时去西苑骑马。

份例没缺,赏赐没断,人却被高高挂起。既没落入冷宫的泥沼,也没沾染宠妃的烈火。

“马政司前日来报,和妃娘娘新驯服了一匹烈马。”女官顺着视线看去,轻声禀报。

周皇后合上起居簿。

她是个可怜人。

周皇后太懂自己的丈夫。

当今天子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是社稷江山。后宫的女人,除了她们几个信王府的旧人,其它全是这盘大棋上的落子。

给一颗去西苑骑马的甜枣,是不让这匹草原烈马在深宫里彻底枯死。

“去正殿。”

周皇后站起身。母仪天下的端庄压住了一切情绪。

“别让妹妹们久等了。”

坤宁宫正殿。

众妃嫔按品级落座。环佩叮当,脂粉香气在大殿内绕来绕去。

海兰珠坐在靠后的位置。

一身湖蓝色汉家宫装,头上只简单点缀了几件珠翠。未施粉黛。

周围尽是娇柔婉约、满头珠翠的汉家嫔妃,她显得格格不入。

常去西苑骑马,她脸上的病态苍白早就褪了,透着一股被风吹过的健康微麦色。

人安静地坐着,透着生人勿近的孤高。

几个嫔妃拿团扇掩着半边脸,交头接耳。

“这都半年了,万岁爷连景仁宫的门槛都没踏过一步。”坐在左侧的丽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几人听见,“生得再野性,留不住圣心也是白搭。”

海兰珠没接话。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

周皇后高坐凤座,将底下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和妃。”

声音不大,殿内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海兰珠立刻起身,走到殿中,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臣妾在。”

“本宫看你今日气色不错。西苑的春风,可还吹得惯?”

“回皇后娘娘,西苑天阔水长,臣妾感念陛下与娘娘恩典,一切都好。”

海兰珠答得滴水不漏。声音里没有半点怨气。

周皇后点头。

“春日风大,西苑更是水汽重。”周皇后看向身边的女官,“去内库挑两匹新贡的蜀锦,再拿几两极品东阿阿胶,送到景仁宫。和妃骑马劳顿,要好好调理身子。”

丽嫔脸色一僵,攥紧了手里的团扇。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海兰珠再次拜倒。

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赏赐是给别人看的。告诉这后宫,她博尔济吉特氏依然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和妃,容不得下人作践。

但她更清楚。

这深宫里的尊荣,没有乾清宫里那个男人的点头,终究是无根之木。

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站在巨大的辽宁堪舆图前。盯着山海关外那片广袤的土地。

王承恩躬身快步走入。

双手捧着一份粘着三根红翎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皇爷!辽宁捷报!”老太监声音直发颤。

朱由检豁然转身,一把扯过军报,暴力撕开火漆。

一目十行扫过。

冷峻的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好!好一个科尔沁!好一个玉澜!”

军报重重拍在御案上。笔洗里的清水震得直晃。

王承恩赶忙凑上前。

“皇爷,科尔沁那边这次功劳不小。”

“建奴残部多尔衮,率精锐偷袭明军侧翼粮道。科尔沁部忠顺王吴克善,亲率五千精骑,配合辽宁铁骑,在松山以北设伏!”

朱由检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的松山位置。

“科尔沁的骑兵,死咬着多尔衮侧翼,折损了八百多勇士,硬生生把正白旗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斩首一千五百余级!”

以往蒙古诸部打仗,全是雷声大雨点小。遇上建奴精锐,只会在后头捡便宜。

这次竟然肯下血本,拼了命去打。

“他们这是在给朕交投名状啊。”

朱由检冷笑出声,回到龙椅上坐下。

“他们想证明科尔沁能做的比其它蒙古部落更多!怕朕转头去扶持别的蒙古部落。”

“所以,必须用真刀真枪,用族人的血,来换朕的信任,换博尔济吉特氏在这紫禁城里的地位。”

不见血的权谋,逼出了实打实的战功。

朱由检指节在御案上敲击。笃笃作响。

“大伴。”

“奴婢在。”

“科尔沁既然出了力。”朱由检站起身,拂去龙袍上的细微褶皱,“和妃在哪?”

“回皇爷,和妃娘娘去坤宁宫请过安后,便换了衣裳去了西苑。这会儿,估计正跑马呢。”

朱由检走到兵器架前,摘下一把精雕细琢的御用马鞭。

“摆驾,去西苑。”

西苑,太液池畔。

春风拂过水面,岸边垂柳抽出新绿。

开阔的皇家草场上,一匹浑身如墨的青海骢正在狂奔。

马背上的女子,一身干练的窄袖胡服骑装。

她伏在马背上,随着骏马起伏,身姿矫健轻盈。

“驾!”

海兰珠猛抖缰绳。骏马高高跃起,跨过一道半人高的木障。

只有在这里。只有在风驰电掣、耳边狂风呼啸的时候。

她才能短暂忘记那座四四方方的红墙囚笼。忘记身上背负的沉重枷锁。

前方不远处。

一排明黄色的仪仗不知何时驻扎在柳林边缘。

海兰珠猛勒缰绳。

“希律律——”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落地,扬起尘土。

海兰珠翻身下马。连气都顾不得喘匀,快步走到那道负手而立的明黄色身影前。

双膝重重跪地。

“臣妾,参见陛下。”

朱由检没叫起。

静静端详着跪在草地上的女人。

她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因为剧烈跑动微微起伏。脸颊上因为气血翻涌泛着红晕。

没有深宫女子的脂粉气,全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