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五更天的寒意浸透宜城整片战地。
持续整夜的北邙夜袭终于步入尾声,漫天浓稠大雾褪去八分朦胧混沌,旷野之间不再是咫尺难辨的漆黑绝境。
整整两个个时辰多点位、无间断、轮番式的潜行袭扰,耗尽了大华守城军民最后一丝气力。
时至五更,北邙的攻势已然大幅衰减,再无此前多点起火、全员渗透、街巷混战的密集攻势,仅余下零星几支散兵小队,借着残存的雾色余韵,在城墙外围游走试探,偶尔发起转瞬即逝的零散偷袭、冷箭骚扰、暗处纵火,攻势稀疏微弱、不成章法,已然掀不起大规模战乱。
可即便北邙夜袭大势已去,仅存零星动静,对于大华全体守城将士而言,这一夜的折磨早已深入骨髓、摧垮身心。
从二更至四更,通宵达旦的惊扰、驰援、救火、清敌、护民,让本就历经整日血战、箭尽械乏、兵力折损过半的守军彻底透支。
无人得以安睡、无人得以休憩,全程神经紧绷、脚步不停、死战不休。
城头值守士卒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甲胄沾满血污尘土,伤口彻夜浸泡汗水寒气,肿痛溃烂;城内驰援兵卒双腿酸软、步履虚浮、气息紊乱,连日死守积攒的体力彻底耗尽,精神濒临崩溃边缘。
整座二道城墙防线,数十万步卒、民壮、残兵尽数陷入极致的疲惫倦怠之中,人人精疲力竭、身心俱疲,早已不复白日浴血死战的凌厉锐气。
可绝境沙场,从无安逸可言。
所有大华将领与老兵心中皆藏着极致的顾虑与忌惮,无人敢彻底松懈。
众人深知,北邙向来狡诈狠戾、深谙疲敌战术,此刻看似袭扰停歇、大势沉寂,未必是敌军力竭收兵,极有可能是刻意示弱、暗藏杀机,以此麻痹守军,等待最佳时机发起猝不及防的深夜总攻。
一旦全员松懈、尽数休息,敌军便可趁虚而入、登城破防,届时疲惫之师根本无力抵挡精锐猛攻,宜城防线顷刻崩塌。
进退皆是两难,守息皆为桎梏。
若是持续全员紧绷、全线值守,无需敌军攻城,全军便会因过度疲惫军心溃散、战力归零,明日破晓的大规模正面攻城来临之际,残疲之师毫无抵抗之力,只能坐以待毙、任人屠戮。
可若是彻底放松警惕、全员安睡,又恐北邙诈休突袭、深夜破城,一夜失守整座孤城。
万般权衡之下,守城诸将结合当下局势,定下稳妥守策。
此时距离天光破晓、黎明天亮,仅剩最后一个时辰的空档。
这是大战来临前,守军唯一能喘息蓄力的最后契机。
众人当即传令,除精选少量眼神清明、尚能支撑的精锐士卒,分散驻守城头关键垛口、转角盲区、城门要道,承担最低限度的警戒了望、敌情探查之外,其余所有疲惫到极致的将士,全部就地靠墙席地而坐,闭目凝神、调息养神。
不求深度安睡、彻底休憩,只求短暂平复紊乱气息、缓解肢体酸痛、紧绷心神松弛片刻,借着这最后一个时辰的宝贵空档,勉强积攒一丝微薄战力,勉强撑过明日惊天动地的总攻血战,为大华守住最后一线生机。
城头之内,遍地是靠墙休憩的将士,无声无息、寂静无声,唯有值守士卒轻缓的踱步声、夜风拂过残垣的轻响、远处零星敌军的细碎动静,在五更寒夜中缓缓回荡。
死寂的孤城,藏着极致的疲惫与悲壮,静待破晓终战。
与大华守军的疲敝困顿、艰难支撑截然相反,一河之隔的北邙联营,早已是秩序井然、蓄势待发、万事齐备,全然是决胜之师的凛冽姿态。
夜色未彻,天尚未亮,北邙未参与夜袭的已然早早起身备战,无一人懈怠、无一人拖沓。
各营伙夫尽数出动,埋锅造饭、热火蒸腾,滚滚炊烟冲破微凉夜风,弥漫整片联营。
热腾腾的军粮、足量的肉食饮水,尽数分发至每一名士卒手中,让整夜休整、养精蓄锐的北邙将士饱食果腹、补足体能。
北邙军令严明、调度有序,各级将领层层落实部署,各部士卒快速进食、快速整装、检修甲胄、磨利兵刃、核查器械、排布阵型。
全军严格遵从主帅指令,养足精神、蓄满战意,全员进入临战待命状态,只待天光破晓、旭日初升,便即刻发起倾尽举国之力的终极总攻。
中军主帐之外,一身凛凛重甲的北邙大将军独立高岗,身形挺拔、神色沉凝,单手紧紧握住腰间佩刀刀柄。
冰冷坚硬的刀柄被掌心攥得微微泛白,指尖力道层层收紧,他目光沉沉凝视对面满目疮痍、寂静死寂的宜城防线,眼底没有即将破城的狂喜,反倒布满层层深沉的凝重、顾虑与权衡。
旁人皆以为大势已定、胜券在握,唯有他身居主帅高位,俯瞰全盘战局,深知此战看似碾压必胜,实则暗藏无尽凶险、变数丛生,绝非一朝一夕、一战可定胜负。
他心中无比清楚:
“今日破晓之战,便是定鼎乾坤的决胜局。”
“能一举攻破宜城、生擒大华女帝,北邙便可踏平东境、长驱直入、入主中原、奠定霸业”
“可若是今日一日之内,无法彻底破城、歼灭守军、拿下宜城,等待北邙大军的,将会是十分被动的绝境危局。
所有情报、探报、军情尽数在他脑海飞速流转、层层推演,局势的凶险与被动愈发清晰。
根据连日斥候快马传回的精准军情:
“大华驰援主力大军,已然昼夜兼程、全速急行,此刻距离北邙围城主力,仅剩两百里路程。”
“两百里,对于久经战阵、马力充沛、轻装疾驰的边关铁骑而言,根本算不上天险距离。”
“无需等到明日,就在今日下午,大华援军的先锋精锐骑兵营,便可全速疾驰、抵达宜城战场,直击北邙围城大军后侧。”
“一旦援军抵达,战局瞬间逆转。”
“北邙百万大军顿成前后受敌、腹背夹击的孤军,前有宜城死守残兵拖住主力,后有大华精锐援军突袭围剿,陷入进退无路、四面皆敌的致命合围,此前所有战功、所有推进、所有优势,尽数付诸东流。”
局势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拖延。
大将军眸光深邃,继续在心底层层拆解双方兵力底蕴、战力差距与战局优劣。
他深知,古往今来,沙场决胜,从不在兵力多寡,而在老兵精锐。
大华底蕴深厚、百战沉淀,绝非看似孱弱不堪。
大华真正的核心战力,尽数源自常年镇守边疆、浴血拼杀、历经尸山血海的百战老兵。
此前大华女帝御驾亲征,带出的一批核心老兵,虽在前期拉锯血战中损耗殆尽、死伤惨重,但大华依旧保留着最后的精锐底牌。
昔日驻守南境、镇守优州边境的二十万边防精锐,皆是身经百战、久历边患、生死淬炼的老兵死士。
后续朝廷紧急传檄、沿途收拢溃散边军、整合各州残兵、补编精锐,一路整合扩招,总兵力一度达到二十五万之巨。
除却部分留守南境、镇守边关、维稳南境以及盘龙江南岸的五万老兵,此次驰援宜城的大华援军,足足拥有二十万纯正百战老兵。
这二十万老兵,是大华最后的国之柱石、沙场精锐,战力极其恐怖。
他们历经无数硬仗恶战,深谙攻防战术、阵型变幻、近身厮杀、临场应变之道,心态沉稳、杀伐果决、配合默契、临危不乱。
对比未经战事、心慌怯战的新兵,战力堪称天壤之别。
寻常新兵,未经沙场、未见血腥、阵型松散、心神慌乱,遇强攻即溃、遇死伤即乱、遇逆境即逃,只能充数壮大声势,毫无决胜之力。
而大华百战老兵,五人即可结成精妙小阵,攻防兼备、进退有序、互为掩护、死战不退,五个老兵组成的精炼小队,足以硬撼、碾压二十乃至三十名新兵组成的散乱方阵,以少胜多、以精破杂、稳稳压制。
二十万万老兵列阵而来,便是二十万不败精锐,足以改写整场战局。
反观自家北邙大军,看似坐拥百万雄师、声势滔天,实则内里虚实掺杂、良莠不齐,战力远不如表面那般骇人。
此次南下伐华,北邙举国动员,总兵力号称一百五十万之众。
但除去分兵多路、镇守占领区、维稳后路、驻防要道、押运粮草、巡查边境的兵力,真正围困宜城、参与攻城主力的百战精锐老兵,仅有八十万打底。
剩余七十万兵力,皆是临时征召、仓促入伍、未经硬仗的新兵、民夫、后备兵卒。
他们操练时日尚短、未历血腥大战、阵型生疏、心态不稳、厮杀不足,只能承担辅助攻城、搬运物资、填充阵型、声势壮胆的作用,正面搏杀、攻坚破敌的战力极其有限,一旦遭遇大华精锐老兵方阵,极易崩盘溃散、拖累全局。
除此之外,北邙尚有五十万精锐主力被死死牵制在盘龙江北岸,与大华边境守军对峙、无法抽调分毫。
这五十万大军是防范大华北上反扑的核心兵力,一旦轻易调离,盘龙江防线空虚,大华边防军即刻顺势北上、直接反攻推回来而北邙南下大军军心将瞬间动摇。
整层局势拆解完毕,北邙大将军心中的焦虑与凝重愈发浓烈。
八十万百战老兵对阵大华十五万精锐老兵,看似兵力占优,可己方老兵长期连番血战、损耗不断、久战疲敝,敌军老兵却是养精蓄锐、全速驰援、战力巅峰。且北邙新兵占比极重,大军分散围城、阵型绵长、首尾难顾、破绽极多,一旦被大华精锐援军抓住缺口、分割穿插、逐个击破,百万大军即刻土崩瓦解。
今日破晓后的攻城,是北邙唯一的破局之机、制胜之机、活命之机。
赢,则一朝定鼎、霸业可成、举国荣光,输,则腹背受敌、全军覆灭、举国危亡。
夜风烈冽,吹动战甲猎猎作响。大将军紧握腰间长刀,眸光锐利如鹰,望向微亮的东方天际。
五更将尽,黎明将至。
最后的沉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终极宁静。
他心知肚明,今日这场攻城血战,不再是简单的城池攻守,而是两国国运、两军精锐、生死存亡的终极博弈。
破晓一战,只许胜,不许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