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门口，钱大宝看着从屋里并肩走出来的两个人，那张脸上又重新堆满了倨傲。
“我就说嘛，这宁洛县，还得是我钱大宝的面子好使。”
他领着两人，没往县委大院走，反倒是七拐八拐，钻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一股子鱼腥味混着蔬菜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潘丽丽嫌弃的皱了皱眉。
“钱老板，你那亲戚，就在这儿？”
“我这亲戚，不喜欢张扬，就爱自个儿出来买菜。”钱大宝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脖子，在那乌泱泱的人堆里，紧张的寻找着。
很快，他的眼睛一亮。
不远处一个菜摊前，一个穿着朴素但料子很好的中年女人，正在一个保姆模样的妇人陪同下，仔细的挑拣着木耳。
“看见没，就那位。”
钱大宝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领，满脸堆笑的就凑了上去。
“大姑，买菜呢？我大宝啊。”
那位钱书记的夫人，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客气又疏离。
“哦，大宝啊。你不在城南镇待着，跑这儿来干嘛？”
“我这不是……带两个村里的朋友，来县里办点事嘛。”钱大宝被噎得脸上一热，赶紧指了指身后的肖东和潘丽丽。
钱夫人的目光扫过肖东，没什么停留，可当她看到潘丽丽时，眼睛却亮了一下。
潘丽丽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她看出钱大宝在这位夫人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她往前一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落在了钱夫人菜篮子里的山货上。
“这位大姐，您这挑的菌子可真新鲜，一看就是行家。”
伸手不打笑脸人。
钱夫人看她长得漂亮，说话又好听，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
“就是随便买点，家里头爱吃这个。”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从菜价聊到家常，竟越聊越投机。
潘丽丽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三言两语，就把这位书记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钱夫人拉着潘丽丽的手，转头对着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肖东，笑着说道：“小伙子，眼光不错。你娶的这个媳妇，还挺好的，以后有福了。”
这话一出，潘丽丽的脸“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红得跟块布一样。
“大姐，你……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两口子，我们是同村的。”
“哦？”钱夫人愣了一下，随即那眼神里，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惋惜，“那还真是可惜了。”
潘丽丽听着这话，心里头，竟没来由的一热。
她赶紧岔开话题，指着篮子里的山货说道：“大姐，不瞒你说，我就是做这个山货生意的。”
“那感情好。”钱夫人也是个爽快人，“这片菜市场的管事老刘，跟我还算说得上话。我带你去跟他打个招呼，就说是我介绍来的。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就是给你们搭个桥，具体生意怎么谈，我可不掺和。”
“哎呦，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大姐。”潘丽丽激动得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
钱大宝一看事成了，立马又凑了上来，那语气，充满了炫耀。
“你看，我就说我跟钱书记家是亲戚吧？现在信了吧？”
肖东跟潘丽丽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他那茬。
钱大宝自讨了个没趣，悻悻的丢下一句“下次来县里报我名字”，就灰溜溜的走了。
菜市场管事的办公室里。
那个叫老刘的管事，一听是钱书记夫人介绍来的，态度那叫一个热情。
又是倒茶，又是递烟。
可当他听潘丽丽说，她们的山货，一个礼拜，最多也就三四袋的时候，那张热情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
“小潘啊。”他连称呼都变了，“不是我不帮你。你这点量，实在是太少了。从你们村里拉到县城，来回一折腾，怕是连路费都挣不回来。”
“我们这儿，要的是大批量的货。你有多少，我们收多少。可就这么几袋……”
他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从办公室出来，潘丽丽那颗火热的心，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耷拉着脑袋，跟在肖东身后，踢着脚下的石子，一句话也不说。
肖东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潘丽丽没注意，一头就撞在了他那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哎呦。”
“潘婶子，你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肖东转过身，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笑了笑。
潘丽丽点了点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失落。
“那又能怎么办？”
肖东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着一股子看透一切的锐利。
“那你觉得，怎么做才好呢？”
“还能怎么做？”潘丽丽的声音，带着几分自暴自弃，“就算我把全村的妇女都发动起来，没日没夜的上山采，也凑不够人家要的量啊。”
“潘婶子，你说的没错。”
“但是，你的思路错了。”
潘丽丽猛地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肖东拉着她，穿过几条街，来到了一家看着很气派的商店门口。
商店的柜台后面，一个身段窈窕，穿着时髦的美丽少妇，正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肖东指着商店里，那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酒柜，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潘婶子，桃花村的山货量是少，但要是把它，跟我那果酒捆在一起卖呢？”
潘丽丽愣住了。
“捆在一起卖？”
“对。”肖东的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笑，“你想想，要是顾客来买果酒，咱们就送他一小包包装精美的山货当赠品。那你那点山货，还愁卖不出去吗？”
潘丽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就在这时，那个美丽少妇看见了他们，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两位，对酒感兴趣？不带几瓶回去？”
肖东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这酒，不行。”
那少妇愣住了，她在这儿卖了好几年的酒，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她家的酒不行。
“怎么就不好了？”
“品类太单一了。”肖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只能吸引一些老主顾。但你要是能摆上几款市面上没有的，不一样的酒，那顾客的选择多了，你这店里的生意，不就更好了？”
那少妇被他说得，来了兴趣。
“哦？那你说说，什么叫不一样的酒？”
“我的酒坊，正在扩建。等生产好了，我带几瓶过来，老板娘你一尝，就知道了。”
那少妇看着他那双写满了自信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从商店出来，潘丽丽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有点佩服。
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