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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凉意。

林青站在丹房外的石阶上,抬头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瓶丹纹金元丹,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成不成道,悟不悟道,有什么关系。

他会的,别人不会。

他会炼的,别人炼不出。

这就够了。

而此刻,丹房石阶下方的暗影中,有一道身影,如同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容嘉。

他今夜本奉命来丹房取一味柳如烟答应的辅助修炼的灵液,却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他从头看到尾。

看着林青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看着那尊残破的丹炉,在生涩到近乎笨拙的手法中,爆发出连柳如烟都震惊的丹纹灵光。

看着那十一粒悬空的金丹,如同十一颗沉默的星辰,静静地宣告着什么。

他想起那个午后,后山采药时,所有人都在顿悟,唯独林青只是平静地看着。

他想起那面镜子,那尊凳子,那些他以为是“仙器”却被随意摆放在角落的物件。

他想起寒潭边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心的眼眸。

他想起自己接到任务时,那个委托人轻蔑的断言:“缥缈宗不过如此,那林青不过是运气好得了件华无双遗宝,底细早已查清,筑基修为,不值一提。”

筑基修为。

不值一提。

慕容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额头抵着粗粝的石砖,闭紧双眼。

他感觉到,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的某种东西——仇恨,不甘,使命,或者仅仅是生存下去的执念——正在像砂砾一样,从指缝间飞速流散,再也握不住了。

他不怕强者。

中州的慕容家,化神巅峰的老祖,半步引仙的太上长老,他都见过。那些人强大,却可以理解。天赋,资源,功法,岁月,堆砌而成。

可林青不是。

林青的强大,是无法理解的。

他教人采药,然后所有人都顿悟了,唯独他自己没有。

他明明不会炼丹,一个下午,炼出了丹纹。

他坐的凳子可能是仙器,随手拿的镜子能照破伪装,他用黄瓜汁救了濒死的化神修士,他轻描淡写击退了十六引仙布下的锁空大阵。

而他本人,气息澄澈,就是金丹初期。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是“运气好得了件遗宝”能做到的事?

唯一的解释是——

他从来没有动用过全力。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把任何敌人,真正当成过敌人。

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教采药,炼丹,养宠物,种黄瓜。

万蛇窟来袭,他迎了。妖王陨落,他收了龙蛋和镜子,继续种黄瓜。

好像一切,不过如此。

慕容嘉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想起自己潜伏缥缈宗的任务——查明林青虚实,找到“那件东西”的下落,必要时,配合内应,将其除掉。

他想起那个委托人许诺的报酬:彻底剥离体内那道阴冷血脉,让他重新做回一个“正常人”。

他以为这是一场交易。

他以为自己是棋子,对方是棋手,林青是将死的孤王。

可现在他才明白——

棋盘是假的,棋子是假的,胜负是假的。

唯一的真相是,林青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猎物。

他是猎人。

而猎人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扣动扳机。

慕容嘉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那面镜子照在自己身上时,镜面那一闪即逝的温热。

他想起寒潭边,林青那句仿佛随口一问的“还是说,不喜欢这寒潭中可能残留的某些气息?”

他想起今日,他躲在暗处,从头看到尾,而林青自始至终,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是真的没发现?

还是……根本不需要发现?

他是什么时候被看穿的?

第一天?第一次照面?还是更早,在他还没踏入缥缈宗山门的那一刻?

他体内那道阴冷的力量,仿佛感应到了他近乎崩溃的心绪,开始不安地躁动,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滚开!

慕容嘉死死压住那股力量,指甲刺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不想死。

不是不想死在中州慕容家的倾轧里,不是不想死在体内那妖异血脉的反噬中,不是不想死在任务失败后被委托人灭口的命运里。

他不想死在缥缈宗。

他不想死在林青面前。

不是因为他怕林青杀他。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隐隐感觉到,林青可能根本不会杀他。

就如同他不会杀掉一只误闯入宗门、瑟瑟发抖的小兽。

他会给它水和食物,给它一处遮风避雨的角落。

然后,等它自己做出选择。

是继续藏起獠牙,扮演温顺的家畜?

还是放下所有伪装,露出真实的伤口,乞求怜悯——或者,宽恕?

慕容嘉从未面对过这样的选择。

因为在他短短十九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在中州慕容家,他是庶子,是血脉不纯的累赘,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在体内那道阴冷力量的源头那里,他是容器,是傀儡,是潜伏的利刃。

在委托人那里,他是棋子,是消耗品,是事成之后可以灭口的隐患。

他的一生,都在被安排,被驱使,被利用。

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没有人给过他选择。

可现在——

林青给了。

不是施舍,不是恩赐,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沉默地,给他一块栖身之地。

沉默地,允许他每天跟在姐姐身后,学习采药、照料灵植、完成外门弟子的杂役。

沉默地,看着他,等他。

等他做出自己的选择。

慕容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把脸埋进膝间,肩膀无声地颤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还没有被那道阴冷的力量选中,母亲还活着。母亲带他去看中州的月圆,说,小嘉,你以后想做怎样的人?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忘了。

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母亲的手很暖。

后来母亲死了。他被慕容家遗忘在偏院。再后来,他被那道力量寄生,被训练成刺客,被派遣到青州。

他再也没有想过“想做怎样的人”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从来不由他定。

可今夜,蹲踞在丹房冰冷的石阶下,望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丝暖光,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问题。

你以后,想做怎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当别人的棋子,不想再做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不想再带着这道不属于他的、冰冷滑腻的力量,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想——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眶酸涩。

他想要,有一块自己的地方。

他想要,有一个人,在他做出错误选择时,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等他回头,而不是直接宣判他的死刑。

他想要——

活着。

不是作为任务物品,不是作为消耗品,不是作为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是作为“慕容轩”。

是作为小嘉。

是作为姐姐口中那个“虽然不成器,但至少还活着”的弟弟。

他不想死了。

他不想再与林青为敌了。

他低下头,掌心那道被指甲刺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却从未如此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被原谅。

他不知道体内那道阴冷的力量,会不会允许他背叛。

他不知道那个委托人,会不会在他暴露的瞬间,直接引爆留在他心脏附近的禁制。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刀。

夜风拂过丹房前的石阶,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慕容嘉缓缓站起身,掸去衣袍上的尘土。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紧闭的门。

他只是沉默地,朝着外门弟子宿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步伐依旧沉重。

肩背依旧微弓。

但那双总是低垂、总是闪躲、总是藏着一丝阴郁与戒备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释然。

不是解脱。

只是一点微弱的、试探性的、如同初春冰裂时的第一道细响——

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

或许,他也可以,试着选择一次。

丹房三层的窗边,柳如烟正在整理今夜剩下的药材。

她无意间抬头,望见窗外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又望见石阶下那个踽踽独行的单薄身影,微微一怔。

那身影,她在丹房见过几次,是慕容长老的弟弟,一个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外门弟子。

她隐约记得,今夜此人来取灵液,却在丹房外站了许久。

站到师叔祖离去,站到夜深露重,站到她自己都忘了时辰。

然后,就走了。

柳如烟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药材,没有多想。

练剑阁内,林青盘膝坐在蒲团上,将新炼成的丹纹金元丹一一放入玉瓶,贴上标签。

小花蹲在他肩头,黑豆眼好奇地盯着那些流淌着暗金纹路的丹药。

“咕?(主人,你今晚好像挺高兴?)”

“还好。”

“咕咕。(比前两天高兴多了。)”

“……嗯。”

“咕。(所以那几株黄瓜不用再测耐涝性了吧?)”

林青顿了顿,抬手弹了弹小花的小脑袋。

“不用了。”

他望向窗外,夜空中明月皎皎,万里无云。

镜光微动,在林青袖口深处一闪而逝。

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将那瓶丹纹金元丹收入系统空间,轻轻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