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朱见深就留在王府用宴。
家宴开得随意,没那么多的规矩束缚。
朱见深着石青色常服,坐在朱祁钰左手边,脸上没了临朝时的锐气,多了几分晚辈的松弛。
吴皇后挨着汪氏坐了,怀里抱着朱祁钰不到三岁的小女儿,指尖轻轻逗着孩子软乎乎的脸蛋,眉眼间满是温柔。
汪氏扫了一圈,朱见沛那小子竟然还没来,刚招来侍女,准备吩咐她去叫人。
这时,小东西举着根马鞭冲了进来,跟一阵风似得。
刚进门就朝着朱见深嚷嚷:“皇兄,先别吃饭了,跟我去骑马,我现在的马术比父王还好哦!”
朱见沛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平日在王府里上蹿下跳。
今日见了皇帝堂兄,便想着在他面前显摆本事。
朱见深闻言失笑,放下筷子冲他招了招手,等孩子蹦到跟前,顺着话头夸道:
“沛哥儿果然厉害,将来定是个能征善战的将军。不过,现在还是先吃饭,饿着肚子可没法骑马。”
一句夸奖,让朱见沛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挺着小胸脯在原地转了两圈。
最后被朱祁钰瞪了一眼,这才老老实实坐上桌子,准备开饭。
嘴里还嘟囔着:“父王肯定是嫉妒我骑马比他好?”
满室的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吴皇后怀里的小女儿也跟着咯咯直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鬓边的珠花,小手一抓一抓的。
软萌的小女孩,霎时可爱。
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吴皇后心都化了,低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郡主生得真好,玉雪可爱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见她如此喜欢,杭氏坐在她身侧杭,掩唇一笑。
悄悄往吴皇后身边凑了凑,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私话。
不过三两句,就见吴皇后原本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连抱着孩子的手都微微发紧,嗔怪地瞪了杭氏一眼,却又不说话,只低着头逗弄怀里的孩子。
这一幕落在朱祁钰眼里,他挑了挑眉,放下酒杯笑着问道:“你说了啥,这么神神秘秘的。”
杭氏难得没有顺从地回答,只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这事,不该王爷知道。”
朱祁钰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
还能是什么事?
无非是闺房里那些私密话,催着皇后早些给皇帝添个孩子之类的。
他哈哈一笑,摆摆手:“好好好,本王不问,不问。”
朱见深也好奇了,转头看向吴皇后:“皇后,她说什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吴皇后脸红得更厉害了,抱着孩子往旁边侧了侧身,小声道:“陛下别问了……”
朱见深还想追问,朱祁钰却端起茶杯,悠悠道:“陛下,这事您也别问了,回头自己回家慢慢研究便是。”
汪氏在旁边看得又好笑又好气,瞪了杭氏一眼,低声道:“就你话多。”
杭氏掩嘴偷笑,也不辩解。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杯盏轻碰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小郡主在吴皇后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慢睡着了。
吴皇后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人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顿家宴,吃得温馨又热闹。
一直到暮色四合,朱见深才带着吴皇后起驾回宫。
临行前,吴皇后还有些舍不得小郡主,回头看了好几眼。
杭氏送到门口,笑着道:“娘娘喜欢,常来便是。”
吴皇后点点头,红着脸上了凤辇。
朱祁钰站在府门口,看着銮驾渐渐远去,夜色里灯笼摇曳,把宫墙照得一片暖红。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府,嘴里嘟囔着:“这日子,舒坦。”
日子一晃,便是两个月过去。
朝阳门外,那座高楼已经建到了十层。
混凝土浇筑的楼体灰白挺拔,在京师低矮的砖木建筑群中,像一根擎天柱直插云霄。
站在地上往上看,帽子都要掉下来。
京城里的百姓,没事就爱往东边跑,就为看一眼这座“通天楼”。
茶楼酒肆里,更是议论纷纷。
“十层楼啊!我这辈子头回见这么高的房子。”
“听说还要往上盖呢,定国公府的人说了,能盖到十五层!”
“乖乖,十五层?那不真成摘星星的楼了?”
定国公府的门槛,这两个月快被人踩破了。
来看房的、交定金的、托关系走后门的,一拨接一拨。
徐永宁忙得脚不沾地,嗓子哑了一回又一回,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如今新城已经到了一房难求的地步,临街铺面的价格翻了两番,还有人抢着要。
好些人拿着银子排着队,愣是买不到。
“奇了怪了,指着空地卖房子,怎么就能火成这样?”
有那老成持重的,实在想不通。
旁边人便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定国公府做生意,那是有传承的。不愧是老定国公的儿子,这做生意的本事,青出于蓝啊!”
与民间的热闹一同稳步推进的,还有朝堂上的新政。
岳正主持的以银代粮新法,已经先在北直隶、浙江两地试点推行。
刘升在督察院推行的民间监督御史之策,也在各州府铺开。
虽然阻力不小,但朱见深压着,内阁也不敢明着反对,只能捏着鼻子推行。
文渊阁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铺了满桌的奏章之上。
王文坐在主位上,正与江渊、商辂几人,核对着新法推行的各项细则。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人顾得上添。
“以银代粮的事,浙江那边回话说,百姓接受得还不错。”
王文翻着文书,眉头却没松开,“只是漕运这边,运粮的船减了不少,许多船工没了粮运的差事,生计上怕要出问题。”
陈镒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担心的。漕运配置得改,不能像以前那样只运粮了,得运些别的。”
他转头看向郭登:“郭次辅,要改河道漕运的兵卒配置,还得劳烦你这边跟国防部打个招呼,协调配合一下。”
郭登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应下,他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愁容,只摆了摆手道:“稍等,先放一放。”
陈镒顿时愣了。
配合新税法,更改漕运,这可是大事,郭登却让他等等?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郭次辅,我看你这两日愁容满面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郭登抬眼看了他一眼,才压低声音道:“边情有些奇怪,最近各处都有鞑子南下打草谷的消息。”
听他这么说,其余人皆是一愣。
商辂转过身来,看着郭登道:“我听说,春天草没长起来,牲口没吃的,鞑子常有南下劫掠之事。”
“是如此是不假。”郭登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叠边报,摊在桌上,
“可你看看,镇北府、宣府、延绥,一连几个镇都报了鞑子骚扰。这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些?”
王文伸手拿过文书,低头看了看,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郭登向其他几人道:“宁王那边说,朵颜三卫带着部众又出现镇北府外。宣府那边也报,张家口外发现小股鞑子。”
“一处两处是寻常,可处处都有,就有些不寻常了。”
陈镒想了想,道:“或许是草原上遭了白灾,牲口冻死太多,饿得狠了,各部落都出来找食。”
“倒也有这个可能。”郭登点点头,语气却没松快多少,“可惜现在还没商队北上,我们情报不足,无法做出具体判断。”
“所以现在只是担心,不敢断定。眼下能做的,就是让九边各镇加强戒备,别让鞑子溜进关内劫掠。”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又看向陈镒:“你说的漕运的事,我回头就让人去办。”
陈镒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忧心了。或许真就是白灾闹的,等草长起来,自然就消停了。”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