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书房,灯火惨白。
空气里那一股子劣质朱砂的腥气,混着还没散尽的血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啪嗒。”
饱蘸朱砂的狼毫笔狠狠戳在宣纸上,红墨炸开,像刚崩出来的脑浆。
冷青璃手腕没抖。
如果是以前的大小姐,这会儿怕是在绣花。但现在的冷青璃,是在给那一窝子阴阳师画催命符。
“嘶啦——”
桌上那张原本看着就让人眼晕的老地图被她一把扯烂,扔进火盆。火舌一卷,瞬间成了灰。
新纸铺开。
这一回,她画的不是山川河流,是一张解剖图。
要把长白山那藏污纳垢的“逆妖门”,连皮带骨给剔出来!
笔锋如刀,在那代表溶洞入口的骷髅头旁,划出三道狰狞的红线。
第一路,迷魂阵。
那是阴阳师惯用的把戏,进去了就是鬼打墙,直到把人饿死渴死。
冷青璃冷笑一声,提笔在旁边批注:
“玉粉铺路。见绿光则行,闭眼,莫回头。”
这是拿钱买命,更是拿夜祁的命数在铺路。镇魂玉粉至阳,专烧阴路。
第二路,毒瘴。
那是常年尸体堆积发酵出的死气,闻一口肺烂穿。
她从怀里掏出个干枯的草药包,啪的一声拍在图纸上。
“清瘴草,遇雾点火。给我烧!把那洞里的氧气烧光,我看他们憋不憋得死!”
第三路,也是最硬的骨头——傀儡阵。
那些被安倍旬炼化了千百年的僵尸,皮糙肉厚,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没区别。
冷青璃眼神骤冷,笔尖直接插进那瓶还没用完的镇魂玉汁液里。
墨色泛着诡异的绿光。
她在黑色区域狠狠画了个圈,旁边是个锤子的形状。
“破阵锤。”
“只要是傀儡,就有阵眼。只要有阵眼,就没有砸不烂的壳!”
“把玉汁给我涂在锤头上,一锤子下去,我看那老鬼的骨头有多硬!”
这哪里是画图?
这是在写讣告!
“吱呀。”
房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
夜祁没说话,大步走到桌边,视线落在图纸上,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太细了。
连哪块石头后面能藏人,哪里的地砖下面是翻板,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把三世的记忆嚼碎了,混着血吐出来的天眼!
“这就是你说的活路?”夜祁指着那条红线,嗓音沙哑。
冷青璃把笔往笔洗里一扔,墨水溅了一桌。
“不是活路。”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全是疯劲,“是送他们上西天的死路。”
夜祁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他一把抓起图纸,像是抓住了阎王的胡子:“好!有了这玩意儿,别说它是溶洞,就算是十八层地狱,老子也能给它踹个窟窿!”
“别急。”
冷青璃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刺骨。
她重新提起那支最细的狼毫,在图纸最边缘、也就是逆妖门所谓的“后山绝壁”处,狠狠画了一个圈。
鲜红刺目。
像一张血盆大口。
“这老王八蛋惜命。”冷青璃盯着那个红圈,语气笃定,“绝壁下面,肯定有狗洞。”
“前面打得再热闹,要是让他跑了,咱们这就叫白送。”
夜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股暴戾的杀气在眉宇间炸开:“他跑不了。”
“所以。”
冷青璃笔尖在那红圈上一点。
“你要给我一百个人。要那种心够狠、跑得快、不怕死的。”
“正门你来攻,这个狗洞……”
她猛地抬头,盯着夜祁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去堵。”
“我要把他像只臭虫一样,夹死在这个山沟里!”
夜祁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
“砰!”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砚台乱跳。
“依你!”
“警卫连给你!那是老子手里最快的刀!”
……
接下来的两天,督军府后院变成了修罗场。
没有打铁声。
只有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几百个汉子光着膀子,人手一个石臼,死命地磨。
那是镇魂玉。
每一声脆响,磨的不仅是价值连城的宝玉,更是夜祁压制诅咒的寿数。
夜祁站在台阶上,拎着马鞭,听着那声音,面无表情。
另一边,几十口大锅烧得通红。
冷青璃亲自盯着。
铁匠将烧红的巨锤浸入绿色的玉汁药液。
“嗤——”
白烟升腾,一股奇异的焦香味弥漫,那是专门克制阴邪的剧毒。
这把锤子,是给安倍旬准备的棺材钉。
第三天深夜。
所有物资装箱,钉死,画符。
夜祁全副武装,大步流星走进院子。
身后是一百名脸上涂满黑灰的敢死队,眼神像狼。
“夫人!”
一百人齐声低吼,杀气震得树上积雪簌簌落下。
冷青璃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双刀。她将卷好的图纸,郑重地塞进夜祁胸口的内袋,紧贴心脏。
“图在这。”
“命也在这。”
夜祁隔着军装按了按那张纸。
“放心。”
他深深看了冷青璃一眼,眼神烫得吓人,“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这回,我服这张图。”
“你说往东,老子绝不往西!”
他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出发!”
六千人如沉默的洪流,扛着那装着“命”的箱子,一头扎进茫茫风雪。
冷青璃站在风口,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警卫连。
“走。”
“去把那个狗洞,给老娘堵死!”
风雪夜,杀人天。
两支队伍一明一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直直插向长白山的心脏。
……
长白山深处,溶洞。
安倍旬盘腿坐在一堆森白的头骨之上,手里把玩着几枚古旧的铜钱。
“来了啊……”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里透着股变态的亢奋。
“冷家的丫头,夜家的疯狗。”
“叮。”
铜钱落地。
卦象大凶。
但他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抚摸着身边黑暗中那缓缓蠕动的庞然大物。
“把门打开。”
他对身后的黑暗说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情人。
“客人带了礼物来,咱们总得让那些饿坏了的孩子……尝尝鲜。”
黑暗深处。
几百双猩红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一群早就饿疯了的怪物,正流着涎水,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它们闻到了。
鲜活的、滚烫的、送上门的人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