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科幻小说 > 焚如未济 > 第28章 初心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会后,陈默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工作人员陆续收拾设备、关闭全息屏。郑维还站在主控台前,一遍遍回放着刚才联排的开场片段,眉头拧得很深。

陈默走过去,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会太近,不至于让对方感到压迫。

“郑导,我需要访问历届盛典的观众反馈数据库。”

郑维的目光从屏幕移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抗拒,是疲惫。

“你要这些做什么?”

“我想做一份观众情绪分析。上面让我来,我也总不至于真当个袖手掌柜。舞台表演我不太懂,数据分析我还是有点东西的。”陈默的表情很真挚,“‘共生计划’里有一套数据分析模型,跑三千万条反馈大概三个小时。我顺便也有点好奇,这些年观众到底在抱怨什么?不是舆情报告里那些被总结出来的概念,像什么‘满意度下降’、‘期待值错位’的宏观结论,而是具体的、原生态的、没有被二次加工过的声音。”

郑维沉默了几秒。他的手还在控制台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某个参数。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已经不知道观众要什么了?”

总导演的问题很直接,陈默也没有避而不谈,顺着郑维的话说道:“我这个人不喜欢代表谁,自然也不会拿我的想法来臆测你们的情况,我只是从我自己的角度出发。您知道,我也是个主播,也经常考虑直播效果。我一开始压力很大,想得太多,多到每一个决策都要同时考虑收视率、话题度、商业植入、政治正确、评审口味、同行评价……最后我发现,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考虑进去后,直播效果越来越差。直到某一天,在互动的时候被一位观众点醒,才发现我把所有这些考虑进去后,反而把观众最初的那个声音给淹没了。”

郑维没有说话。

“我做直播这几年,”陈默继续说,“最惨的时候直播间只有两三个人,弹幕比观众还多。那会儿没人教我该说什么,我也没什么偶像包袱,就是对着镜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后来粉丝多了,团队有了,稿子有人写了,数据有人分析了,反而不会说话了。”

他顿了顿:“我并不是说我的经验放在您这里也一定有用,但我只是想从我的角度来看问题。我也没有说专业人士不行的意思。数据肯定有用,分析也有用,策略更有用。但有时候,工具太多了,人就会忽略主体。毕竟这个节目,从头到尾就一句话——为人民服务嘛。”

郑维看着他,眼神里那层疲惫的膜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数据库可以给你。”他说,“但提醒你一句,近五年有效反馈超过三千万条。你那套模型,真跑得过来?”

“这个您放心,我不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人。”陈默说,“我们‘共生计划’里有一帮子‘奇人异士’,处理数据起来,比机器还快。”陈默自然不会跟郑维解释什么“源点网络”,更不会提“意识共振”的事。

郑维点点头,调出权限界面。在确认授权的最后一刻,他忽然问:“你刚才说,直播间只剩七个人的时候,后来你是怎么找到‘会说话’的感觉的?”

陈默闻言一愣,回忆了一下,随口接话道:“我一直都挺不会‘会说话’的,一直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是有一段时间,各种训练我的口头表达能力,观众共情能力,反而让我沉默了,不敢说话了。后来只是憋不住了,不说出来会就憋在心里难受。其实这些话说出来,我也不指望有多少人在听。但神奇的是,观众就喜欢听我说这些,反而火起来了。我也没找到原因。”

郑维沉默了一会,没有再说什么,点击了授权。

当晚,陈默将意识沉入源点网络。他没有召集任何人,只是通过萨拉将三千四百七十二万条观众反馈导入光海。数据流如银河倒灌,在意识空间中铺陈开来——文字评论、语音留言、视频反馈,每一道都是一个人真实的情绪残留。

光海中,那些平时各自忙碌的意识光点开始聚拢。没有人被要求参与,但参与者们感知到了这片数据海的到来,感知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情感负荷。

苏晴的意识波动最先靠近,如静谧的湖水接纳了第一滴雨;周锐的意识频率接入,稳定而沉实;李雨薇的声波轨迹展开,像一张网;老顾的逻辑模块开始运转,将杂乱的数据流梳理成可感知的脉络……越来越多的意识光点亮起。没有分工,没有指令,每个人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感知、去共振、去理解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年复一年的失望与期待。

三小时后,共鸣结果浮现。不是图表,不是报告,是几个在光海中缓缓成型的意识锚点——“累。”

“吵。”

“假。”

“记不住。”

“像在看广告。”

“没有想和家人分享的冲动。”

“……”简简单单的几个词,却像沉重的锚,沉在光海底部。每一个锚点下,都系着数以百万计的真实留言。

陈默没有停留在这里。他顺着光流继续回溯,寻找那些为数不多被标记为“好评”的反馈。他发现一个规律,所有被观众真心记住的节目,无论过去多少年,评论里总会出现相似的表达:“让我想起了……”

“像小时候……”

“我奶奶以前也……”

“突然好想给爸妈打个电话……”不是节目本身多么完美,而是节目触动了观众生命中某个具体的瞬间,连接了某段真实的、未曾被妥善安放的情感。

陈默退出网络,窗外天色微亮。他给郑维发了条信息:“能不能看看过去几年被淘汰的节目提案?”

郑维回复得很快,像是一夜没睡:“加密文件夹发你邮箱了。”

陈默打开文件夹。四百七十二个被否决的创意,淘汰理由五花八门:“不够热闹”、“技术实现难度大”、“演员知名度不够”、“商业价值低”、“题材太冷门”、“与今年主题不符”……他一个个看下去。大多数提案确实有硬伤,节奏拖沓、创意雷同、完成度不足。

筛选出那些完全不符合的,还剩下三十七个,陈默反复看了好几遍。倒不是它们有多惊艳。而是它们让陈默想起了那些在“源点网络”中闪烁的意识波动,不完美,但真实。

有一个舞蹈提案,编舞者想用全息技术呈现“雪花落在掌心融化”的瞬间,全程只有一名舞者,配乐是简单的钢琴。评审意见只有一行:“意境很美,但不够撑起开场。”

有一个相声提案,讲的是两个清洁机器人之间的对话,幽默中探讨“被程序设定的生命有没有自由意志”。评审意见:“主题太深,观众听不懂。”

有一个歌曲提案,创作者想收集楚国各地菜市场的叫卖声,编成一首“市井交响曲”。评审意见:“难登大雅之堂。”

陈默看着这些意见。艺术圈的事情他不太懂,也没资格评价,但就算以一个公司职员的角度来看问题,这些提出评审意见的人也挑不出错来。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在有限的时间、有限的预算、有限的播出时长里,做出最安全、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这个逻辑总是没错的。

但想拿出一晚打动人心的舞台,太过安全的东西,或者感觉老少皆宜的东西,往往缺乏“亮点”,让人足以共情,产生共鸣的“亮点”。不过,这些都只是陈默自己的个人想法,他自然不敢这个时候就联系郑维。他决定先联系那三十七个提案的创作者,先从创作者的角度入手,自己带着“源点网络”的所有观众们,亲身感受一下这个节目是否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通过盛典筹备组的档案系统,他只找到了其中二十六人,另外十一人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而二十六人中,愿意聊聊的只有十二个人。

见面地点约在文化中心的地下排练室。这个地方陈默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经过,从没真正走进来过。今天他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人陆续到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陈默只是问:“我有幸受邀成为‘楚风盛典’的特别顾问。我从总导演手中拿到了,当初被节目组退掉的四百七十二节目的影像资料。我又从中做了二次筛选,挑选你们过来聊聊。我们开门见山,我首先想知道,你们当初做这些提案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沉默。

许久,那个提出“雪花舞蹈”的年轻编舞师开口了。她叫林小染,二十八岁,入行五年,这是她第三次向盛典投稿。

林小染说得很慢:“就是……有一年冬天下雪。那时我女儿三岁,第一次见雪。她伸手去接,雪花落她掌心里,没等看清就化了。她不哭,就盯着手心看,然后抬头冲我笑。那个笑……”说到这里,她停了很久,“我就是想把那个瞬间留下来。”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写清洁机器人相声的中年相声演员开口了。他姓葛,四十六岁,头发已经花白。

“我爷爷是环卫工人。”他说,“扫了四十年大街。退休那年,政府给他发了个奖状,他裱起来挂在墙上,天天擦。他去世后,我每次看到街上的清洁机器人,都会想起他。”他搓了搓手,指尖有常年握快板的茧,“我就是想,如果机器也有意识,它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份工作?它会觉得委屈吗?会觉得被需要吗?会觉得……自己也是有意义的吗?”

那个提出“市井交响曲”的老人姓钟,七十二岁,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大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向盛典投稿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东西永远不会被选上。

“我是在菜市场里长大。”他说,“那时候每天早上五点,我奶奶就挑着担子出门。我跟着她,听她跟菜贩讨价还价,听鱼在盆里扑腾,听豆浆机嗡嗡响,听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还有机器人滑动与小孩的玩耍声。那些声音,就是我童年的闹钟。”说到这里,老人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好久才道,“现在那个菜市场都拆得差不多了,年轻人买菜用手机,三十分钟送到家门口。方便,确实方便。只是有时候,我会梦到那些声音。”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我就是想,万一哪天这些声音都没了,至少还有一首歌,能让人想起来,我们曾经是这样生活的。”

陈默一个一个问下去。每个人说的都不是“创意”,不是“节目”,不是“艺术追求”。他们说的,都是心里某个具体的、柔软的、舍不得忘记的人或事。

“那为什么后来都妥协了?”陈默问,“做了那些……更符合要求的提案?”

“您不知道,我们大多数不是专业吃这碗饭的。而且就算是吃这碗饭的,我们排演的这个节目也都只是为了参加‘楚风盛典’,能登台表演一次,是没有任何酬劳的。为了这个节目,我们不仅要挤出大量的时间排练,还有日常的工作。”林小染苦笑:“就拿我来说,我女儿要上幼儿园了,家里家外都是一摊子事。有些梦,追过了就够了,并不一定都要实现的。”

葛师傅点头:“我倒是吃这一口饭的,但这个节目和我日常吃饭讲的段子不同。这个行当本就不好做,我做了二十年,名气是有一点,但是按资排辈,我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呢,我排哪儿了呢?”

钟老先生看得很开的笑了笑:“我都这个岁数了,这个就圆一个梦,上不上都无所谓。”

陈默离开排练室时,郑维在门口站着。他并非路过,显然是特意过来的。

“聊完了?”郑维问。

“嗯。”

“有什么收获吗?”

陈默看向郑维,五十多岁的人了,眼袋深重,西装熨得笔挺,袖口却有轻微的磨损。他想起自己在“楚风盛典”的数据库里,看到十几年前关于郑维的一条的记录。那时郑维还是副导演。那一年,他力排众议,做了一个关于留守儿童的纪录片式小品。那年的盛典收视率并不高,他却收到了四千多封手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