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就是印章。
围观的人听到丫丫念到这一段的时候,嗡嗡的议论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生像漏掉一个字就亏了二两银子。
告示上说典藏版盖的不是一个红戳,是三套章法。
首页大章是知行书肆的名号,用的是细纹朱文,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细而不纤、密而不糊,印在纸面上朱色沉稳,边缘清晰得像刀切出来的。
页边骑缝章是整个装订完成之后才跨页盖上去的,印文横跨两页之间,合上书本的时候是一方完整的印章,拆散装订、翻刻重排都会让印章断成两截,拼都拼不回去。
尾页则盖着书肆主人的私章和年月落款,每一本还由专人手写了一个专属编号,从“壹”到“伍仟”,墨迹浓淡、笔锋转折都是活人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不是雕版能批量仿刻的东西。
告示旁边贴的那张描红示意图特别醒目,朱砂画的骑缝章轮廓,中间画了一道虚线,旁边工工整整标了四个小字:拆则必断。
围观的人里头有个做过木版雕刻的老师傅,挤到最前头盯着那方细纹朱文端详了好一阵,忽然回头跟旁边的人说:
“这种章子,普通刻工根本刻不了。”
“你瞧这些笔画的收锋——每一刀的起落轻重都不一样,刻重了印出来是一团红,刻轻了印出来缺一块,这是人家书肆养了多年的老刻工,一把雕刀磨秃了不知道多少把才练出来的,夜市上那些假货我也见过,盖的都是粗纹印章,字画边缘模糊一片,骑缝章对不齐,尾页编号根本不是手写的,是木戳蘸墨统一盖的,两本书放在一起,就算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分出真假。”
旁边有人咋舌:“这么说,咱们以后买书还得学会看印章?”
老师傅把头上的毡帽往下一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买肉还知道分肥瘦呢,买书凭什么不该学会看真假?”
周围人觉得颇有道理,纷纷赞同的点点头。
告示后半截写的是知行书肆的反击章程。
语气不再像前半段那样温文尔雅,转成了公事公办的硬朗笔调,像衙门里的公文一样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围观的人越念越兴奋,念到后头干脆自发地分了角色:一个在前头念告示正文,另一个在后头用大白话翻译给听不懂的人听。
头一条是报官——书肆已经提前向顺天府报备,申请了书坊刊刻牙帖。
所谓“牙帖”,就是官府正式颁发的刻书许可,上头盖着顺天府的大印,注明了书肆字号、刊刻书目、印数限定。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私自翻刻、复刻者,一经查实,没收全部刻本及所得,另处罚金,情节严重者拘押入监。
文绉绉的官样话一落地,后头的人立即用大白话翻译道:“以后在京城翻刻典藏版,轻则抄家罚款,重则蹲大牢过年。”
当场就有人鼓掌叫好。
“早该这样!”
一个穿青布袄的汉子拍着大腿,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些在鬼市上卖假书的王八蛋,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就该让他们进去啃牢饭!”
后头也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从前觉得买本书看几页就丢了也不心疼,现在才知道买假的是坑自己。”
旁边的人接过话头:“那得看谁写的书,人家宋掌柜为防伪连宣州陈家纸坊都搬出来了,这种书买了是要传家的,买假的传三代都嫌丢人。”
第二条是垄断原料。
告示里写得很坦白——知行书肆已经跟宣州陈家纸坊、江南周记绫绢坊签了独家契约,典藏版所用纸张、蓝绫封皮布料绝不向其他书商供一分一毫。
这两家都是行当里的老字号,陈家的纸从前是专供内府藏书的,周家的绫绢从前是给翰林院裱封御制文集的,寻常书商连他家的门槛都摸不着门朝哪开,更不用说那些缩在鬼市角落里做假书的贩子。
就算有贩子侥幸弄到了一批普通绫绢,仿了个形似的封皮,染出来的蓝色也跟真货差了至少三个色阶。
真的蓝绫用的是蓼蓝染了三遍再上浆定色,假的用的多半是靛青掺了锅底灰,下水一泡整盆水都变成黑蓝色。
第三条是找了一群人来背书。
名单就附在告示底下,密密麻麻写了七八个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
国子监祭酒周望之、前翰林院侍读学士顾仲源、东山书院山长陆雪樵,还有城南、城北以及京郊三家最有名的书院山长。
这些人名号本身就有分量。
更关键的是他们被宋知有请来之后,当场公开了好几条鉴别真伪的方法,每一条都讲得明明白白,围观的书生们当场掏出纸笔记下来。
有人没带纸笔,干脆从袖子上撕了块布,蘸着唾沫往上写。
一个年轻书生边记边抬头问丫丫:“你们把这些法子全教给大家,不怕盗版贩子照着学、回头就仿出来吗?”
那书生身后站着一个认识他的同窗,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用气声说:“傻不傻,当着这么多人问这个。”
丫丫倒是没恼。
她把前一天宋知有教她的那句话原样搬了出来,靠在柜台边上,拢着袖子,尽量把话说得像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样:
“仿得出一张纸的纹理,仿不出宣州纸坊三代人的手艺,印章也一样,仿得出字形仿不出刀锋,你把鉴定法子全告诉他们,他们也仿不了,就像一样是红烧肉,御膳房做出来的和路边摊做出来的,它就不是一个东西。”
这话一落地,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是这个理”。
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回头又摸了摸那片纸样。
那个掏出本子记笔记的年轻书生唰唰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在“红烧肉”旁边批了四个小字——“宋氏鉴伪法”。
后来这四个字不知怎么传到了唐新柔耳朵里,她笑了好一阵,又在编辑部里传为笑谈。
而顺天府第二次出动捕快,是在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