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佑宽转身看向周廷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周大人,你我虽立场不同,但此刻……我们或许该合作。”
“合作?”周廷芳冷笑,“钱大人要如何合作?向永王投诚?还是向你背后那位表忠?”
“都不是。”钱佑宽缓缓道,“我二人要自保。”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周廷芳。
周廷芳接过,翻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李顺的账册副本,上面详细记录着按察使司通过李顺“借”走的三万七千两银子,以及这些银子的去向——几个粮商的名字清清楚楚。
“你……”周廷芳抬头,死死盯着钱佑宽。
“李顺的账册,你有一本,我自然也有一本。”钱佑宽淡淡道,“周大人,如今这账册在你手中,在我手中,或许……也在永王手中。”
钱佑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忽然话锋一转:“但周大人,你真的相信……永王对袭击毫无防备吗?”
周廷芳眉头紧锁:“何意?”
钱佑宽转过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永王是何等人物?他明知山西官场对他不满,此行却只带二十亲卫、且还带上了十六个世家子弟轻车简从……周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廷芳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钱大人是说……这是永王设的局?”
“引蛇出洞。”钱佑宽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永王需要证据,要把暗处的人引出来。所以他……要给那些人一个下手的机会。”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大人,你我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昨夜到底是谁要杀永王,而是……永王手里,到底已经掌握了多少证据?”
周廷芳握着账册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露出困惑:“钱大人此言何意?本官行事光明磊落,何惧永王查证?”
钱佑宽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诚恳:“周大人何必自欺欺人?这账册上三万七千两银子从布政使司流出,你身为一省布政使,岂能不知?永王若追查起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昨夜那五百死士,虽非我背后那位的手笔,但这山西境内,能调动如此多人马、布置如此周密埋伏的势力,能有几家?”
周廷芳眼神微动:“钱大人知道是谁?”
“我不敢说知道。”钱佑宽摇头,话锋却一转,“但周大人应该清楚,山西官场盘根错节,有些家族……在山西经营数代,门生故吏遍布各府县。这些家族虽人在京城,手却伸得极长。”
他盯着周廷芳:“比如……江州那位端王殿下的母族,齐氏。”
周廷芳心头一跳,面上却皱眉:“钱大人慎言!端王母族齐氏乃书香门第,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书香门第?”钱佑宽嗤笑,“齐氏在山西有多少田产?多少商铺?多少门生故吏在各级衙门任职?周大人,你比我清楚。”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齐氏在阳曲、清源、交城三县交界处,有几处废弃的矿洞。那些地方,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最适合藏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周廷芳眼神骤然锐利:“钱大人如何知道?”
“我只是听说。”钱佑宽立刻撇清,“但若真有粮食藏在那些地方……周大人,你说,会是谁的粮食?又打算做什么用?”
他不等周廷芳回答,继续道:“囤积居奇,制造粮荒,收买民心……这些手段,为的是什么,周大人应该明白。”
周廷芳沉默良久,忽然道:“钱大人今日与我说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自保。”钱佑宽直截了当,“周大人,永王引蛇出洞,如今蛇已出洞,接下来就该清算了。你我都在这棋盘上,是当弃子被吃掉,还是……反过来将对方一军?”
“如何将对方一军?”
“找到那些粮食。”钱佑宽眼中闪过精光,“若真在齐氏的矿洞里找到囤积的粮食,这就是铁证。届时,我们主动向永王禀报,甚至……向朝廷禀报,这就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我背后那位……周大人不必知道是谁。你只需知道,我现在只想活,想让家人活。而你能帮我活下去,我也能帮你……立这个功。”
周廷芳看着他,心中飞速盘算。
钱佑宽背后是四皇子端王,这一点他早已暗中查明。
如今钱佑宽把矛头指向端王母族齐氏,是想弃车保帅?还是真的走投无路,想拉齐氏垫背?
但无论哪种,对他周廷芳——及他的主子而言,都是好事。
端王和齐氏若倒台,主子在朝中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他周廷芳若能在此事中立功,不仅能在永王面前洗清嫌疑,更能为主子立下大功。
“好。”周廷芳终于缓缓点头,“但此事需从长计议。齐氏在山西势力深厚,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
“周大人英明。”钱佑宽松了口气,深深一揖,“一切听周大人安排。”
周廷芳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钱佑宽啊钱佑宽,你以为把矛头指向齐氏,就能保全你自己?
太天真了。
等找到了那些粮食,等齐氏倒台,下一个……就该是你了。
堂外,脚步声传来。
一个衙役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太原府各级官员已陆续出城,往雀鼠关方向去了!说是……去探望永王殿下!”
钱佑宽和周廷芳对视一眼,他们也该行动了!
京城。
黎明时分,一匹浑身浴血的驿马冲进京城永定门。马背上,驿卒脸色惨白,手中高举插着三根红色翎羽的加急军报,嘶声高喊:
“八百里加急——山西军报!”
“永王殿下遇袭——!”
喊声如惊雷,撕裂了京城的宁静。
驿马直奔皇城,在宫门前力竭倒地。驿卒滚落马背,仍死死抱着军报,被禁军架起,直送乾清宫。
乾清宫。
乾元帝正在批阅奏折,内阁首辅杨延和、兵部尚书霍通、刑部尚书张俭等重臣侍立两侧,殿内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八百里加急!山西军报!”
殿内众人齐齐抬头。
乾元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缓缓放下:“宣。”
殿门推开,浑身尘土的驿卒踉跄而入,扑跪在地,双手高举军报:“陛下!永王殿下……在雀鼠关外遇袭重伤,生死未卜!”
“什么?!”殿内一片哗然。
乾元帝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详细奏来!”
驿卒颤抖着展开军报,声音嘶哑:“永王殿下自潞安府视察灾情、督办运粮,返程太原途中,于雀鼠关外窄道遭五百余‘流民’伏击。
“殿下身先士卒,激战两个时辰,身中一箭,失血过多,至今昏迷未醒……”
他顿了顿,继续道:“幸太原卫指挥使曹宁率八百精锐及时驰援,全歼伏击者,生擒八人。北衙禁军百人队亦参战,战死七十人,重伤十人……”
“北衙禁军?”乾元帝眉头一皱。
“正是。”驿卒道,“军报上说,禁军携火药司新制的‘掌心雷’,在关键时刻炸开敌阵,为太原卫驰援争取了时间。”
乾元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手指轻叩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死寂,众臣皆垂首,无人敢言。